１─０　　時光之河繼續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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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　　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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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瑪之歌
３─０　　沙中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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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槍傳奇二．烽火之卷》

瑪格麗特．魏絲、崔西．西克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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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０　　時光之河繼續流動……

　　黑暗的時光之河繼續流動，在大法師的黑袍旁不停地迴旋，帶著他以及與他同行的人一起穿越無數的時光。

　　天降大火，山脈掉落在伊斯塔城中，將其擊碎，打入深深的地底。海水彷彿同情這徹底的毀滅，一湧而入，填滿這片空無。雄偉的神殿，伊斯塔教皇永世等待諸神滿足他要求之處，從地面上徹底消失了。即使那些闖入新出現的伊斯塔血海中的海精靈們，也訝異地看著神殿曾經矗立的地面。該處現在只剩下一個巨大的黑色洞穴。洞穴附近的海水漆黑、冰寒刺骨，即使是自小生長在深海底的海精靈們也不敢靠近。

　　但是，安塞隆大陸上還有許多人羨慕這些先走一步的伊斯塔居民。至少，對他們來說，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對於那些暫時逃過大災難的倖存者來說，死亡是更為緩慢、痛苦的過程──饑荒、疾病、謀殺……

　　以及戰爭。

１─１

　　一聲粗啞、深沉，滿載恐懼和驚怖的尖叫聲，打斷了克麗珊娜的睡眠。那聲尖叫是如此突然，而她的睡眠又是如此深沉，以至於片刻間她甚至無法明瞭到底是什麼狀況讓她醒了過來。她迷惑又恐懼地看著四周，試著要搞清楚身在何處，以及是什麼東西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躺在潮溼堅硬的地板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無邊無際的寒意不停滲進她的骨髓之中，讓她的牙齒不斷打顫。她推測自己剛才是聽到了什麼或是狀況，但她身旁的黑暗濃厚得如同海洋一般，沉默地將她團團包圍。

　　她呼出一口氣，並試著要吸進另一口氣，但黑暗似乎在跟她搶奪新鮮的空氣。她忍不住恐慌起來，絕望地試著摸索出這片黑暗的形狀，想要讓它成為有實體、有外形的對象。但她的腦海中仍是一片空白。四周只有無止盡的黑暗，連空間的象限似乎都迷失了。這就是永恆──

　　然後，她又聽到了那聲尖叫，同時認出就是那聲音將她喚醒。雖然那人類的聲音讓她油然興起一股對同類的熟悉感，但是那聲音中飽含的恐懼，則在她的腦中不停地繚繞。

　　她狂亂地試著想要穿透眼前的黑暗，強迫自己思考，去記憶……

　　共鳴的石壁，吟唱法術的聲音──雷斯林的聲音，他的手臂環繞著她。然後，彷彿踏入水中的感覺包圍了她，她似乎跨進一片黑色的領域當中，並且開始朝向黑暗、龐大的虛無前進。

　　雷斯林！克麗珊娜伸出顫抖的手，卻發現四周只有冰冷、潮溼的石頭。然後，一連串的回憶帶著巨大的力量撞擊過來。卡拉蒙握著閃閃發光的長劍對著弟弟衝過來……她自己召喚牧師的神力保護法師的祈禱聲……鋼劍撞擊在石板上的聲音。

　　但是，那叫聲──那是卡拉蒙的聲音！萬一他──

　　「雷斯林！」克麗珊娜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襲來，掙扎地站起身。她的呼喚聲似乎被黑暗吞噬，消失在廣大的空間之中。這種恐怖感讓她不敢再開口，深怕又遇到相同的厄運。她只能無助地用雙手環抱自己，不停發顫。克麗珊娜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掛在頸上的帕拉丁護身符，神的祝福隨即流遍她全身。

　　「光！」她低聲唸誦，高舉護身符，對著神祇祈求用光明照亮這片黑暗。

　　柔和的光芒從她手中的護身符流瀉而出，照亮了眼前的這片黑暗，將如同黑色天鵝絨般的黑暗逼退，讓她獲得呼吸的空間。她將護身符從脖子上拿下來，高舉著它，照耀四周環境，並試著辨認出那聲尖叫的來源。

　　她迅速地瞥見眼角有一堆破碎、焦黑的家具碎片，蛛網和破爛的書籍散落一地，破碎的書架倒落在地板上。但是這些東西幾乎比黑暗還要恐怖，因為它們彷彿就該屬於這裡，而克麗珊娜是不屬於這裡的闖入者。是她打擾了此處多年以來的沉眠。

　　然後──尖叫聲又出現了。

　　她雙手顫抖著，迅速轉向聲音來處。諸神賜與的光芒擊退了黑暗，清楚地顯現出兩個人的輪廓。其中一個穿著黑袍，靜靜地、動也不動地躺在冰冷的地上。站在那具靜止軀體旁的是一名壯漢，他穿著沾染血跡的金色盔甲，脖子上戴著鐵頸圈。他瞪著眼前的黑暗，雙手伸出，嘴巴大張，臉孔因恐懼而變得死白。

　　當克麗珊娜認出躺在地上那具軀體是誰時，帕拉丁的護身符從她僵硬的手中滑下。

　　「雷斯林！」她低聲道。

　　只有當她感覺到白金鍊子穿過指間、寶貴的光明開始搖動時，她才想到要接住滑落的護身符。

　　她奔跑過去，周遭的世界彷彿都隨著在她頭上搖晃的光亮瘋狂起來。黑暗的形體在她腳底下奔竄，但克麗珊娜根本沒注意到這些。她的心中充滿著比對黑暗還要龐大的畏懼，在法師身邊跪了下來。

　　法師的皮膚灰白，嘴唇泛藍，緊閉的雙眼深陷在高聳的顴骨中。

　　「你做了什麼？」她跪在法師毫無生氣的軀體旁，對著呆站在一側的卡拉蒙大吼。「你做了什麼？！」她質問道，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斷斷續續。

　　「克麗珊娜？」卡拉蒙沙啞地說。

　　護身符的光芒在戰士高大的身體上投射出奇怪的陰影。他的手臂依舊往外伸出，虛弱地揮舞著，並緩緩將頭轉向聲音來源。「克麗珊娜？」他啜泣著重複道。他往她的方向邁了一步，卻被弟弟的身體給絆了一跤，一頭撞上牆壁。

　　他幾乎立刻就手腳並用地站了起來，呼吸急促地四面張望，但是他的眼睛圓睜，不知道在瞪視著什麼。接著，他又再度伸出手。

　　「克麗珊娜？」他對著聲音的方向衝去。「妳的光，趕快帶來妳的光！快點！」

　　「我已經召來了光芒，卡拉蒙！我……神啊！」克麗珊娜低呼，瞪著沐浴在護身符柔和光芒下的卡拉蒙。「你瞎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不停抽搐的手指。卡拉蒙一碰到她，立刻就發出了感激的啜泣聲。他的手死握著克麗珊娜的手不放，讓她必須要緊咬下唇才能忍受住這劇烈的疼痛。但是她還是堅定地沒有放手，另一隻手也繼續緊握著護身符。

　　她站起身，同時也扶著卡拉蒙站起來。戰士壯碩的身體不停顫抖著，他將克麗珊娜當作唯一的支撐和嚮導，努力地拉緊她，他的雙眼依舊什麼也看不見。克麗珊娜盯視眼前的一片黑暗，慌張地想要找到一張椅子、沙發，或是任何東西。

　　突然間，她意識到那片黑暗正在回瞪著她。

　　她急忙將目光移開，雙眼緊盯著護身符的光芒，引導卡拉蒙來到她唯一看見的一個巨大家具前。

　　「來，坐下來，」她說。「靠著這個。」

　　她讓卡拉蒙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張雕工精緻的木桌，這木桌讓她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那種感覺帶來一陣痛苦、熟悉的回憶──她在別的地方曾看過這張木桌。但她現在思緒混亂，擔心得不得了，根本沒時間去煩惱這種事情。

　　「卡拉蒙，」她顫聲問，「雷斯林是不是……你殺的……」她無法繼續下去。

　　「雷斯林？」卡拉蒙不能視物的雙眼轉向她的聲音來源，表情轉為警覺，並試著要站起來。「小雷！你在──」

　　「不行，給我坐回去！」克麗珊娜又氣又怕地命令道。她的手放在他肩上，硬是把他給推了回去。卡拉蒙閉上眼，露出詭異的微笑，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起來和弟弟十分神似。

　　「不，我沒有殺死他！」他懊惱地說，「我怎麼可能？我最後聽見的是妳對帕拉丁的祈禱，然後一切就陷入黑暗之中。我的肌肉不聽使喚，長劍從我的手中落下，然後──」

　　但是克麗珊娜並沒有在聽。她跑回雷斯林躺臥之處，再度在法師身邊跪了下來。她將護身符舉到靠近臉旁的位置，伸出手去測他的脈搏。她放心地吁了口氣，喃喃地感謝帕拉丁。

　　「他還活著！」她低聲道。「但是，他怎麼了？」

　　「他怎麼了？」卡拉蒙著急地問，聲音中帶著恐懼和緊張。「我看不見──」

　　克麗珊娜幾乎因為感到罪惡感而臉紅起來，急忙描述了法師的狀況。

　　卡拉蒙聳聳肩。「因為施法而耗盡了力量，」他不帶一絲感情地說，「也請記得，他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至少妳是這樣告訴我的。可能是太過靠近神或是類似的狀況，才會讓他變成這樣。」他的聲音低落下去。「我以前也曾看過他這樣，當年他首次使用龍珠……之後幾乎動彈不得。是我抱住他──」

　　他閉上嘴，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黑暗，表情看起來十分寧靜，卻又帶著一絲憂慮。「我們沒辦法幫上忙，」他說，「他得要休息才行。」

　　沉默片刻後，卡拉蒙平靜地說，「克麗珊娜女士，妳能醫好我嗎？」

　　克麗珊娜感到臉頰火熱。「我……我恐怕不行，」她心虛地回答道，「應該……應該是我的法術讓你瞎掉的。」她再一次地在記憶中看見那高大戰士手握著沾血的劍，只要她膽敢擋路就準備除掉。

　　「我很抱歉。」她柔聲地說，感覺又累又冷。「但是我當時別無選擇……而且我也很害怕。不過，別擔心，」她又補了幾句，「那個法術並不是永久性的，它的效力將會慢慢消失。」

　　卡拉蒙嘆口氣。「我可以理解。」他說。「這個房間裡有任何光源嗎？妳之前說過這裡有的。」

　　「的確有，」她回答道，「我擁有護身符──」

　　「看看妳的四周。告訴我這是哪裡，描述看看。」

　　「但是，雷斯林──」

　　「他會沒事的！」卡拉蒙突然怒氣爆發，以帶著權威的沙啞聲音命令道，「快來這裡，靠近我。照著我說的做！我們的性命──他的性命──也許都靠這個了！快說我們現在在哪裡！」

　　克麗珊娜看著四周的黑暗，發覺自身的恐懼又慢慢活躍起來。她不情願地離開倒在地上的法師，走過來坐在卡拉蒙身旁。

　　「我……我不知道。」她結巴地說，下意識再度將那發光的護身符舉高。「我看不見在護身符光芒之外的地方。但是看起來我似乎來過這裡，只是我想不起來這是什麼地方。附近有許多殘破的家具，似乎都曾經歷過一場大火。四周也散布著許多書籍。這裡還有一張巨大的木桌，你正好靠在上面。附近好像只有這個家具沒有毀損。而且這張桌子看起來也非常地眼熟，」她輕聲補上一句。「它看起來好漂亮，四周刻著那麼多特殊的飛禽走獸。」

　　卡拉蒙用手撫摸著四周。「地毯，」他說，「蓋在石地板上。」

　　「的確，應該說這裡以前曾經有過地毯覆蓋。但現在地毯都爛光了，看起來似乎是有什麼生物吃掉了這些地毯──」

　　她張口結舌地看著光芒前溜過一個黑暗的身形。

　　「怎麼了？」卡拉蒙立刻問。

　　「很明顯是那些以地毯為主食的小怪物。」克麗珊娜緊張地乾笑數聲。「老鼠。」她試著要繼續下去。「這裡有座壁爐，但應該很久沒人用過，裡面布滿蜘蛛網……事實上，這裡幾乎到處都是蜘蛛網──」

　　但是她的聲音啞掉了，只要腦中一想起蜘蛛可能從頭上掉下來，或者老鼠在地上亂跑，她不禁打了個冷顫，將自己的白袍又裹緊了些。空曠的火爐讓她想起自己其實覺得十分寒冷。

　　卡拉蒙感覺到對方微微地顫抖，他禮貌地笑了笑，並伸出手緊緊握住對方。他用冷靜得可怕的語調對她說。「克麗珊娜女士。如果我們所要面對的只是蜘蛛和老鼠，那就還算好了。」

　　她想起那聲喚醒她的恐怖尖叫聲，她到現在還沒找到聲音的來源！她立刻開始打量四周。「為什麼這麼說？你應該感覺到，或是聽到了什麼吧！但是──」

　　「我是用感應的。」卡拉蒙柔聲回答。「是的，我感應到了。這裡的確有某種東西，克麗珊娜。恐怖的東西。我可以感覺到它們正在監視著我們。不管我們在哪裡，我們已闖入了它們的地盤。難道妳沒感覺到嗎？」

　　克麗珊娜盯視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原來真的有東西在瞪著她。在卡拉蒙道破這件事之後，她的確也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四處遊走。或者，如同卡拉蒙所說的一樣──是某種東西！

　　她愈是專注地看著它們，它們就變得愈來愈清晰。雖然她無法真正看見它們，但她卻可以清楚知道，這些陰影就在護身符光芒的外圍靜靜等待著。它們的恨意無比強烈，正如同卡拉蒙說的一樣。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能夠感覺到它們的邪惡氣息彷彿實體般四處飄移。就像……就像……

　　克麗珊娜屏住呼吸。

　　「怎麼了？」卡拉蒙大喊，並站起身。

　　「噓！」她低聲道，緊緊抓住他的手。「沒事。只不過我終於知道我們在哪裡了！」她悄悄地說。

　　卡拉蒙並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無法視物的眼睛注視她。

　　「這裡就是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她低聲說。

　　「也就是雷斯林住的地方？」卡拉蒙看起來鬆了口氣。

　　「是的……也不完全是。」克麗珊娜無奈地聳聳肩。「這裡的確是他的某個房間，書房吧，我猜。我曾經去過那裡，但是環境完全不一樣。這裡看起來似乎已經有一百多年無人居住，而且──卡拉蒙！我想到了！他說他要帶我來到一個沒有牧師的地方！那一定是在大災變之後、長槍之戰前的時代。就在──」

　　「就在他回到現世，收回這座本屬於他的塔之前。」卡拉蒙面色凝重地說，「這表示此地的詛咒依然存在，克麗珊娜女士，這表示這是目前克萊恩上唯一邪惡掌握一切的地方。這裡是這個世界上最受凡人畏懼的地方。這是受到修肯樹林守護──神才知道還有什麼樣的邪惡捍衛此處──凡人無法接近的地方！他把我們帶到此地！我們出現在它的中心！」

　　克麗珊娜突然間驚見在這圈光芒外出現了幾張蒼白的臉，似乎正是被卡拉蒙的聲音所召喚而來。這些沒有身體的頭顱，正用著無數個世紀以前，處於痛苦和黑暗中閉上的雙眼瞪視著他們。蒼白的頭顱飄浮在空中，雙唇微開，渴望著生人的溫暖血液。

　　「卡拉蒙，我可以看見它們了！」克麗珊娜聲音顫抖地畏縮到大漢身旁。「我能看見它們的臉孔了！」

　　「我還可以感覺到它們的手碰觸著我。」卡拉蒙說。他不由自主地發抖，在發現克麗珊娜也全身打顫後，自然地將她擁入懷中。「它們剛剛攻擊過我。它們的碰觸讓我的皮膚結凍，我才會大叫。」

　　「但是為什麼我之前看不到它們？是什麼讓它們不採取攻勢？」

　　「是妳，克麗珊娜女士，是因為妳。」卡拉蒙柔聲說，「妳是帕拉丁的牧師，而這些是由那詛咒所製造出來的生物，它們是邪惡的爪牙，沒有足夠的力量傷害妳。」

　　克麗珊娜看著手中的護身符，光芒依然不停地流瀉而出，但是就在她的眼前──光芒正在逐漸減弱。她滿懷罪惡感地想起那名精靈牧師羅拉倫，她想起自己拒絕與他同行的態度，他的忠告依然在耳中迴響──『只有當妳因黑暗而目盲時，妳才會看清楚……』

　　「我的確是名牧師。」她柔聲說，試著不讓旁人發現她話中的絕望。「但是我的信仰……並不是那麼地堅定。這些生物感應到我的懷疑、我的弱點。也許像伊力斯坦那樣堅定的牧師才會擁有足以和它們抗衡的力量。我不認為我有這個能力。」光芒又變得更弱了。「我的光芒在減弱了，卡拉蒙。」片刻之後她說。她抬起頭，注意到那些頭顱更飢渴地靠近了些，她又再往卡拉蒙的方向縮了縮。「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能怎麼辦？我不但赤手空拳，而且還什麼都看不見！」卡拉蒙握著拳頭，痛苦地大喊。

　　「噓！」克麗珊娜抓住他的手臂命令道，雙眼則是死盯著那些游移不定的靈體。「當你這樣說的時候，它們似乎看起來更強壯了！也許它們是以恐懼為食。達拉馬告訴過我，修肯樹林裡面的怪物就是這樣的。」

　　卡拉蒙深吸一口氣，全身冒出豆大的汗珠，並劇烈顫抖起來。

　　「我們得試著叫醒雷斯林。」克麗珊娜說。

　　「沒用的！」卡拉蒙從顫抖不停的牙關中擠出這句話來。「我知道──」

　　「我們一定要試試看才行！」雖然她連想到要在這種地方前進幾呎都會覺得害怕，但她還是堅定地說。

　　「小心點，慢慢地走。」卡拉蒙鬆開手，建議道。

　　克麗珊娜高舉護身符，回瞪著黑暗中的目光，緩緩走向雷斯林。她一隻手放在法師削瘦的肩膀上。「雷斯林！」她放膽大聲地喊，不停搖著對方。「雷斯林！」

　　沒有反應。彷彿她正在和一具屍體對話。一想到這件事，她不禁回頭看向那些守候著的身形。它們會殺死他嗎？她不禁開始胡思亂想。畢竟，他其實不存在於這個時空──「掌握了過去與現世的強者」此時還沒有回來接收他的財產──這座塔。

　　也許他就是回來接收的？

　　克麗珊娜再度呼喚法師的名字，並小心地看著身後的不死生物，這群不死生物隨著她光芒的減弱，正虎視眈眈地逐步進逼──

　　「費斯坦但提勒斯！」她對雷斯林說。

　　「沒錯！」卡拉蒙大喊，因為她的話讓他頓時領悟。「它們認得這個名字。發生了什麼事？我感覺有變化了……」

　　「它們停了下來！」克麗珊娜屏住呼吸說，「它們現在正看著他。」

　　「退回去！」卡拉蒙彎著腰站起來，用命令的口吻說，「離他遠一點，不要讓光芒照到他，讓它們看見他出現在它們的黑暗當中！」

　　「不行！」克麗珊娜憤怒地回嘴。「你瘋了！只要光芒一消失，它們就會將他生吞活剝──」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卡拉蒙猛然衝向克麗珊娜，撞得她猝不及防，並且用強壯的手抓住她，將她拉離雷斯林身邊，推倒在地。然後他也跟著倒了下來，差點將克麗珊娜壓得昏死過去。

　　「卡拉蒙！」她奮力地試著呼吸。「它們會殺死他的！不要──」克麗珊娜狂亂地試圖掙脫戰士的束縛，但戰士用力地將她抱住不放。

　　護身符仍然緊握在她手中。光芒變得愈來愈弱。她勉強轉身，看見雷斯林躺在黑暗中，脫離了她光圈的保護。

　　「雷斯林！」她尖叫道。「不行！卡拉蒙，讓我起來！它們正撲向他──」

　　卡拉蒙將她抱得更緊，讓她緊貼著冰冷的石板地。他的表情雖然痛苦，卻混雜了毅然決然的神情，他無神的雙眼瞪視著她，皮膚冰冷，肌肉緊緊地糾結在一起。

　　她可以再對他施展另一個神術！正當她的禱文要脫口而出時，另一聲痛苦的尖叫穿透了黑暗。

　　「帕拉丁，幫助我！」克麗珊娜祈禱道。

　　什麼都沒發生。

　　她虛弱地再次嘗試要掙脫卡拉蒙，但是她也知道這是毫無希望的。現在，很顯然連她所信仰的神都背棄了她。她大聲哭喊，咒罵著卡拉蒙。如今她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那蒼白、閃動著的身影現在已經將雷斯林包圍了起來。她只能夠透過那些怪物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淡淡磷光看見雷斯林。她的喉嚨疼痛，忍不住發出低沉的呻吟聲，眼睜睜看著那些怪物把蒼白的手放在他的軀體上。

　　雷斯林大聲尖叫，黑袍底下的身體不住地抽動著。

　　卡拉蒙也聽見弟弟的叫聲。克麗珊娜可以清楚看見卡拉蒙聽見這聲音時，臉上那死氣沉沉、蒼白的表情。「讓我起來！」她懇求著。但是，卡拉蒙雖然一頭冷汗，卻依然堅決地搖搖頭，緊握她的雙手不放。

　　雷斯林又再度尖叫。卡拉蒙打了個冷顫，克麗珊娜感覺到他的肌肉鬆了下來。她丟開護身符，握緊拳頭捶打著卡拉蒙。但是當她這樣做的時候，護身符的光芒消失了，讓兩人都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卡拉蒙的身體突然離開她，粗啞的嘶吼聲和他弟弟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克麗珊娜的心急得怦怦跳，她掙扎著站起來，雙手在地上不停亂摸，搜尋著那個護身符。

　　一張面孔靠近她的臉。她飛快地抬起頭，以為又是卡拉蒙要來阻撓她……

　　但不是。一顆沒有軀體的頭飄浮在她面前。

　　「不！」她低聲喘息著，全身無法動彈，覺得生命力開始從她的身體、心臟、雙手中不停流失。由枯骨所構成的雙手慢慢將她拉近，毫無血色的嘴唇渴望鮮血的溫暖。

　　「帕拉──」克麗珊娜試著祈禱，卻發現那生物的冰冷雙手似乎將她的靈魂扯離了身體。

　　接著她聽見似乎在非常遙遠的地方，有一個虛弱的聲音吟誦著魔法咒語。光芒在她四周爆了開來，貼近她的那顆頭顱在尖叫聲中消散，骷髏手鬆了開來，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惡臭。

　　「施拉克！」爆炸性的光芒一瞬即逝，接著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

　　克麗珊娜坐了起來。「雷斯林！」她感激地低聲說。手腳並用地掙扎著站起身，沿著焦黑的地板往前爬向法師。法師正仰躺著，沉重地大口呼吸，另一隻手則放在瑪濟斯法杖上。光芒從杖頂的那顆金色龍爪所抓的水晶球流瀉而下。

　　「雷斯林！你還好吧！」

　　她跪在法師身邊，仔細地端詳他蒼白削瘦的臉，法師緩緩睜開眼，疲倦地點點頭。然後，他伸出手將她拉近，輕柔地撫摸她柔軟烏黑的秀髮。她可以清楚感覺到雷斯林的心跳，那種奇異的熱度將這裡的寒意驅趕了一大半。

　　「不要害怕！」他安慰著不住發抖的克麗珊娜。「它們不會傷害我們的。它們看見了我，也認出了我。它們沒有傷害妳吧？」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愣愣地搖搖頭。他又嘆了口氣。克麗珊娜閉上眼，躺在他的懷抱中，被舒服的暖流所環繞。

　　然後，當他的手再度觸摸她的黑髮時，她感覺到對方的身體緊繃了起來。他幾乎生氣地抓住她的肩膀，奮力地將她推開。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用虛弱的聲音命令道。

　　「我在這裡醒過來──」克麗珊娜結巴了。剛才恐怖的經驗和現在雷斯林溫暖的體熱，讓她暈頭轉向。但是，一發現他的眼神變得冰冷且不耐煩後，她努力地壓抑自己，試圖讓自己冷靜地繼續說下去。「我聽見卡拉蒙大叫──」

　　雷斯林的眼睛突然睜大。「我哥哥？」他驚訝地說。「原來那個法術也把他帶過來了。我很驚訝他還活著。他人呢？」他虛弱地抬起頭，注意到哥哥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他怎麼了？」

　　「我……我施用神術，他瞎了。」克麗珊娜紅著臉說。「我不是故意的，是因為他在大災變前，準備要在我面前殺了你──」

　　「妳弄瞎了他！帕拉丁……弄瞎了他！」雷斯林大笑，聲音在石室中不斷地迴響，讓克麗珊娜忍不住跟著發抖。突然那笑聲卡在雷斯林的喉頭中，讓他猛地嗆咳起來，掙扎著努力呼吸。

　　克麗珊娜無助地望著他，直到這陣嗆咳結束，雷斯林又安靜地躺下來為止。「繼續說。」他惱怒地耳語道。

　　「我聽見他大喊，但我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不過，後來護身符給我的光亮，讓我找到了他。我才……我才知道他看不見了。我也找到了你，你那時還在昏迷狀態中，我們叫不醒你。卡拉蒙叫我描述這裡的景物給他聽。然後我看見，」她渾身發抖地繼續說，「我看見……其中一個恐怖的──」

　　「繼續說。」雷斯林說。

　　克麗珊娜深吸一口氣，「然後護身符的光芒開始減弱……」

　　雷斯林點點頭。

　　「這些……這些東西開始靠近我們。我對你大喊，用了費斯坦但提勒斯這個名字。這讓它們停了下來。然後，」克麗珊娜的聲音不再恐懼，反而充滿了怒氣，「你哥哥抓住了我，把我壓在地上，大聲叫著什麼『讓它們看見他出現在它們的黑暗當中』！當帕拉丁的榮光不再照射你時，那些怪物──」她雙手掩住臉，不停發抖，腦中仍然可以聽見雷斯林當時的恐怖尖叫聲。

　　「我哥哥那樣說？」片刻之後，雷斯林柔聲問。

　　克麗珊娜移開雙手，看著法師，困惑於他聲音中所帶著的敬佩與畏服。「沒錯。」頓了片刻，她冷冷地回答。「有什麼不對嗎？」

　　「他救了我們一命。」雷斯林說，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那個胖傢伙這次想出來的真是個好點子。也許妳應該讓他繼續看不見──這讓他有機會思考。」

　　雷斯林試著要擠出笑聲，但最後卻差點讓他嗆住。克麗珊娜想要上前幫助他，即使他身體不斷地抽搐，他還是以一個嚴厲的眼色讓她停住腳步。雷斯林緩緩翻過身去，無聲地乾嘔起來。

　　他虛弱地縮了縮身子，嘴唇上沾染鮮血，雙手抽搐著。他的呼吸又淺又急。偶爾的咳嗽讓他疼得弓起身。

　　克麗珊娜只能無助地看著他。

　　「你曾經告訴過我，連神也治不好你的症狀，但是你快要死了，雷斯林！難道沒有任何我可以做的事情嗎？」她柔聲問，甚至連碰都不敢碰他。

　　他點點頭，有一陣子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最後，他用盡全身的力量，勉強將手從冰冷的地上舉起來，示意克麗珊娜靠近一些。她彎下腰，他伸出手觸摸著她的臉頰，將她的臉拉近。雷斯林溫暖的呼吸輕拂著她的肌膚。

　　「水！」他擠出幾乎聽不見的氣聲來。克麗珊娜勉強從他沾滿鮮血、翕動的雙唇，讀出他的意思。「有種藥……有用……」他的手無力地移向袍子的口袋。「還要有……溫暖，火！我……沒力氣……」

　　克麗珊娜點點頭，好讓對方知道自己明白了。

　　「卡拉蒙？」他的雙唇無聲地說出這個名字。

　　「那些……那些攻擊他的東西，」她瞄著大漢一動也不動的軀體。「我不確定他是否還活著……」

　　「我們需要他！妳一定得……醫好他！」他再也無法繼續，只能閉上眼睛，不停地喘息。

　　克麗珊娜吞了口口水，顫抖著。「你……你確定嗎？」她遲疑地問，「他試著要殺死你──」

　　雷斯林笑了，然後搖搖頭。黑色的兜帽輕輕地隨著這個動作搖晃著。他張開眼，凝視克麗珊娜，讓她可以直視那棕色雙眸的深處。法師體內的火焰變弱了，讓那雙瞳仁中透露出溫暖的光芒，與她之前看到的熊熊火焰並不相同。

　　「克麗珊娜……」他喘息著說，「我……快要……失去意識了……妳……會孤單一個人……在這黑暗中……我哥……會幫妳……溫暖……」他的眼睛閉了起來，但是握住克麗珊娜的勁道卻變得更強，彷彿正努力用她的生命能源來讓自己勉強保持意識清醒。在一陣劇烈的掙扎後，他猛然張開雙眼瞪向她。「不要離開這個房間！」他以唇形說。緊接著他的雙眼一翻，倒了下去。

　　『妳將會孤單一個人！』克麗珊娜害怕地看著四周，感覺自己被恐懼所包圍。水！溫暖！她怎麼辦得到？她做不到！在這個邪惡的房間裡絕對不可能！

　　「雷斯林！」她懇求道，緊緊握住他瘦弱的雙手，將自己的臉頰貼了上去。「雷斯林，請不要離開我！」她耳語道，更加緊握他冰冷細瘦的手。「我一切都聽你的！我沒有你講的那種力量！我沒辦法從灰燼中製造出水來──」

　　雷斯林的眼睛張開了。那雙眼眸幾乎和這個房間一樣黑暗。他移動著被克麗珊娜握住的手，從眼睛一路指到雙頰。然後他的手就僵硬起來，雙眼再度翻白。

　　克麗珊娜困惑地舉起自己的手，摸著臉頰，思考他這個舉動到底是什麼意思？那不是感情的展現。他試圖告訴她什麼事情，從他那急迫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來。但會是什麼呢？她的肌膚在雷斯林的碰觸下熱得發燙……帶回過去的記憶……

　　她明白了。

　　『我沒辦法從灰燼中製造出水來……』

　　「我的眼淚！」她喃喃道。

１─２

　　克麗珊娜孤單地坐在雷斯林僵硬的身軀旁，看著躺在另一邊的卡拉蒙毫無血色的面孔，突然間，她強烈地忌妒起他們兩人──讓黑暗包圍我，就這麼失去意識，這該有多麼輕鬆啊！這地方的邪惡氣息，之前很明顯由於雷斯林的聲音而逃竄了開來，但現在又回來了。她幾乎可以感覺到有一隻冰冷的手撫摸著她的脖子。只有瑪濟斯（註１）法杖依然閃耀著的光芒，讓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眼睛不敢上前──即使失去意識，雷斯林的手仍然緊緊握著法杖。

　　克麗珊娜將法師的另一隻手，也就是她之前所握的那隻手，輕輕地放在他胸口。然後她坐了回去，緊閉雙唇，眼淚默默地往肚裡吞。

　　「他只能靠我了。」她對自己說，自言自語的用意只是為了驅散那四周毫不間斷的低語聲。「在他虛弱的時候，他倚靠我的力量。我這輩子……」她繼續說道，並擦去眼中的淚水，看著手中的淚滴在法杖的燈光中反射著光芒。「都對自己的力量感到很驕傲。但是，直到今天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真正的力量。」她的目光轉向雷斯林，「現在，我從他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力量！我不會讓他失望的！」

　　「溫暖。」她渾身不停地發抖，幾乎沒辦法站起來。「他需要溫暖，我們都有同樣的需要。」她無助地嘆息。「但是我能怎麼辦呢？如果我們在冰牆城堡裡面，我的祈禱就足以讓所有人溫暖起來。帕拉丁會幫助我們。但這裡的寒意不是來自冰雪！」

　　「這是來自比冰雪還要深邃之地──它凍結的是人的靈魂更甚於軀體。在這裡，在這個邪惡的地方，我信仰的力量也許足以讓我苟活，但絕不夠讓我們每個人都獲得溫暖。」

　　一想到此，她透過法杖的微光看著這個房間，克麗珊娜可以看見破爛的窗簾吊掛在窗戶旁，它們原先是厚重的天鵝絨，應該足以蓋住這裡每個人的身體。她的精神為之一振，但是在發現了窗簾其實在房間的另一端後，心情很快地又隨之沉入谷底。窗戶在法杖的光芒之外，只是勉強可見的陰影而已。

　　「我得要走到那邊去才行，」她對自己說，「走進陰影之中！」她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力量開始慢慢流失。「我會尋求帕拉丁的協助。」但是，當她這麼說的時候，眼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躺在冰冷地上暗淡無光的護身符。

　　她遲疑著彎下腰，有片刻害怕得不敢觸碰它。腦海中回憶起在邪惡來臨前，它的光芒無助消失的景象。

　　她不禁回想起羅拉倫，那位在大災變降臨前特來警告她的精靈牧師。她拒絕了，選擇冒著生命危險留下來聆聽教皇喚來諸神怒火的禱詞。帕拉丁生氣了嗎？難道祂真的如同一般人所相信的一樣，在伊斯塔毀滅之後捨棄了整個克萊恩。也包括她這個頑劣的牧師嗎？還是祂神聖的引導無法穿透這個被詛咒包圍的大法師之塔？

　　克麗珊娜恐懼、困惑地拾起護身符。它沒有發光，沒有發生任何狀況。護身符的金屬觸手生冰。她站在房間的正中央，握著護身符，牙齒不停打顫，單靠著意志力走向其中一個窗口。

　　「如果我失敗了，」她用僵硬的雙唇喃喃自語。「我會凍死，大家都無一倖免。」她的目光移向那對孿生兄弟──雷斯林還穿著黑色的天鵝絨袍子，但是她記得法師冰冷、毫無溫度的雙手；卡拉蒙則依舊穿著競技場花俏、只能勉強蔽體的衣物。

　　克麗珊娜微抬起下巴，看著那些隱形的生物，它們不停低語，在她四周游移著。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踏出雷斯林法杖光芒的範圍。

　　黑暗的形體幾乎立刻活躍了起來！喘息低語聲變得愈來愈大聲。恐懼之中，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夠理解──

　　愛人，妳的心中的呼喚多麼震耳，
　　黑暗有多靠近妳的胸口。
　　愛人，河水有多麼湍急，
　　流過妳瀕死的皓腕。

　　愛人，妳柔弱的肌膚下隱藏著多麼驚人的高熱，
　　如同鹽般純粹，如同死亡般甜美。
　　紅月在黑暗中升起，
　　如同妳呼吸所產生的燐火。

　　她可以感覺到冰冷的手指輕觸她的肌膚。克麗珊娜害怕地往後縮，回頭卻什麼也看不見。那恐怖的情歌以及黑暗生物的陰影，讓她僵住良久，動也不敢動。

　　「不行！」她惱怒地說，「我要堅持下去！這些邪惡的生物絕對無法阻止我！我是帕拉丁的牧師！即使神捨棄了我，我也不會捨棄我的信念！」

　　克麗珊娜抬起頭，伸出手去，彷彿要將黑暗撥開一般。她繼續朝窗戶走去。喘息聲在她四周不停地出現，詭異的笑聲此起彼落，但是沒有任何東西傷害她，沒有東西碰觸她。最後，彷彿是經過了幾哩遠的旅程之後，她抵達了窗戶。

　　她雙腿一軟，搖晃地拉著窗簾往外看，希望能夠看見帕蘭薩斯的萬家燈火，藉以溫暖自己冰冷恐懼的心靈。外面還有活人，她對自己說，並把臉貼近玻璃，我會看見燈光──

　　但是預言還沒實現。雷斯林──也就是掌握了過去和現世的強者，還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才會來到這個地方，以強大的力量將這座塔收歸己有。因此整座塔還籠罩在一片無法穿透的黑暗中，彷彿是有一片黑霧飄浮在塔外。即使帕蘭薩斯的萬家燈火閃爍不已，她也看不見。

　　克麗珊娜無奈地嘆口氣，用力抓住窗簾往下拉。腐爛的布料立刻就散了開來，幾乎將她埋在破爛的天鵝絨堆裡。她感謝地用這些厚重的布料裹住自己，享受久違的暖意。

　　她笨拙地將另外一片窗簾也拉了下來，將它一路拖過冰冷的地板，同時聽見它把地面上各種家具殘骸拖拉過來的聲音。

　　法杖的魔光閃爍著，引導她通過黑暗的房間。當她終於走進光芒的範圍後，克麗珊娜精疲力盡地倒了下來，由於恐懼和疲倦而渾身顫抖不已。

　　直到這一刻，她都沒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疲倦。自從伊斯塔開始刮起風暴後，她已經連續好幾個夜晚無法成眠。一旦當她將自己裹在溫暖的窗簾裡時，就此睡去的可能性突然變得十分誘人。

　　「不要亂想！」她強迫自己站起來，將窗簾拖向卡拉蒙，跪倒在他身旁。她用那厚重的布料覆蓋住他寬闊的肩膀。他的胸口幾乎停止不動，快要沒有了呼吸。她用自己冰冷的手探觸他的脈搏──又慢又不規律。接著她又看到在他前額的白色印記──彷彿是被蒼白無血色的死亡之吻所烙印。

　　那個飄浮的頭顱又出現在克麗珊娜的腦海中。她打了個寒顫，把那恐怖的影像趕出腦海，並將卡拉蒙全身包覆在窗簾裡，再慢慢地將手放在他的前額上。

　　「帕拉丁，」她柔聲說，「如果祢沒有因為憤怒而捨棄了祢的信徒，如果祢願意瞭解她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顯耀祢，如果祢願意打散這片黑暗，應許我的祈禱──請醫好這個男人！如果他的命運還不應結束，如果他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請賜與他健康。如果他的命運應該畫上句點，請祢輕柔地將他的靈魂擁入懷中。帕拉丁，讓他能夠永世──」

　　克麗珊娜再也說不下去了。她的力氣耗盡，心靈的掙扎和恐懼搾乾了她每一分氣力。她孤單地迷失在廣大的黑暗中，絕望得雙手掩面，哭泣了起來。

　　接著她感覺有一隻手觸摸著她，她大吃一驚。但這隻手強而有力，十分地溫暖。「乖，提卡。」一個低沉、睡意朦朧的聲音說，「一切都會沒事的，不要哭了。」

　　克麗珊娜抬起滿布淚痕的臉，注意到卡拉蒙的胸口穩定地起伏，伴隨著沉穩的呼吸聲。卡拉蒙的臉孔恢復了血色，白色的死亡之吻也已經消退。他微笑著輕拍她的手。

　　「只不過是個噩夢，提卡。」他喃喃道，「都會過去的……明天一早……」

　　卡拉蒙將窗簾蓋住自己的脖子，舒服地打了個大哈欠，翻過身來，陷入深沉平穩的睡眠中。

　　克麗珊娜又倦又累，連道謝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呆呆地看著大漢入睡。接著，一個聲音引起她的注意──滴水的聲音！她轉過頭來發現──之前沒注意到的──桌子邊緣出現了一個破燒杯，燒杯的長頸早已斷成兩半，開口朝著桌緣，裡面的內容物早在百年前就已經消失殆盡。但如今裡面卻裝滿某種清澈的液體，慢慢地一滴滴掉落在地上，每一滴液體都在法杖的光芒下閃爍著。

　　克麗珊娜伸出手，接住了幾滴液體，遲疑地舉向唇邊。

　　「水！」她低聲說。

　　水的味道有些苦，甚至還有點鹹味，但是對克麗珊娜來說，卻似乎是她喝過最甘美的泉水。她強迫自己酸痛的身體往前移動，把清水倒在手掌上飢渴地飲著。當她將燒杯放直之後，她可以看見水位又再度恢復了原來的高度，補滿她方才喝掉的量。

　　現在她整個身軀都充滿了對帕拉丁的感謝，感激到難以言語。她對黑暗和邪惡生物的恐懼消失了，她的神並沒有捨棄她，祂仍然和她在一起，即使她做了讓祂失望的事情。

　　當她的恐懼消退之後，她看了卡拉蒙一眼，注意到他平靜地睡著，臉上痛苦的痕跡也跟著抹平。這才放心地走到雙唇凍得發紫、緊攏著袍子的雷斯林身邊。

　　她在雷斯林的身邊躺了下來，知道兩人的體熱將會替彼此取暖。克麗珊娜用窗簾將兩人蓋住，頭倚在雷斯林的肩膀上，閉上雙眼，讓黑暗將兩人一起包圍起來。

【註】
１　瑪濟斯是傳說中在修瑪的冒險中協助他的法師。他的法杖是法師歷史中最被重視的寶物之一，並不只是因為其中所隱含著的力量，而是使用過它的人所帶來的榮耀。的確，和其他的寶物相比，這法杖的功能似乎相當不起眼。但許多人懷疑這法杖上似乎有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多的力量。在雷斯林完成了試煉後，這柄法杖被送給他當作獎賞。

１─３

　　「她叫他『雷斯林』！」

　　「但之後又叫他『費斯坦但提勒斯』！」

　　「我們怎麼能確定？這不對啊！他不是像預言所說的穿過樹林而來，更沒有預言中的力量！其他人呢？他應該是單槍匹馬出現的才對！」

　　「但我可以感應到他的魔力！我不敢忤逆他……」

　　「連這麼甜美的果實都沒辦法讓你動心？」

　　「血肉的味道讓你瘋了不成！如果這真的是他，而祂又發現你竟然以祂的傳人為餌食，祂就會把你打入永世不得輪迴的黑暗，讓你永遠渴望血肉的滋味，卻又不得品嚐！」

　　「萬一他不是，我們就等於怠忽職守這座高塔的職責，那麼祂的怒氣會讓永世不得輪迴的厄運也顯得微不足道！」

　　一陣沉默，接著──

　　「有個方法我們可以確定……」

　　「這太危險了。他現在很虛弱，我們可能會害死他。」

　　「我們一定得確定才行！他死總比我們惹怒黑暗之后陛下要好得多！」

　　「是的……他的死還可以解釋。萬一不該活下來的活了……我們就罪無可赦了。」

　　冰冷刺骨的寒氣如同銀針般直刺入他的腦海。雷斯林在劇痛之中掙扎，試著擺脫昏眩和疲倦的影響，努力地恢復清醒。一張開雙眼，恐懼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眼前是兩顆懸浮著的頭顱，正用漆黑深不見底的雙眼瞪視著他。它們的雙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就是這兩雙手的寒意刺穿了他的靈魂。

　　法師看著兩雙眼睛，明白它們要的是什麼，突如其來的恐懼攫住了他。「不行，」他氣若游絲地說，「我不要再經歷那一切！」

　　「你一定得要！我們一定要知道！」這是它們唯一的回答。

　　七名法師弟子的日間工作研究室裡，沒有任何窗戶。沒有任何的光線，包括太陽、兩個月亮──銀色和紅色的──都不被允許進入這個房間。至於第三個黑月，在此地和其他的地方一樣，每個人都可以輕易地感應到它的存在。

　　房間的照明是由安放在銀色燭台上的巨大蠟燭來執行。燭台上的蠟燭可以十分輕鬆地被帶走，讓這些弟子隨處走動，以便配合他們的研究。

　　這是偉大的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城堡中，唯一用蠟燭照明的房間。在其他的房間裡，被施展了長效性照明法術的玻璃球飄浮在半空中，照亮城堡中永不缺席的黑暗氣息。研究室裡不使用這些玻璃球的原因相當簡單──這裡被布下了強大的反魔法結界（註１），玻璃球只要一進入這房間，立刻就會熄滅。也因此這裡的弟子們只能使用蠟燭，同時還盡量不讓太陽和兩個月亮的光芒進入，以全力隔絕外界的干擾。

　　六名弟子坐在一張桌子四周，某些正悄悄地談著話，其他的則安靜地看著書。第七位弟子獨自一人坐在離他們很遠的一張桌子旁。六名弟子之中偶爾會有一兩名抬起頭來，不安地瞧著獨坐的那傢伙，但很快地又把頭低下來。因為，不管是誰在什麼時候看了那人一眼，他似乎永遠都是在瞪著他們。

　　第七位弟子覺得這樣相當有意思，露出了苦笑──待在這座城堡的日子裡，雷斯林沒有遇到多少值得一笑的事情。對他來說，這段時間並不輕鬆。喔，要維持偽裝，不讓費斯坦但提勒斯猜到他的真實身分並不困難。他讓這個法師以為他也是那些愚蠢的崇拜者之一，期待能夠討這名邪惡法師的歡心，以獲得擔任他弟子的機會。

　　對雷斯林來說，狡詐欺瞞就是他的日常生活。他甚至很享受他在那些弟子面前作戲的感覺──總是把事情做得略好一些、小勝一些，讓他們總是緊張兮兮，不敢放鬆。他也很喜歡和那法師之間的遊戲。他可以感應到大法師正密切注意著他。他知道偉大的法師心中在想些什麼──這個弟子是何方神聖？他是從哪裡獲得大法師可以清楚感覺到，卻又無法定義的那種力量？

　　有時，雷斯林甚至認為自己發現了費斯坦但提勒斯正在觀察他的臉孔，認為這張臉有些熟悉──

　　的確，雷斯林相當享受這場遊戲。但是，他完全沒料到自己竟然會遇上讓自己不快的事情。這裡的許多情景都強迫他想起他生命中最不快樂的時光──就學時代。

　　陰險的傢伙──在他以前的魔法學院裡，其他的弟子是這麼稱呼他的。沒有人喜歡他、相信他，甚至連老師也對他感到恐懼。雷斯林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了孤獨、悲苦的青年時代。唯一關心他的人，就只有他的雙胞胎哥哥卡拉蒙，但他的愛是那麼地緊迫盯人、讓人窒息，甚至讓同學們的敵意相較之下都變得容易接受許多。

　　現在，即使他瞧不起那些努力討好大法師的傢伙──大法師最後挑選出來的中選者，就是他生命力量的來源（自然，所謂的中選者也都活不久）。即使他很享受嘲笑、愚弄這些笨蛋的快感，但是，在夜深人靜，他獨自一人聽見他們群聚嘻笑時，那疼痛又會重新浮現……

　　他惱怒地提醒自己，現在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他有更遠大的目標要達成，他必須集中注意力，保存自己的力量。因為今天就是命運之日，費斯坦但提勒斯挑選弟子的日子。

　　你們這六個人將會離開，雷斯林心想。你們將會對我又嫉又恨地離開，但是你們卻永遠不可能知道，我救了你們其中每一個人的小命！

　　通往研究室的大門嘎吱一聲打開了，坐在桌旁的六名弟子突然間精神一振。雷斯林看著他們，露出不屑的微笑，眼角又看見同樣的微笑映射在站在門口、臉色死灰、十分蒼老的那人身上。

　　大法師異光逼人的雙眸依序看著這六名弟子，讓他們蒼白著臉低下頭，雙手緊張地玩弄著身上攜帶的藥材。

　　終於，費斯坦但提勒斯的雙眼轉向了第七名坐在一旁的弟子身上。雷斯林毫不退縮地看著他，讓微笑變成嘲諷。費斯坦但提勒斯緊蹙雙眉，他一氣之下，將門給關了起來。六名弟子聽著那打破寧靜的轟然巨響，不知如何是好。

　　法師走向研究室的前半部，腳步有些遲緩。他倚著一根拐杖，全身的老骨頭嘎吱作響，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法師的目光再度投向坐在他面前的六名弟子，當他注視他們的時候──特別是他們年輕的軀體和活力──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手就不禁撫摸起脖子上掛著的那條項鍊。那是條十分奇特的項鍊，只有一顆巨大、渾圓的血玉髓鑲在很普通的銀底座上。

　　弟子們私底下常常討論這條項鍊的作用到底是什麼。那是費斯坦但提勒斯所佩戴的唯一裝飾，也因此必定十分有價值。即使是最低階的弟子，也可以感受到血玉髓上附有極強的保護法術，讓它不受任何咒語所影響。它到底有什麼作用？弟子們私底下討論著，答案從召喚異次元的生物到與黑暗之后直接溝通等答案都有，不一而足。

　　他們其中一員其實知道它真正的用途，但雷斯林卻不和其他人分享這個秘密。

　　費斯坦但提勒斯枯瘦的手顫抖著握住血玉髓，飢渴地看著每一位弟子。雷斯林發誓看見法師舔了舔嘴唇，這讓年輕的法師突然感到一陣恐懼。萬一我失敗了怎麼辦？他顫抖地自問。他的力量那麼強！他是史上最強的法師！我的力量夠強嗎？萬一──

　　「開始測驗。」費斯坦但提勒斯沙啞地說，目光轉向六名弟子中的第一位。

　　雷斯林堅定地將恐懼從心裡驅逐出來。這是他努力了一輩子所追求的一瞬間，如果他失敗了，等待他的將只有死亡。他以前就面對過無數次的死亡。事實上，面對死亡就像面對老朋友……

　　一個接一個，年輕的法師站了起來，打開手中的法術書，唸誦他們的咒語。如果這間研究室沒有強力的反魔法防護，現在將會充滿了令人目眩的景象。火球會在屋內爆炸，將所有在影響範圍內的人燒成焦炭；虛幻的巨龍將會噴吐致命的幻影火焰，讓人畏懼的生物也將會從異次元被召喚出來。但是，現在研究室裡面的燭光依舊靜靜地照耀著。房裡只有施法者吟唱咒語和翻動法術書的聲音。

　　法師們陸續完成了測驗，坐回自己的位置。每個人的表現都非常好，這其實也都在意料之中。費斯坦但提勒斯只從通過大法師之塔殘酷試煉的法師中，挑選七名最強的候選人在他的門下進修。最後再從這七個人當中挑選出一個助手來。

　　或者說，這是弟子們一廂情願的想法。

　　大法師的手握住了血玉髓，眼光投向雷斯林。「法師，該你了。」他說，衰老的眼中閃起異樣光彩。法師前額的皺紋稍微加深了些，似乎試圖回憶起年輕法師有些熟悉的外表。

　　雷斯林依舊帶著嘲弄的微笑背誦那些複雜的咒語。其他的弟子們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動，毫不掩飾對他驚人技巧的仇視和忌妒。費斯坦但提勒斯靜靜地看著，原先皺眉的表情突然變得無比飢渴，猙獰的面孔幾乎打破雷斯林的注意力。

　　年輕的法師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咒語上。突然間，整個研究室被一陣七彩眩目的光芒所照亮，原先死寂的氣氛被一聲爆炸給打破了！

　　費斯坦但提勒斯大吃一驚，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其他弟子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氣。

　　「你是如何突破反法術的箝制？」費斯坦但提勒斯暴怒地追問。「這是什麼樣奇異的力量？」

　　雷斯林打開雙手做為回答。在他手中握著兩顆藍綠色的火球，刺眼的光芒讓人幾乎無法逼視。接著，他帶著同樣輕蔑的笑容，合上雙手。火焰消失了。

　　研究室又再度陷入了寂靜之中，但是伴隨著費斯坦但提勒斯的起身，現在這沉默代表了恐懼。他的怒氣像是火焰般包圍全身，走向第七名弟子。

　　雷斯林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怒氣而退縮，他依舊冷靜地站著，看著法師前進的腳步。

　　「你是怎麼──」費斯坦但提勒斯的聲音十分激動。他的目光轉向年輕法師削瘦的雙手，怒吼著伸出手抓住雷斯林的手腕。

　　雷斯林痛得低呼一聲，因為大法師的手冰冷得如同屍體一般。但他還是強迫自己保持微笑，雖然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此時一定也和死人沒兩樣。

　　「磷光粉！」費斯坦但提勒斯將雷斯林拉向前，將他的手拉到燭光底下，讓每個人都能看清楚。「最簡單的騙術，只有街頭賣藝人才會用的技巧！」

　　「我就是這樣討生活的，」雷斯林強忍疼痛，緊咬牙關說道，「大師，我認為在你所召集的這些菜鳥面前，這樣做十分適合。」

　　費斯坦但提勒斯握得更緊了。雷斯林疼得幾乎無法忍受，但是他並沒有掙扎或試圖掙脫，也沒有將視線離開師父身上。雖然對方的手勁絲毫沒有放鬆，但臉上露出的表情卻是充滿好奇。

　　「所以你認為你比這些人要高明？」費斯坦但提勒斯用輕柔、幾乎接近溫和的口吻詢問雷斯林，不受其他弟子們氣惱耳語聲所影響。

　　雷斯林得要暫停片刻，才能恢復足夠的力氣在劇痛之下回答。「你知道我的確比他們優秀！」

　　費斯坦但提勒斯瞪著他，手仍然緊緊握住雷斯林的手腕。雷斯林看見老人的眼中突然湧出恐懼，不過這恐懼很快就被飢渴的欲望給掩蓋過去。費斯坦但提勒斯鬆開抓住雷斯林的手。年輕法師忍不住鬆了口氣，如釋重負地坐在椅子上按摩著疼痛的手腕。大法師的手所造成的痕跡清晰可見──那隻手讓他的手腕凍得發白。

　　「離開！」費斯坦但提勒斯大吼。六名法師站了起來，他們的黑袍發出摩擦的聲音。雷斯林也跟著起身。「你留下來！」大法師冷冷地說。

　　雷斯林坐回去，手依舊不停地按摩著疼痛的手腕。當其他的法師依序走出時，費斯坦但提勒斯跟著他們走向門外。最後，他轉過身，面對他的新徒弟。

　　「其他人很快就會離開，城堡裡將只剩下我們兩個。深夜時到地底的密室和我會面，我在進行的實驗需要你的……協助。」

　　雷斯林帶著恐懼和期待，看著老法師的手緩緩伸向胸前的項鍊，愛憐地撫摸著那顆血玉髓。有那麼片刻，雷斯林無法回答。接著，他露出嘲弄的笑容，只是這次他嘲笑的是自己的恐懼。

　　「師父，我會到的。」他說。

　　雷斯林躺在城堡幽深的地底實驗室裡的巨大石板上，連他厚重的黑天鵝絨袍也無法抵擋此處的寒意，讓他無法控制地發抖。但他也不確定這是由於寒氣、恐懼，或是興奮。

　　他看不見費斯坦但提勒斯，但是他可以聽見他行走的聲音──袍子摩擦聲、拐杖擊地聲、法術書翻頁聲。雷斯林全身緊繃地躺在石板上，假裝受到法師的影響而無力抵抗──關鍵的一刻飛快地逼近。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緊張，費斯坦但提勒斯出現在他的視線裡，用飢渴的眼神低頭看著年輕的法師，掛在脖子上的血玉髓項鍊緩緩搖動著。

　　「的確，」法師說，「你的確相當在行。你是這麼多年以來，我所遇到的弟子當中最厲害、力量最強大的。」

　　「你要怎麼處置我？」雷斯林用粗嘎的聲音問。他聲音中的絕望並不完全是裝出來的，他一定得知道項鍊的原理才行。

　　「那有什麼關係？」費斯坦但提勒斯冷冷地問，手輕放在法師的胸口。

　　「我……我來找你的目的是為了學習。」雷斯林說，咬緊牙根試著不要在這恐怖的碰觸下退縮。「即使到最後一刻，我還是希望能夠繼續學習！」

　　「令人敬佩。」費斯坦但提勒斯點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黑暗。雷斯林暗自心想，也許是在腦中默唸等一下的咒語。「能夠侵占一個這麼求知若渴的軀體，我一定會很高興的；而且你的魔法技巧還這麼高超。很好，我會解釋的，徒弟。這是我的最後一課，好好學習。」

　　「年輕人，你沒辦法想像衰老的恐怖。我記得非常清楚，在我的第一生中，當我首次發現，我，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法師，竟然注定要被囚禁在一個受到歲月侵蝕、漸漸虛弱、衰老的軀體中，我的怒火幾乎吞噬了一切！只有我的心智還完好無缺！是的，那時我比以往任何時候的意志還要堅強！但是這些力量、這些辛苦收集來的知識，都將化為塵土，成為蛆蟲的餌食！」

　　「那時我還穿著紅袍──」

　　「你吃了一驚。你沒想到嗎？選擇紅袍是理智分析後所做的決定，因為我從這個角度可以獲得更多的好處。處在中立的陣營中，一個人可以更無偏頗地學習，同時從光譜的兩端吸取知識，卻又不會受限於任何一端。我去祈求吉力安，中立之神。希望祂能容許我在這個塵世間繼續吸收知識。但是知識之神幫不上我的忙。人類是祂創造的，正因為我缺乏耐性的人類天性，以及對自己短促生命的警覺，才會督促著我不斷的學習。我注定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費斯坦但提勒斯聳聳肩。「徒弟，我從你眼中可以看見理解的光芒。從某個角度來看，我很遺憾必須要毀滅你。我認為我們甚至可以發展出相互瞭解的關係來。但是，長話短說，我走上了黑暗的道路。我詛咒紅月，踏上黑袍的道路。黑暗之后聽見了我的祈禱，並答應了我的請求。穿上黑袍之後，我被帶到祂的空間中──我看見了未來，也經歷了過去。祂給了我這條項鍊，讓我只要待在這個空間裡就可以繼續地更換身體。最後，當我選擇要跨越時間的界限，進入未來之時，將會有一個軀體準備好要迎接我的到來。」

　　雷斯林沒辦法壓抑不由自主發出的冷顫。他的嘴唇因恨意而彎曲起來。他的身體就是法師所提到的身體！準備好迎接──

　　但是費斯坦但提勒斯沒有注意。法師舉起血玉髓項鍊，準備要施展接下來的法術。

　　雷斯林看著被實驗室裡蒼白光芒照明反射的項鍊，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他的雙手緊握起來。

　　經過一番努力，他啟口，聲音因興奮而不斷地顫抖，他暗自希望對方會誤以為自己是因為恐懼而顫抖。他低聲說，「告訴我這是怎麼作用的！告訴我會發生什麼事情！」

　　費斯坦但提勒斯笑了，他的手拿著血玉髓項鍊在雷斯林的胸口緩緩地游移。「我會把這個放在你的胸口，就在你心臟的位置。接著，你會慢慢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開始流出你的身體。至於你所必須經歷的痛苦，我相信是相當驚人的。但是，徒弟，如果你不多做無謂的掙扎，這不會持續很久。只要你一投降，你很快就會失去意識。從我觀察的經驗顯示，掙扎只會增加你的痛苦。」

　　「需要唸咒語嗎？」雷斯林顫抖著問。

　　「當然。」費斯坦但提勒斯冷冷地回答，他的身體彎曲，靠近雷斯林的身軀，目光幾乎和年輕法師的雙眼平視。他小心地將血玉髓項鍊放在雷斯林的胸口。「你馬上就會聽到這些咒語，這將會是你所聽到最後之音。」

　　在那冰冷的手指碰觸下，雷斯林感到全身不適，有一瞬間，他幾乎克制不住想要站起來逃跑的衝動。不行，他冷靜地對自己說，雙手握拳，指甲深深地陷入肉中，如此疼痛才能讓他不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恐懼上。「我一定得聽見咒語才行！」

　　他強迫自己渾身發抖地躺在那裡，卻無法控制地閉上雙眼，遮住那張滿是皺紋、邪惡的面孔愈來愈靠近的景象，如此靠近的距離，讓他可以聞到對方呼吸中的腐臭氣味。

　　「就是這樣，」一個輕柔的聲音說，「放鬆……」費斯坦但提勒斯開始吟唱咒語。

　　法師閉上眼，專注地施展這個複雜的法術，同時將血玉髓項鍊緊緊貼向雷斯林。因此，費斯坦但提勒斯沒注意到，他的咒語正被施法目標低聲喃喃複誦著。當法師察覺到出了差錯時，他已經唸完了咒語，等待著新的生命力流進那古老的軀殼中。

　　什麼也沒發生。

　　費斯坦但提勒斯警覺地張開眼，驚訝地看著那年輕的黑袍法師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緊接著大法師驚呼一聲，腳步踉蹌後退，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所包圍。

　　「我想你最後終於認得我了。」雷斯林坐起身來說。他的一隻手扶著石板，另一隻手卻伸入袍子的內袋。「未來，不會有什麼身體在等著你了。」

　　費斯坦但提勒斯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投向雷斯林的口袋，彷彿要看穿它們一樣。

　　他很快地恢復了鎮定。「是那個偉大的帕薩理安派你回到這個年代嗎？小法師。」他不屑地問，但視線從未離開年輕法師的口袋。

　　雷斯林搖搖頭，離開大石板，一隻手仍然放在口袋裡。雷斯林用另一隻手掀開兜帽，讓費斯坦但提勒斯可以看清他真正的面孔，而不是在過去幾個月中努力維持的幻象。「我是自己來的。我現在是大法師之塔的主人了。」

　　「這不可能！」法師大吼。

　　雷斯林露出笑容，但是他冰冷的眼中並沒有任何笑意，費斯坦但提勒斯發現自己無法逃脫那雙如鏡的眸子。「那是你的想法。但是你犯了個錯，你太小看我了。當我在進行試煉時，你就從我身上吸取了部份的生命力，做為從闇精靈手下救我一命的代價；你強迫我在殘破的身軀中忍受無邊無際的痛苦，讓我注定只能倚靠我的兄長；你教導我如何使用龍珠，而當我應該死在帕蘭薩斯的大圖書館中時，你又讓我苟延殘喘活了下來；在長槍之戰時，你協助我將黑暗之后趕回無底深淵，讓祂對這個世界或是對你都不再是個威脅。然後，當你在這個時空獲得了足夠的力量之後，你準備回到未來，奪取我的身軀！你將會變成我。」

　　雷斯林注意到費斯坦但提勒斯瞇起眼睛，年輕法師緊張起來，手握緊了放在口袋中的東西。但對方只是輕聲地說，「你說的都對。那你準備怎麼做呢？殺了我？」

　　「錯，」雷斯林柔聲說，「我要變成你！」

　　「愚蠢！」費斯坦但提勒斯尖聲大笑。他用衰老的手臂高舉起血玉髓項鍊。「你只有一個方法可以達成你所說的目標，就是把這個用在我身上！但是它可以抵抗各種魔法，你甚至不能理解我所施展的防護法術有多麼強，小法師──」

　　倏地，他的聲音只剩下恐懼的喘息聲。雷斯林的手從袍裡抽了出來，手中拿的是血玉髓項鍊。

　　「可以抵抗各種魔法，」年輕法師說，笑容和骷髏沒兩樣，「卻躲不過每個街頭賣藝人都耳熟能詳的戲法……」

　　雷斯林看見老法師的臉色變得死白。費斯坦但提勒斯的眼睛瘋狂地轉向脖子上的項鍊。現在幻象已經破除了，他才意識到自己手中什麼也沒有。

　　爆裂、破碎的聲音打破這片寂靜。雷斯林腳下的地板開始晃動，讓年輕法師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實驗室的地板斷成兩半，碎石四處飛濺。在一片混亂之中，費斯坦但提勒斯的聲音穿透這一切，吟唱著強力的召喚咒語（註２）。

　　雷斯林一認出這個法術，立刻做出了回應。他在身體四周施展了一個防護盾（註３），爭取時間施展自己的法術。他趴在地上，回頭看見一個身影從地底下冒了出來，它醜惡的形象似乎只有在狂亂的噩夢中才會出現。

　　「抓住他！抓住他！」費斯坦但提勒斯尖聲命令，手指向雷斯林。那怪物飛奔過破碎的地板，朝年輕的法師直衝，並對著他伸出觸手。

　　來自異次元的怪物用自己的魔法影響了雷斯林，讓雷斯林感到無比恐懼。他的護盾在這巨大的力量下崩潰了，那怪物將會奪走他的靈魂，吞噬他的血肉。

　　自制！漫長的學習、漫長的練習和嚴格的自我要求在此時發揮了效用，讓雷斯林記起了適當的咒語。當年輕法師開始頌唱驅趕異物的咒語時，他可以感覺到魔法的力量順暢地流過他的身體，為他帶來一陣狂喜，讓恐懼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

　　怪物遲疑了。

　　費斯坦但提勒斯狂怒地命令它繼續往前。

　　雷斯林命令它停下來。

　　怪物看著兩名法師，觸鬚抽動著，形體在創造它的強風中忽隱忽視。兩個法師都讓它無法靠近，全心全意地注意著對方，等待著對方眨眼、嘴唇抽動、手指彎曲──一瞬間的疏忽就足以致命。

　　沒有人移動，沒有人看起來能夠移動。雷斯林的耐力較強，但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力量來自古老的泉源，他能夠召喚不可見的力量來協助他戰勝。

　　最後，那個怪物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力量，它夾在勢均力敵的巨大力量中被左右撕扯著。它由魔法所構成的形體也無法繼續存在。在一陣令人目眩的閃光後，它爆炸了。

　　爆炸的威力讓兩名法師都踉蹌後退，猛力撞上牆。恐怖的惡臭充滿了整個房間，玻璃碎片如雨般飛濺。實驗室的牆壁焦黑龜裂，地面四處都是七彩火焰，讓殘破不堪的房間被籠罩在詭異莫名的影子中。

　　雷斯林步履不穩地站起來，擦去額頭傷口所流出的鮮血。他的敵手立即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都知道，任何疏忽就代表死亡。在搖曳的火光中，兩名法師彼此對峙。

　　「啊，原來結果是這樣！」費斯坦但提勒斯用他沙啞、蒼老的聲音說，「你可以繼續苟活，過著輕鬆的生活。我將會讓你不再衰弱，不再需要面對年歲的衰老。你為什麼要自取滅亡呢？」

　　「你知道的。」雷斯林柔聲說，呼吸十分濁重，全身的力量幾乎已經耗盡。

　　費斯坦但提勒斯緩緩點點頭，看著雷斯林。「我之前講過，」他低聲說，「真可惜結果會是這樣。我們兩人合作，你和我將會有無比的功業。但是──」

　　「勝者生，敗者亡。」雷斯林說。他伸出手，小心地將血玉髓放到冰冷的石板上。然後他聽見了咒語吟唱的聲音，立即提高聲音回應對方的咒語。

　　戰鬥持續了很長的時間。高塔的兩名守護者困惑地看著眼前的黑袍法師腦中所投射出來的影像。直到這一刻，他們都是從雷斯林的角度來看這一切。但是現在兩名法師的距離，近到兩位守護者所能看見的是兩個對手眼中的景象。

　　雷電從指尖迸射而出，穿著黑袍的身軀疼痛扭動，憤怒和痛苦的叫喊聲伴隨著碎石、木塊掉落的聲音，構成了激烈的進行曲。

　　魔法構成的火焰牆逼退了寒冰徹骨的冰牆，熱風隨著颶風進犯。烈炎暴風橫掃走道，邪異的怪物應主人的召喚從無底深淵一湧而出。地、水、風、火的鬥爭撼動了整座城堡。費斯坦但提勒斯巨大的黑色城堡開始有了裂縫，石塊從牆壁上不停地掉落下來。

　　緊接著，在一聲混合了恐懼及痛苦的慘叫聲中，其中一名黑袍法師倒了下來，嘴角冒出血沫。

　　誰是誰？倒下來的是哪一位？守衛努力地想要弄清楚，卻發現只是徒勞無功。

　　另一名力氣幾乎耗盡的法師休息了片刻，拖著腳步越過房間來到另一頭。他顫抖的手伸到石板上摸索著，片刻之後終於找到了血玉髓項鍊。黑袍法師用最後的力氣抓住項鍊，爬回手下敗將身邊。

　　躺在地上的法師一言不發，但圓睜著的那雙眼睛所流露出的仇視和極度的恨意，讓這兩名高塔守衛覺得自己也為之遜色。

　　握著項鍊的黑袍法師遲疑了一陣子。他和失敗者的心靈是如此地接近，以至於他可以從那雙眼裡讀出那無聲的詛咒，他的靈魂也不禁退縮。但接著，他的嘴唇一抿，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他刻意放慢速度將血玉髓項鍊放在失敗者的胸口。

　　躺在地上的身體痛苦地扭曲起來，沾滿鮮血的嘴唇迸出淒厲的慘叫聲。接著，尖叫聲突然中斷了。法師的皮膚皺縮起來，如同乾枯的落葉一般。他的雙目無神地望向深黑遠方，如同植物般逐漸枯萎。

　　另一個法師輕嘆一口氣，無力地倒在受害者身上，他自己也虛弱不已、全身是傷。但是他手上所抓著的血玉髓項鍊讓他的體內流進了新的血液──假以時日，這血液會讓他恢復力量。他的腦中被知識所填滿，數百年來所累積的知識、力量、咒語，以及言語無法形容的奇觀、延伸數世紀的恐怖景象。但是，他腦中也有一個雙胞胎哥哥的記憶，一個破碎的身軀，一段孤單、痛苦的生活。

　　當這兩個生命在他體內混合，數百種互相衝突的記憶彼此爭鬥時，法師被這種無以名狀的經驗震撼得站不穩。握著血玉髓項鍊，終於獲得勝利的法師跪在地上，凝視手中的項鍊。他又驚又怕地低語──

　　「我是誰？」

【註】
１　反魔法：當法師施展這個法術時，將會有機會中和或抵銷他所接觸的魔法。

２　召來／召喚──這個法術能從別的地方將東西帶到施法者身邊；召來通常是針對物品或物質，召喚則是針對生物。這法術可以讓生物或是某種力量出現在施法者身邊，或者讓他可以引導外界的力量。

３　護盾術──在施展這個法術後，法師面前會出現一個隱形的護盾。

１─４

　　高塔守衛離開雷斯林身邊，用空洞的雙眼看著他。法師虛弱得無法動彈，雙眸反射出眼前的黑暗。

　　「我說，」他氣若游絲地說，對方卻可以毫無困難地理解。「再敢碰我，我就讓你們化成飛灰，就像他的下場一樣！」

　　「是的，主人。」對方蒼白的影像無聲無息地退回黑暗中。

　　「怎麼……」克麗珊娜睡意朦朧地問。「你說什麼？」她發現自己頭枕在雷斯林的肩膀上，不由自主地羞紅了臉，急忙坐起來。「我可以幫你拿什麼東西嗎？」她問。

　　「熱水。」雷斯林僵硬地躺回去。「來……沖泡我的藥。」

　　克麗珊娜揉揉眼睛，打量著四周。灰色的曙光滲進窗戶，這微弱的光線帶著邪氣，反而讓人更不舒服。瑪濟斯法杖的光亮依舊，讓黑夜的生物不敢進逼。但法杖的光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克麗珊娜按摩著疼痛的脖子，她全身僵硬、酸痛不已，剛剛一定睡了好幾個小時。房間依舊寒氣逼人，她無奈地看著空蕩、冰冷的壁爐。

　　「這裡有木柴。」她結巴地說，眼光瞄向滿地的家具碎片。「但是我……我沒有打火石或火絨。我沒辦法……」

　　「叫醒我哥！」雷斯林大吼，隨即急促地喘息起來。他試著要再說些什麼，卻無法發出聲音來。他眼中閃爍著極強的怒氣，面容扭曲。克麗珊娜警覺地看著他，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雷斯林虛弱地閉上眼，手輕放在胸口。「拜託，」他痛苦地低語，「好難過……」

　　「沒問題。」克麗珊娜溫柔地回答，感覺十分羞愧。日復一日地在這種痛苦中掙扎會是什麼感覺？她彎腰向前，將自己身上披著的窗簾解下，輕柔地覆在雷斯林身上。法師無聲地點點頭，表示感謝。克麗珊娜顫抖著走向卡拉蒙躺臥之處。

　　她伸出手準備搖動卡拉蒙的肩膀，卻遲疑了片刻。萬一他的視力還沒恢復怎麼辦？或者他已經可以看見，決定要……決定殺死雷斯林？

　　不過她的遲疑只延續了片刻。她最終仍然下定決心，用力地搖搖大漢的肩膀。她告訴自己，如果他輕舉妄動，我會阻止他的。我之前做過一次，這次也行。

　　在此同時，她依然能夠感覺到黑暗中有兩個蒼白的身影，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卡拉蒙，」她輕聲喊，「卡拉蒙，醒醒。求求你！我們需要──」

　　「什麼？」卡拉蒙很快地坐了起來，手下意識的伸向劍柄──劍不在那邊。他的眼光轉向克麗珊娜，似乎鬆了口氣，卻又很害怕看到她。他目光渙散地凝視她，似乎完全不認得眼前的人，隨即飛快地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慢慢地，卡拉蒙的臉上開始浮現不久前的回憶，克麗珊娜看見他臉上的哀傷，看見他冰冷的眼神，看見他臉上繃緊的肌肉。她準備要開口說些什麼──道歉、認錯、退讓……──但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溫柔，充滿了關懷。

　　「克麗珊娜女士，」他坐直身子，將身上的毯子解開。「妳快著涼了！拿著，快披上。」

　　在她來得及反對前，卡拉蒙就粗魯地將窗簾披在她身上。她注意到對方偷偷瞄了弟弟一眼，但目光很快就移開了，彷彿對方根本不存在。

　　克麗珊娜抓住他的手臂。「卡拉蒙，」她說，「他救了我們一命。他施了一道法術，那些在黑暗中的怪物因為他的命令而離開了我們！」

　　「因為它們認識自己的同伴！」卡拉蒙沙啞地說，低下頭試圖掙脫她的雙手。但克麗珊娜緊盯著他，讓他無法逃脫。

　　「你不能現在把他殺掉。」她怒道，「聽著，他現在手無寸鐵，毫無反擊能力。如果你這樣做，我們全都會死。不過你還是準備這樣做，對吧！」

　　「我下不了手。」卡拉蒙說。他棕色的雙眼清澈而冰冷，克麗珊娜再一次發現這兩名雙胞胎有著相似的特徵。「面對現實吧，神眷之女。即使我敢動手，妳也會立刻把我弄瞎的。」

　　卡拉蒙甩開了她的手。

　　「我們其中至少要有一人能夠看清事情的真相。」他說。

　　克麗珊娜因羞憤而瞬間漲紅了臉，她彷彿聽見戰士諷刺的話語中有著羅拉倫給她的教訓。卡拉蒙很快地站起來，別過頭去。

　　「我會生堆火，」他語氣冷硬地說，比著四周。「如果，我弟的朋友容許我這樣做。」

　　「我相信它們會的。」克麗珊娜用同樣的語氣說，跟著站起身。「當我扯下這些窗簾時……它們並沒有阻止我。」她一想起之前被那些死亡幽影所困住的情景，就克制不住話聲中的顫抖。

　　卡拉蒙打量著她，克麗珊娜首次意識到自己可能有多憔悴。她披著破爛的天鵝絨窗簾，身上的白袍千瘡百孔，還沾著可怕的血跡和灰塵。她的手下意識地移向髮梢。那頭曾經光滑烏黑，僕人費時梳理的秀髮，現在凌亂不堪地垂掛在前額。她可以感覺到臉上滿布已乾的淚痕、塵土、血汗……

　　她不由自主地抹了抹臉，試圖將頭髮歸回定位。接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樣看起來十分可憐，而且這微薄的努力似乎也沒起多少效用，便決定不如放棄算了。

　　「哼，我不再是你第一次遇到的那個冷若冰霜的大理石女人了，」她嘲弄地說，「你也不再是那個爛醉如泥的酒鬼。看起來我們兩人都學到了一些教訓。」

　　「我知道我學到了教訓。」卡拉蒙凝重地說。

　　「是嗎？」克麗珊娜不屑道。「我很懷疑！你也知道那些法師是派我回來送死的嗎？」

　　卡拉蒙瞪著她。她露出凝重的笑容。

　　「我想也是。你不知道這件小事，就像你弟弟說的一樣。那個時光旅行裝置只有一個人能夠使用，就只有擁有那個裝置的你可以回來！法師派我回來送死，因為他們畏懼我！」

　　卡拉蒙皺起眉頭，他張開嘴欲言又止。「妳本來可以和那名來找妳的精靈離開伊斯塔的。」

　　「你會離開嗎？」克麗珊娜反問。「如果你能夠選擇的話，你願意放棄自己的生命嗎？當然不會！我和你有這麼不同嗎？」

　　卡拉蒙的眉頭皺得更緊，正當他準備反駁時，雷斯林咳了起來。克麗珊娜看了看法師，嘆口氣道，「你最好趕快把火升起來，不然大家都會完蛋。」她轉身背對著依然靜靜注視她的卡拉蒙，走向雷斯林。

　　克麗珊娜看著虛弱的法師，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她甚至懷疑法師是否還清醒著。

　　他的確是清醒的，但即使雷斯林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他看起來也沒力氣可以表示任何意見。克麗珊娜將一些水倒進撿來的破碗中，跪在法師身邊。她從袍子上撕下最乾淨的部分，試圖抹淨雷斯林的臉；即使在這冰冷的房間中，那塊布也因他體內的高熱而微微發燙。

　　她可以聽見身後卡拉蒙正在收集家具，堆放到壁爐裡面。

　　「我得要有些生火的東西才行。」大漢自言自語。「啊，這些書──」

　　雷斯林一聽見這段話，猛然張開眼睛，轉動著頭，虛弱地試圖坐起來。

　　「不要，卡拉蒙！」克麗珊娜警覺地大喊。卡拉蒙拿著一本書，手僵在半空中。

　　「危險，哥哥！」雷斯林話聲微弱。「法術書！不要碰它們……」

　　他無法再發出聲音，但是他雙眼中的異光讓卡拉蒙也不禁退縮。大漢口裡不知道嘟囔些什麼，把書丟了回去，開始找尋其他的引火物。克麗珊娜注意到雷斯林安心地閉起雙眼。

　　「這……看起來像是某種文字。」在片刻的搜尋之後，卡拉蒙從地上找到了一些文件。「這些東西……可以嗎？」他含糊不清地問。

　　雷斯林無言地點點頭，不消幾分鐘，克麗珊娜就聽見了火焰燃燒的聲音。在起初的小火愈燒愈旺之後，破碎的家具成了最佳的燃料，火焰很快就散放出溫暖光芒。克麗珊娜看著四周的陰影，發現那些蒼白生物稍稍後退了些，仍然沒有離開。

　　「我們得將雷斯林移動到靠近火堆的地方。」克麗珊娜站了起來。「他剛剛提到了一些什麼藥的──」

　　「沒錯。」卡拉蒙語調平板地回答。他走到克麗珊娜身邊，低頭看著弟弟，然後聳聳肩。「如果他這樣想的話，就叫他用魔法把自己變過去。」

　　克麗珊娜的眼中閃著怒氣，傷人的言語懸在嘴邊。但是，雷斯林有氣無力地比了個手勢，讓她咬住下唇，強忍了下來。

　　「你長大成人的時機真是不湊巧啊，哥哥。」法師低語道。

　　「也許吧！」卡拉蒙慢慢地說，臉上籠罩著難以形容的哀傷。他搖搖頭，走回火堆旁站著。「也許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克麗珊娜的目光跟隨著雷斯林看向大漢，卻意外地瞥見到法師臉上閃過一抹滿意的微笑。當雷斯林抬起頭時，那抹微笑很快便消失了。他舉起手，示意她靠近。

　　「我可以站起來，」他說，「只要妳扶我一把。」

　　「來，你會需要法杖的。」她伸出手準備去拿法杖。

　　「別碰！」雷斯林命令道，飛快地捉住她的手。「不行。」他的口氣變得比較溫柔，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只要其他人的手……碰到……光就會熄滅……」

　　克麗珊娜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打量著四周的房間。雷斯林看見她的神色，知道她內心的想法。他看了看那些在法杖光芒外徘徊閃爍不定的影子後，搖搖頭。「我不認為它們會攻擊我們。」克麗珊娜伸出手扶他站起來時，法師開口道，「它們知道我是誰。」他的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開始不停地咳嗽。

　　「它們知道我是誰。」他這次的口吻比較堅定。「它們不敢冒犯我，但是──」他又再度咳了起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克麗珊娜身上，一隻手搭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法杖。「讓法杖的光芒繼續照亮四周會比較安全。」

　　法師腳步一個不穩，險些倒了下來。克麗珊娜停下腳步，讓他喘口氣。她自己的呼吸也比平日要來得急促，顯示出她內心情感的糾葛。當她聽見雷斯林掙扎的呼吸聲時，她的內心充滿了對弱者的同情。不過，她同時也可以感覺到那具緊靠著她的身軀所散發出來的高熱。他的法術藥材──玫瑰花瓣、香料等發出令人沉迷的味道，他的黑天鵝絨袍觸感十分舒適，遠比她身上披著的窗簾要舒服。兩人的目光不期然地相遇了，有那麼一瞬間，雷斯林毫無表情的眼眸中露出了一道裂縫，讓她看見裡面暗藏的熱情和溫暖。他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不知不覺又將她摟近。

　　克麗珊娜雙頰緋紅，既想飛快地逃離，又想永遠留在這溫暖的懷抱中。她很快低下頭，但一切都太遲了。她感覺到雷斯林的身體僵硬起來。他生氣的收回手，將她推開，只倚靠著法杖。

　　但他還是太虛弱了。他踉蹌地踏出一步，又搖搖欲墜。克麗珊娜準備扶他一把，但是一個巨大的身軀突然擋在她和法師之間。強壯的手臂把雷斯林像小孩般抱了起來。卡拉蒙抱著弟弟，將他放在一個剛被他移到火爐邊的破爛椅子上。

　　克麗珊娜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離開自己原先站立之處，只能靠著桌子。在她意識到自己早已遠離火光和法杖的光圈範圍後，才彷彿大夢初醒般急忙走到火爐邊。

　　「克麗珊娜女士，快坐下來。」卡拉蒙拉來另一張椅子，盡可能地用手將灰塵拍乾淨。

　　「感謝。」她喃喃道，試圖避開大漢的目光。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愣愣地看著火爐，好不容易才恢復冷靜。

　　當她終於能夠平靜思考後，她看見雷斯林躺在椅子上，雙眼緊閉，呼吸時急時緩。卡拉蒙則正利用從壁爐的灰燼中找出來的一個破爛小鐵鍋來煮水。他站在壁爐前，專注地看著那鍋水。火光照在他的金色盔甲，和他古銅色的結實肌肉上。當他伸懶腰時，全身的肌肉彷彿大海的波浪般起了一陣波動。

　　他可真壯，克麗珊娜心想，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她還記得這壯漢走進毀滅的神殿底下那間房間時，手中拿著染血的長劍，眼中滿布殺氣……

　　「水準備好了。」卡拉蒙大聲說，克麗珊娜驚訝地回過神來。

　　「讓我來調藥。」她很快地回答，感謝終於有事情可以讓自己分心。

　　當她靠近時，雷斯林睜開了雙眼。她從法師的雙眼中只看到了自己蒼白、瘦小、衣冠不整的模樣。他無言地取出一個小袋子，示意將它交給哥哥，隨後又精疲力竭地躺了下去。

　　克麗珊娜將袋子轉交給卡拉蒙，卻注意到他的表情混合了困惑和憂傷，有一種不尋常的嚴肅感覺。但他只說了一句話，「將幾片葉子放進杯子裡，然後用熱水沖。」

　　「這是什麼？」克麗珊娜好奇地問。一打開袋子，克麗珊娜就因那特有的嗆鼻苦味而不禁捏住鼻子。卡拉蒙將熱水倒入她手中的杯子裡。

　　「我也不知道。」他聳聳肩。「小雷一向都是自己收集這些藥草，自己調配。帕薩理安在……在試煉之後，當他病得快要死掉時，給了他這個配方。我知道──」他對她露出微笑。「聞起來這麼難聞的東西一定更難喝。」他近乎崇拜地看著弟弟。「但是這對他的確有幫助。」他的聲音變得沙啞，突然間把頭轉了過去。

　　克麗珊娜把熱氣騰騰的飲料拿給雷斯林，後者雙手不穩地握住杯子，急迫地將杯子舉到唇邊。在慢慢啜飲幾口後，他安心地嘆了口氣，又再度躺回破爛的椅子上。

　　大夥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中。卡拉蒙又再度瞪著爐火發呆，雷斯林也一言不發地看著爐火，慢慢啜飲著藥汁。克麗珊娜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試圖打發時間，努力地理清思緒，想要搞清楚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幾小時之前，她還站在一個註定毀滅在諸神怒火中的城市裡，當時她的身心都已經瀕臨崩潰邊緣。雖然她當時不願承認，但她現在可以面對事實了。她之前都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的靈魂是被信仰的銅牆鐵壁所包圍。但她現在知道了，那不是銅牆鐵壁，而是堅冰。堅冰在強烈的真理之光下融化了，讓她變得毫無防衛。如果不是雷斯林，她一定會死在伊斯塔。

　　雷斯林……她的臉又紅了起來。她以前從來沒想過熱情、愛意會打亂她的生活步調。很多年以前，她曾經和某個年輕人訂婚，她對他也頗有好感。但她並不愛他，事實上，她從沒真正愛過任何人，她從未歷過那種在童話中的愛情。和其他人糾纏不清是種時間的浪費，是個情感上的弱點。她還記得坦尼斯在提到妻子時說過──是叫羅拉娜吧？「當她離開時，我好像失去了右手……」

　　浪漫的傻子，她那時想。但是她現在自問，她對雷斯林是不是有相同的感覺。她的思緒飄向伊斯塔的最後一天，閃電、暴風，以及她突然投入雷斯林懷中的景象。她的心中現在又充滿了當時的欲望和甜蜜的感覺，以及強力的擁抱。但是，她又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想起那雙眼中的奇異光彩，以及他在那場風暴中狂喜的表現，彷彿就是他召來這場風暴似的。

　　這就像他身上的那種特殊氣味，玫瑰和香料這兩種令人愉悅的氣味，卻又和生物腐壞硫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即使她的身體渴望他的擁抱，但她的靈魂卻害怕地退卻。

　　卡拉蒙的肚子發出震耳欲聾的咕嚕聲，在這片死寂的房裡實在讓人吃驚。

　　她抬起頭，思緒被打斷了，卻看見大漢困窘得羞紅臉。突然她也想起自己有多麼飢餓，她已經忘記自己上次進食是在多久之前。克麗珊娜忍不住大笑起來。

　　卡拉蒙狐疑地看著她，以為她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況。克麗珊娜看見卡拉蒙臉上疑惑的表情，忍不住笑得更大聲。房裡的黑暗一時之間彷彿被照亮了，她靈魂上的陰影也隨之消散。她開懷大笑，好不容易才靠著自制力勉強停了下來。卡拉蒙也開始大笑，紅著臉，搖著頭。

　　「諸神用這種方法提醒我們還是凡夫俗子。」克麗珊娜終於止住了笑，擦著眼淚。「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最陰暗恐怖的地方，四周環繞著隨時準備將我們生吞活剝的怪物。但是，此時我腦中能想到的，卻只是我肚子有多餓！」

　　「我們需要食物。」卡拉蒙突然認真嚴肅地說，「如果我們要在這裡待上一陣子，還得要有像樣的衣服。」他看著弟弟。「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不會太久。」雷斯林回答。他已經喝完藥，聲音變得強壯許多。臉上也恢復了些許的血色。「我需要時間休息，恢復力氣，完成一些研究和準備。這位女士──」他的目光轉向克麗珊娜，後者因他話聲中毫無感情的語調而渾身打顫。「需要和她的神溝通，恢復她的信仰。然後，我們就做好進入時空大門的準備。那時，我的哥哥，你愛去哪裡就去哪裡。」

　　克麗珊娜感覺到卡拉蒙質疑的眼光，但是她強迫自己不要有任何表情，雖然雷斯林毫不在乎地提及進入黑暗之后領域的口氣，讓她心寒不已，但她仍然努力控制自己。她拒絕和卡拉蒙的目光相遇，愣愣地望著火爐。

　　大漢嘆了口氣，清清喉嚨。「你會送我回家嗎？」他問雙胞胎弟弟。

　　「如果那是你想去的地方。」

　　「是的。」卡拉蒙的聲音深沉而嚴肅。「我想回提卡身邊……和坦尼斯談談。」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得要向他們解釋……泰斯為什麼會……被留在伊斯塔等死……」

　　「卡拉蒙，天哪！」雷斯林不耐煩地比了個手勢。「我還以為你的腦子終於有了進化成大人的傾向了！你回家時會發現坎德人就坐在你的廚房裡，對提卡說著一個又一個的傻故事，同時還把你家給搬個精光！」

　　「什麼？」卡拉蒙臉色變得蒼白，雙眼圓睜。

　　「聽我說，哥哥！」雷斯林嘶聲說，一隻手指著卡拉蒙。「當坎德人干擾了帕薩理安的法術時，他就等於自取滅亡了。時光旅行的法術嚴禁矮人、侏儒和其他種族回到過去並不是沒道理的。由於他們是被意外創造出來，是在李奧克斯漫不經心和命運的安排之下才出現的意外產物，因此，這些種族並不像諸神首先創造的──人類、精靈、食人魔等種族一樣，受到時光長流的規範。」

　　「因此，在我不小心說溜了嘴之後，坎德人很快就意識到他有可能改變歷史。我不能讓這事情發生！萬一如他所願，真的讓他阻止了大災變，誰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也許我們會回到自己的時空，卻發現黑暗之后已經統治了整個世界──因為大災變的目的之一，便是讓這個世界準備好和祂對峙，在磨難中獲得抵抗祂的力量──」

　　「你就因為這樣而殺了他？！」卡拉蒙聲音粗嘎地插嘴。

　　「我叫他去拿那個裝置──」雷斯林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我教他如何使用那個裝置，把他送了回去！」

　　卡拉蒙眨眨眼。「真的嗎？」他懷疑地問。

　　雷斯林嘆口氣，躺回椅背上。「我不奢望你會相信我，哥哥，但我是真的這樣做了。」他的手軟弱無力地扯著身上的黑袍。「畢竟你也沒什麼理由相信我。」

　　「你知道嗎？」克麗珊娜柔聲說，「我似乎記得，在最後地震來襲的那恐怖瞬間，我似乎看見了泰索何夫。他……他和我一起……在聖廳……」

　　她看見雷斯林的雙眼睜開了一道縫隙，鋒銳的眼神穿透她的心，讓她片刻之間無法集中心神。

　　「說下去。」卡拉蒙要求道。

　　「我……我記得……他手上拿著那個魔法裝置，至少我是這樣記得的。他有提過這件事。」克麗珊娜把手放在額頭上。「但是我記不起來他確實講過什麼話，那時一切都陷入完全的恐懼和混亂中。但是，我很確定他手上有那個裝置！」

　　雷斯林微微地笑了。「哥哥，這樣一來你應該相信克麗珊娜女士了吧？」他聳聳肩。「帕拉丁的牧師不會說謊的。」

　　「那麼泰索何夫回到家了？現在？」卡拉蒙試著要理解這個不可思議的狀況。「那麼，當我回家的時候，我會發現他──」

　　「毫髮無傷，口袋裡裝著你大部分的財物。」雷斯林嘲諷地替他接下去。「不過，現在我們必須把注意力移轉到更為急迫的事情上。哥哥，你說的對，我們需要食物和保暖的衣服，而這些在這裡都找不到。我們大約跨過了一百年左右的時光，現在大概是大災變後一百年左右。這座塔，」他揮揮手。「已經荒廢許多年。現在唯一守衛這座塔的，只有屍體還掛在門上的法師用生命所召喚來的黑暗生物。修肯樹林環繞著這個高塔生長，克萊恩上沒有任何生物膽敢靠近。」

　　「當然，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可以進入。但守衛們不會阻擋我們離開的，舉例來說，像是你，我的哥哥。你必須進入帕蘭薩斯去購買食物和衣服。其實我本來可以利用魔法製造出這些東西，但是從現在開始，我不敢浪費任何力量，以便保留所有精力，好和克麗珊娜一起進入時空大門。」

　　卡拉蒙睜大眼睛。他的目光移向被灰塵所覆蓋的窗櫺，思緒飄到恐怖的修肯樹林中。

　　「我會給你一個能夠通過樹林的護身符，哥哥。」雷斯林看見大漢臉上疑懼的表情，十分無奈地補充道。「事實上，護身符並不是協助你通過樹林。在這裡面比樹林裡要危險多了。這些守衛雖然服從我，但它們仍然渴望吞噬你的血肉。切記，沒有我的陪同，千萬不要離開這個房間。克麗珊娜女士，妳也是一樣。」

　　「這……這個時空大門在哪裡？」卡拉蒙突然問。

　　「就在研究室裡，我們的正上方，在塔頂的位置。」雷斯林回答。「時空大門被藏在法師們所能建造出最安全嚴密的地方，就像你想的一樣，這個大門非常危險！」

　　「在我看來，這些法師似乎是跨越了那條界限，去玩弄他們不該褻瀆的東西。」卡拉蒙皺起眉頭。「這些傢伙到底為什麼要搞出個通往無底深淵的通道？」

　　雷斯林將手指尖輕觸，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爐火，自言自語著，彷彿只有眼前的爐火才能夠理解他。

　　「在渴求知識的過程中，人們創造出許多東西。有些是好的，為所有人帶來益處。一把劍在你手中，卡拉蒙，那將會是為了正義奮戰，拯救無辜受難者的力量；但是如果一柄劍，在……這樣說吧，在我們的姊姊奇蒂拉手上，只要合她的意，就會被用來劈開那些無辜者的腦袋。難道這是鑄劍師的錯嗎？」

　　「不──」卡拉蒙要開口回答，但他的弟弟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很久以前，在夢幻之年代裡，當法師還廣為人所尊敬、魔法如日中天的年代時，五座大法師之塔如同在黑暗無知的深海上閃耀的希望之光一樣，引導著我們的方向。在這些塔中，強大的魔法日夜不停地運作著，為了人群的福祉而努力。不只如此，富有理想的前輩們還有更偉大的計劃。照著他們的理想，也許我們現在就可以如巨龍般乘風飛翔，甚至可以離開這個殘破的世界，前往遙遠的美麗新世界……」

　　他的聲音變得十分溫柔。卡拉蒙和克麗珊娜彷彿著迷般被他的語調所迷惑，深陷在他所構築出來的魔法幻境中。

　　他嘆了口氣。「但結果卻不是這樣。為了要加速他們偉大的計劃，法師們認為他們需要有一個能夠在五座塔之間直接以心靈溝通的管道，不需要每次都施展累人的傳送法術。因此，他們開始建造時空通道。」

　　「他們成功了嗎？」克麗珊娜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他們成功了！」雷斯林不屑地說，「而且超乎他們想像的成功。」他的聲音一沉。「變成了他們最恐怖的噩夢。因為這座時空通道不只是這些魔法高塔和堡壘間的快速通道，而且吾輩之中，一名無能的法師還很不幸地發現了一件事──它同時也能進入神的領域。」

　　雷斯林突然打了個寒顫，將黑袍摟得更緊，往爐火的方向又靠近了些。

　　「在黑暗之后的誘惑下──只有祂能隨意地誘惑祂所選擇的凡人──」雷斯林的臉變得十分蒼白。「他利用那個時空通道進入了祂的領域，以便獲取祂在夢中所應許他的獎賞。」雷斯林笑了，苦澀、無奈的笑聲。「蠢貨！沒有人知道他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再也沒有離開時空通道。不過，黑暗之后卻踏出了那座大門，成群結隊的惡龍隨著祂來到這個世界上──」

　　「第一次巨龍戰爭！」克麗珊娜吃了一驚。

　　「是的，由吾輩中一個缺乏自制力、訓練不足的傢伙所帶來的。他讓自己受到誘惑──」雷斯林閉上嘴，悶悶不樂地看著爐火。

　　「但是，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卡拉蒙抗議道，「根據傳說，那些龍是一起──」

　　「你的歷史知識只限於那些床邊故事，我的哥哥！」雷斯林不耐煩地說。「這也證明了你對龍的知識有多麼貧乏。牠們是獨立的生物，驕傲、自我中心，連一起煮頓晚飯都有困難，更別提合作進行任何作戰計劃了──不對，黑暗之后那時完完全全地進入了這個世界，不像在我們的長槍之戰中，只是祂的陰影延伸入這個世界而已。祂在這個世界上掀起了可怕戰爭，靠著修瑪無私的犧牲才將祂趕了回去。」
　　雷斯林的手放在嘴唇上，沉思著。「有些人說修瑪不像傳說中說的一樣，使用屠龍槍摧毀了祂的物理存在，而是屠龍槍本身的法力將祂趕回了時空通道，並將祂封印在其中。他將黑暗之后封印的事實，證明了在這個世界中，祂是有弱點的。」雷斯林著魔般地瞪視爐火。「如果當祂通過時空大門跨入這個世界時，有人──擁有真正力量的人，能夠將祂徹底摧毀，而不是單純地將祂封印，歷史或許會因此改寫。」

　　無人開口。克麗珊娜望著爐火，也許和大法師一樣看見相同的榮耀景象。卡拉蒙瞪著雙胞胎弟弟的面孔。

　　雷斯林的目光突然間離開了爐火，匯聚成兩道冰冷的視線。「當我明天恢復體力之後，我將會獨自一人前往實驗室。」他嚴厲的目光越過克麗珊娜和卡拉蒙，「開始我的準備工作。女士，妳則最好開始向妳的神明祈禱。」

　　克麗珊娜緊張地吞了口口水，顫抖著將椅子往爐火的方向更靠近了些。但是突然間卡拉蒙站了起來，擋在她前面。他彎下腰，強壯的手握住她的手臂，強迫她看著他的眼睛。

　　「這太瘋狂了，女士。」他的聲音輕柔且充滿同情。「讓我帶妳離開這個黑暗之地！妳很害怕──妳的害怕不是沒有道理的！也許帕薩理安口中的雷斯林並不是真的，也許在我心中的雷斯林也不是真的，也許我誤會了他。但是，我這次看得很清楚，女士。妳很害怕，我不怪妳！讓雷斯林自己做這件事情！讓他向神挑戰──如果這是他的願望！但是妳不需要和他一起！回家吧！讓我帶妳回到我們的時代，遠離這個地方。」

　　雷斯林沒有說話，但是他的思想不需要透過言語的傳遞，就清晰地出現在克麗珊娜的腦海中。『妳聽見了教皇所說的話！妳自己也說妳知道他所犯下的錯！帕拉丁寵愛妳──即使在這個黑暗、絕望的地方，祂也賜給妳力量。妳是祂的選民！教皇失敗之處，妳將會成功！和我一起來，克麗珊娜。這是我們的命運！』

　　「我很害怕。」克麗珊娜說，輕柔地將卡拉蒙的手推開。「你的關心真的讓我很感動。但我的恐懼是我必須克服的弱點。藉著帕拉丁的幫助──在我和你弟弟進入時空通道前──我將會征服恐懼。」

　　「那就這樣吧！」卡拉蒙沉重地轉過頭去。

　　雷斯林笑了，這個黑暗、深沉的笑容完全沒有反射在他的雙眼或聲調中。

　　「現在，卡拉蒙，」他毫不在乎地說，「如果無知的你已經搗亂夠了的話，你最好開始準備踏上你的旅程。現在已經是早上了。市集──在這種不好的年頭，才剛剛開市。」雷斯林將手進進袍中，掏出了幾枚錢幣，丟向他哥哥。「這應該足夠你用了。」

　　卡拉蒙反射性地接下錢幣，然後遲疑片刻，用在伊斯塔神殿中看著雷斯林的同樣神情打量著弟弟。克麗珊娜記起了那片刻的回憶──多麼深沉的仇恨，多麼深刻的愛憐！

　　最後，卡拉蒙低下頭，將錢塞進腰帶裡。

　　「來我這裡，卡拉蒙。」雷斯林柔聲說。

　　「為什麼？」卡拉蒙喃喃自語，突然間提高了警覺。

　　「呃，這和你脖子上的鐵項圈有關。難道你還想帶著這個奴隸的象徵在街道上行走嗎？而且，我還要給你護身符。」雷斯林用無比的耐心解釋道。看見卡拉蒙依舊遲疑不決，他又繼續道，「我可不建議你在沒有護身符的情況下離開這個房間。不過，這是你的選擇──」

　　卡拉蒙睨了那些在黑暗中虎視眈眈的蒼白面孔，下定決心走到弟弟面前，雙手交疊在胸前。「然後呢？」他皺眉道。

　　「跪在我前面。」

　　卡拉蒙的眼中爆出怒火，不堪入耳的咒罵正要從他的口中迸出，但是，當他的目光移向克麗珊娜時，他硬是把這些粗話給吞了回去。

　　雷斯林毫無血色的臉龐露出悲傷的表情。他嘆了口氣，「我已經精疲力盡了，卡拉蒙，我沒力氣站起來。拜託你──」

　　卡拉蒙下巴的肌肉緊繃，慢慢地彎下身，屈膝直到和他穿著黑袍的孱弱弟弟等高。

　　雷斯林柔聲唸了句咒語。鐵項圈裂了開來，從卡拉蒙脖子上掉下來，匡噹一聲墜落地面。

　　「再靠近些。」雷斯林說。

　　卡拉蒙按摩著脖子，照著弟弟的吩咐做，眼光卻憤怒地注視著弟弟。「我是為了克麗珊娜才這樣做的，」他咬牙切齒地說，「如果只有我和你，我寧願讓你在這個地方自生自滅！」

　　雷斯林伸出雙手，十分輕柔地捧住哥哥的頭。「你會嗎，哥哥？」法師低語道。「你會放棄我嗎？在伊斯塔──你會真的動手殺了我嗎？」

　　卡拉蒙只是瞪著他，無法回答。接著，雷斯林身體往前傾，在哥哥的前額上留下一吻。卡拉蒙抽搐了一下，彷彿被紅熱的烙鐵燙傷一般。

　　雷斯林鬆開手。

　　卡拉蒙痛苦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他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天哪，我真的不知道！」

　　他用雙手抱住頭，無法遏止地啜泣起來，無助地將頭枕在雷斯林的膝上。

　　雷斯林溫柔地撫摸著哥哥褐色捲髮。「乖，卡拉蒙，」他說，「我已經把護身符給了你。黑暗的生物無法傷害你，只要有我在。」

１─５

　　卡拉蒙站在書房門口，窺探著眼前黑暗的門廊──黑暗中有許多鮮活的眼眸和低語聲。雷斯林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扶著他，一隻手握著瑪濟斯法杖。

　　「一切都會沒事的，」雷斯林柔聲說，「哥哥，請相信我。」

　　卡拉蒙用眼角瞥了雷斯林一眼。雷斯林看見他的表情，露出嘲弄的微笑。「我會派一位保護你。」法師纖細的手比劃著。

　　「千萬不要！」卡拉蒙皺起眉頭，害怕地看著一雙眼眸不停地靠近他。

　　「照顧他，」雷斯林命令那雙眼。「他在我的保護之下。你看得見我嗎？你知道我是誰？」

　　那雙眼崇敬地向他致敬，然後將冰冷、死氣沉沉的目光緊鎖在卡拉蒙身上。高大的戰士打了個寒顫，看了雷斯林最後一眼，卻發現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守衛會帶領你安全地通過樹林。不過，當你離開樹林後，你可能有更多東西需要害怕。小心點，哥哥。這座城市與兩百年後那座寧靜、美麗的城市並不相同。現在，這裡充斥著難民，居住在任何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手推車每天早上喀答喀答地經過鵝卵石地，運走前晚倒在路邊的屍體。城裡面有許多人會為了你的靴子而起殺機。你最好先去買把劍，讓大家都能看見你有防身的武器。」

　　「我等下再擔心城裡面的問題。」卡拉蒙說。他猛然轉過身，走過那道幽深、黑暗的走廊，試圖刻意忽略那雙飄浮在他肩旁的蒼白雙眼，卻似乎不太成功。

　　雷斯林看著哥哥的腳步，直到他和守衛都離開了法杖的光芒，被那吵雜的黑暗給吞沒為止。雷斯林一直等到連卡拉蒙腳步的回音都已經變得十分微弱後，才緩緩轉過身，重新走進書房裡。

　　克麗珊娜坐在椅子上，徒勞無功地試著梳理她糾結的秀髮。雷斯林輕緩地走到牧師身後，悄悄地將手伸進袍中，掏出一把細沙。法師高舉雙手，讓白沙慢慢掉落在女子黑色的秀髮上。

　　「阿茲．薩拉克．西米拉藍．克拉那威！」雷斯林低語著，克麗珊娜的頭幾乎立即軟垂下來，雙眼緊閉，陷入魔法所造成的沉睡之中。雷斯林站在她身邊，凝視她很長一段時間。

　　雖然她剛剛已經將臉上的血淚痕跡擦去，但是之前穿越黑暗的旅程依然在她臉上留下了刻痕，長長的睫毛下有深藍色的陰影，嘴唇上有道割傷，臉上毫無血色。雷斯林伸出手，溫柔地將糾纏在她眼前的黑髮撥了開來。

　　在房間被火焰溫暖之後，克麗珊娜將先前避寒用的克難窗簾給放了下來。她所穿著的白袍上沾染了血跡，破爛不堪地掛在飽滿的身軀上。雷斯林可以看見她柔軟的胸部曲線隨著呼吸規律地起伏著。

　　「如果我像其他的男人，她就會是我的人了。」他柔聲說。

　　他的手指沿著克麗珊娜的臉頰，停留在她的黑髮上，讓髮絲纏繞在他的指尖。

　　「但是我並不是其他的男人。」雷斯林喃喃道。他鬆手讓她的秀髮落下，替她蓋上破爛的天鵝絨窗簾，遮蓋住她誘人的身軀。克麗珊娜因為美夢而露出了笑容，安詳地將頭枕在椅子的扶手上，沉沉地睡去。

　　雷斯林的手緩緩撫過她臉上光滑的肌膚，喚醒了腦中生動的回憶。他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他只要逆轉這個睡眠法術，將她擁入懷中，讓她像之前一樣緊緊摟著他。在卡拉蒙回來之前，兩人將會有很長的一段獨處時間……

　　「我跟其他的男人不一樣！」雷斯林大吼。

　　他立刻走了開來，凝重的雙眼盯上守衛那對毫不鬆懈的蒼白眼珠。

　　「在我離開之後好好看著她。」他對著幾雙飄浮在書房陰暗角落的幽影說。「你們兩個，」他命令那兩個當他醒來時就在身邊的幽影。「跟我來。」

　　「是的，主人。」兩個影子低語道。

　　雷斯林踏上走廊，小心地關上書房的門。他握著法杖，低聲唸誦了一句咒語，立刻就出現在大法師之塔頂層的房間裡（註１）。

　　當他從黑暗之中出現時，還來不及吸氣，就遭到了攻擊。

　　混合著暴怒的尖嘯和狂嚎的聲音圍繞著他。黑暗的身影憑空出現，衝向法杖的光芒，死白的雙手扼住他的脖子，抓著他的袍子，撕扯他的衣物。這陣突如其來的攻擊和那猛烈的恨意幾乎讓雷斯林失去了控制。

　　但是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將法杖揮舞出一個半圓，沙啞地唸誦著咒語，將邪鬼給驅趕開來。

　　「和它們溝通！」他命令兩個跟隨他的黑影。「告訴它們我是誰！」

　　「費斯坦但提勒斯。」他聽見它們的聲者如雷般穿入耳中。「……雖然他預言中的時間還沒到……但是某種魔法實驗……」

　　雷斯林感到十分虛弱，暈眩地找張椅子坐了下來。他咒罵著自己竟然毫無心理準備面對如此猛烈的攻擊，咒罵著自己的身體又在關鍵時刻讓他失望。他擦拭著臉上不停滲出血液的傷口，努力地保持清醒。

　　「我的女王，這是祢的計謀。」伴隨著疼痛，他心想。「祢不敢公開和我對抗。在這個空間──我的空間裡，我的力量對祢來說太過強大！祢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了基業。就在這時，神殿扭曲的形象已經出現在奈拉卡。祢已經喚醒了邪惡的巨龍，牠們現在正在偷取善龍的蛋。但是大門依然還是關閉的，大門被自我犧牲、無私的愛給封印住了。那是祢自己的錯。現在，由於祢進入了我們的世界，也因而讓我們也有機會進入祢的世界！我現在還沒辦法接觸祢，祢現在也沒辦法接觸我……但是，時間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主人，您不舒服嗎？」一個靠近他的聲音恐懼地說。「我很抱歉沒能阻止它們傷害您，因為您的動作實在太快了！請原諒我們。讓我們幫忙──」

　　「你們幫不上忙！」雷斯林大吼，伴隨著劇烈的咳嗽。他感覺胸口的疼痛已經慢慢地減輕。「別理我……讓我休息一下，把其他的傢伙趕走。」

　　「是的，主人。」

　　雷斯林閉上眼，等待著那暈眩和疼痛消逝。他在黑暗中整整坐了一個小時，在腦中不停複誦著原先的計劃。他需要兩個禮拜不受干擾的休息來準備最後的挑戰。那時他將會輕易地進入這個地方。克麗珊娜將會落入他的掌握之中──她將會自願跟隨他，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召喚帕拉丁的力量來協助他打開時空大門，和門後的邪惡守衛搏鬥。

　　他擁有了費斯坦但提勒斯的知識，是那位偉大的法師在無數時光中所累積下來的寶貴知識。他也擁有自己的知識，搭配上年輕的身體。當他準備好進入時空大門時，他將會處在力量的巔峰──克萊恩上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法師！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安慰，並且給了他新的力量。暈眩、疼痛的感覺終於消失了。他站起身，迅速打量四周。當然，他認得這裡。這裡和他在未來兩百年後即將踏入的地方一模一樣。那時他將會如同預言一般，帶著強力的力量歸來。大門將會打開，邪惡的守衛恭迎他的到來──而不是攻擊他。

　　當他走過研究室時，瑪濟斯法杖的光芒照耀著他眼前的道路。雷斯林好奇地四下看著。他注意到了奇怪、難以理解的變化。這裡的每樣東西理論上都應該和他兩百年後抵達時一模一樣，但現在還完好的一個燒杯在他後來進入時，已經破成了碎片；一本放在巨大石桌上的法術書，卻掉在了地上。

　　「難道這些守衛會亂動這些東西嗎？」他質問那兩個和他待在一起的黑影。雷斯林的黑袍摩擦著他的腳踝，發出窸窣的聲音，伴隨著他慢慢走向那扇「從未曾開啟的大門」。

　　「喔，不可能，主人，」一個影子吃驚地說。「我們不能碰任何東西。」

　　雷斯林聳聳肩。兩百年的時間中可能發生任何事情。「也許是場地震。」他對自己說，很快就對這些小事失去了興趣，迫不及待地走向那扇大門的位置。

　　他高舉瑪濟斯法杖，照亮著眼前的景物。實驗室角落的暗影在魔法的光芒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那個角落應該就是白金雕刻的五顆龍頭、銀鋼合金的大門，在克萊恩上沒有任何鑰匙可以開啟的大門。

　　雷斯林高舉起法杖……倒抽了一口氣。

　　好一陣子，他只能呆呆地瞪著眼前的景象，肺中的空氣不停地發出嘶嘶聲，腦中的思緒不停地翻攪、燒灼著。最後，他迸出暴怒的尖嘯聲，穿透了這座塔中沉重的黑暗陰影。

　　那尖嘯聲讓塔中黑暗走道上的邪惡守衛也忍不住退回暗影中，以為黑暗之后的怒氣終於降臨在這座被詛咒的高塔。

　　當卡拉蒙走進塔底的房間時，正好聽見了這恐怖的尖嘯聲。他渾身一震，立刻丟下手中的包袱，用顫抖的手點亮剛買的火把。手中握著嶄新的利劍，卡拉蒙三步併兩步地衝上階梯。

　　狂奔進書房後，他看見克麗珊娜也正驚疑不定地用惺忪的雙眼打量著四周。

　　「我聽見了尖叫聲──」她揉著雙眼，站了起來。

　　「妳還好吧？」卡拉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試著平復急促的呼吸。

　　「沒事，」她的神情看來同樣地吃驚，因為她也瞭解了對方的想法。「那不是我。我一定是不小心睡著了。那個聲音把我吵醒──」

　　「小雷在哪裡？」卡拉蒙追問道。

　　「雷斯林！」她警覺地重複道，伸手準備將大漢推開，但後者緊緊抓住了她。

　　「這就是為什麼妳會睡著。」他將她頭上的白沙撥去，面色凝重地說，「催眠術。」

　　克麗珊娜眨眨眼。「但是為什麼──」

　　「我們會搞清楚的。」

　　「戰士。」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

　　卡拉蒙猛然轉過身，將克麗珊娜推到背後，對著突然出現、穿著黑袍的陰影舉起利劍。「你在找那位法師嗎？他在樓上的研究室裡。他需要幫助，我們奉命不可以碰觸他。」

　　「我去，」卡拉蒙說，「我去就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克麗珊娜說。「我得跟你一起去。」她堅定地重複，回應卡拉蒙緊鎖的雙眉。

　　卡拉蒙正要和她爭辯，卻突然想起她是名帕拉丁牧師，而且之前曾經以神力影響過這些黑暗生物。於是他聳聳肩，放棄了爭論，但臉上的表情卻掩不住心中的掙扎。

　　「如果你接到了不准碰他的命令，那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卡拉蒙問道，他和克麗珊娜一臉狐疑地跟在暗影身後，踏上黑暗的走道。「別離我太遠。」他低聲對克麗珊娜說，但這其實是多餘的。

　　如果之前的黑暗看起來是活生生的，那麼現在這條走廊，由於守衛的邪鬼們被尖嘯聲所刺激，幾乎可以用充滿了黑暗生命脈動之下的「死氣勃勃」來形容。雖然卡拉蒙身上穿著剛才從市場裡買來的保暖衣物，卻仍止不住渾身打顫。在他身邊的克麗珊娜則是全身發抖，幾乎沒辦法走路。

　　「讓我來拿火把。」她從緊閉的牙縫中擠中這句話。卡拉蒙將火把遞給她，用右手將她摟近，她則是因為同樣的理由回應了他的擁抱──兩人都覺得此時此刻能夠和活生生的血肉接觸，是難以言喻地心安。兩人就在這種處境下隨著邪鬼一步一步地爬上樓梯。

　　「發生了什麼事？」他再度問，但邪鬼沒有回答，它只是伸出手指著眼前的螺旋梯。卡拉蒙用慣用的左手握著劍，和克麗珊娜在搖晃不定的火光中，跟著一路飄浮著的邪鬼爬上樓梯。

　　在一段幾乎感覺是永無止盡的攀爬之後，兩人終於抵達了大法師之塔的頂端，兩人都打從心底感覺到那股徹骨的寒意正不停地滲進他們的血肉。

　　「我們得要休息了。」卡拉蒙用凍僵的雙唇說。克麗珊娜閉著眼，倚在他身上，連呼吸都顯得十分吃力。卡拉蒙認為自己再也爬不動任何一階樓梯，由此可知體力較差的克麗珊娜受到什麼樣的折磨。

　　「雷斯──呃，這個費斯坦但提勒斯在哪裡？」克麗珊娜在呼吸稍微恢復正常後，結巴地問。

　　「裡面。」邪鬼再度指向前，這次它的目標是一扇緊閉的門，在它的一指之下，大門緩緩地開啟了。

　　寒氣從房裡一波波地湧出，吹動了卡拉蒙的頭髮、撥開了克麗珊娜的斗篷。卡拉蒙呆立片刻，房裡的邪氣幾乎讓他無法動彈。相反地，克麗珊娜卻堅定地握著胸前的護身符，一步一步走向前。

　　卡拉蒙伸出手，將她拉了回來。「讓我先走。」

　　克麗珊娜露出疲倦的笑容。「只有這次不行，戰士，」她說，「不然我會將這個機會讓給你的。這次，我手中所握的護身符，威力比你的劍要大得多了。」

　　「你們不需要任何武器，」邪鬼冷然道，「主人有令不准讓你們受到傷害。我們會服從他的命令。」

　　「萬一他死了怎麼辦？」卡拉蒙沙啞地問，感覺到克麗珊娜聽見這話後，全身害怕得緊繃起來。

　　「如果他死了，」邪鬼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我們早就開始痛飲你們的鮮血了。進去吧！」

　　克麗珊娜和卡拉蒙遲疑地走進研究室。克麗珊娜高舉火把，和卡拉蒙並肩打量著四周。

　　「那裡。」卡拉蒙低聲道。雙胞胎彼此之間的連結，讓他能夠輕易找到倒在地上的弟弟。

　　克麗珊娜瞬間忘記自己的恐懼，她衝向前，卡拉蒙則緊跟在後，但速度卻慢了許多，因為他必須不停地注意四周的狀況。

　　雷斯林側躺在地上，兜帽遮住他的面孔。瑪濟斯法杖倒在距離他一段距離的地上，魔光已經熄滅；雷斯林似乎在盛怒之下，將法杖給丟了出去。很明顯地在投擲的過程中，法杖打破了一個燒杯，將一本魔法書給撞到地上。

　　克麗珊娜將火把遞給卡拉蒙，跪在法師身邊，尋找他的脈搏。脈搏微弱且不規則，但是他還活著。她鬆了口氣，搖搖頭。「他沒有大礙，但是我想不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身體沒有受傷。」邪鬼飄近他們。「他來研究室的這個角落似乎是要找些什麼。然後他走到這裡，嘴裡喃喃自語著什麼大門之類的話。他站在此處，高舉法杖，直直瞪著前方。然後他就尖叫著把法杖丟了開來，倒在地上，不停地咒罵著，直到昏過去為止。」

　　卡拉蒙高舉起火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嘟囔道。「這裡什麼都沒有啊！只有一面什麼記號都沒有的牆壁！」

【註】
１　傳送術。當使用這個法術時，法師會立刻將自己傳送到很熟悉的地方去。

１─６

　　「他情況如何？」克麗珊娜走進房間裡，柔聲問道。她卸下兜帽，讓卡拉蒙替她將斗篷從肩膀脫下。

　　「很不安，」戰士瞥了陰暗的角落一眼。「他很不耐煩地等妳回來。」

　　克麗珊娜嘆口氣，咬住下唇。「真希望我有好消息可以告訴他。」她喃喃道。

　　「我很高興妳沒有。」卡拉蒙將克麗珊娜的斗篷摺起來，疊放在椅子上，凝重地說，「也許他會放棄這個瘋狂的主意，跟我回家去。」

　　「我無法──」克麗珊娜剛要開口，立刻被一個嚴厲的聲音給打斷。

　　「如果你們兩個幹完了偷雞摸狗的事情，女士，也許可以請妳過來告訴我妳的發現。」

　　克麗珊娜羞紅了臉，惱怒地瞪了卡拉蒙一眼，急忙走到躺在火焰旁的雷斯林身邊。

　　法師的暴怒讓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卡拉蒙把他從研究室裡抱回書房。克麗珊娜替他在地上鋪了張簡陋的毯子，再來她就只能袖手旁觀，看著卡拉蒙像慈母般無微不至地照顧雷斯林。但即使是卡拉蒙也沒辦法替他虛弱的雙胞胎做多少事，雷斯林昏迷了幾乎一天，嘴裡喃喃唸著沒意義的字句。他曾經突然間醒過來，害怕地尖叫，但又立刻陷入深沉不安的睡眠中。

　　沒有了法杖的光芒，卡拉蒙也不敢在研究室裡多待片刻，立刻離開了那裡，渾身發抖地和克麗珊娜一起坐在雷斯林身邊無助地等待。他們讓爐火旺盛地燒著，但兩人都很清楚在黑暗中窺伺、等待著的邪鬼們。

　　最後，雷斯林醒了過來，他一甦醒就立刻命令卡拉蒙準備他要喝的藥。在喝完藥之後，他才勉強命令一名邪鬼將他的法杖給拿回來。然後他對克麗珊娜下了命令。「妳必須去找阿斯特紐斯。」他耳語道。

　　「阿斯特紐斯！」克麗珊娜驚訝地重複道。「那個歷史學者？為什麼？我不明白──」

　　雷斯林眼中金光閃動，蒼白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血色。「時空大門不在這裡！」他緊咬著牙關，在暴怒下把這幾個字奮力地擠出來。他的雙拳緊握，幾乎立刻開始劇烈地咳嗽，但他依然瞪著克麗珊娜。

　　「不要浪費時間問這些蠢問題！去就是了！」他憤怒地命令她，讓她不禁害怕得退縮了些。雷斯林往後仰，掙扎著喘氣。

　　卡拉蒙關切地看著克麗珊娜。她走回桌邊，目光渙散地看著桌上一些殘破焦黑的魔法書。

　　「等等，女士。」卡拉蒙跟在她身後。「妳不會真的要去吧？這個阿斯特紐斯是誰？而且，妳沒有護身符要如何穿過修肯樹林？」

　　「我已經有了護身符，」克麗珊娜喃喃道，「是你弟弟在初次見面時給我的。阿斯特紐斯是帕蘭薩斯大圖書館的館長，也是克萊恩歷史的記錄者。」

　　「在我們的年代中他也許是，但妳現在絕對找不到他！」卡拉蒙著急地說，「女士，仔細想一想！」

　　「我有想過，」克麗珊娜生氣地瞪著他。「阿斯特紐斯被稱為不受時光影響之人，傳說中他是第一個踏上克萊恩，也會是最後一個離開克萊恩的人。」

　　卡拉蒙懷疑地看著她。

　　「他記錄著所有逝去的歷史。他知道在過去和現世發生的一切。但是──」克麗珊娜擔憂地看著雷斯林。「他無法預測未來。所以我其實不確定他到底能不能幫得了我們。」

　　卡拉蒙仍然對這個說法半信半疑，花了很長的時間試圖說服克麗珊娜不要去。但克麗珊娜反而變得更堅持，直到卡拉蒙也意識到沒有任何選擇為止。雷斯林的身體愈來愈糟，他的皮膚發燙，時常陷入時間長短不定的昏睡中。當他恢復意識時，又會滿腔怒火地責問克麗珊娜為何還沒去找阿斯特紐斯。

　　因此，她鼓起勇氣，通過了恐怖的樹林以及帕蘭薩斯荒蕪的街道。現在她跪在法師身邊，心疼地看著雷斯林在哥哥的扶持下努力掙扎坐起身，但法師閃爍的雙眼依舊定定地看著她。

　　「告訴我全部的過程！」他沙啞地命令道，「什麼也不要遺漏，不可以有任何錯誤。」

　　克麗珊娜依然因為方才跨越樹林的經歷而全身顫抖，此時只能無言地點點頭。她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緒，讓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

　　「我抵達了大圖書館，並且在阿斯特紐斯面前提出了我的問題。」她不安地撫平卡拉蒙剛買給她的白袍上的皺紋。「館員們原先不准我進去，但我隨即對他們出示了帕拉丁的護身符。你應該可以想像，這讓他們非常地迷惑。」她笑著說，「對他們來說，真神的印記已經有百年之久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最後，一名館員終於急忙跑去通知阿斯特紐斯。」

　　「在等了一段時間之後，我被帶到他盡日窮夜工作、記述克萊恩歷史的房間裡。」克麗珊娜停了下來，雷斯林銳利的眼神讓她不禁感到害怕。如果可能的話，雷斯林似乎會直接從她腦中將所有訊息給挖出來。

　　她把視線移開，試圖恢復外表的平靜，她的視線最後落在旺盛的火堆上。「我走進房間，他……就坐在那邊不停地寫著，完全不理會我。然後館員跟著進來，大聲唸出我的名字，『塔林納斯家的克麗珊娜求見。』這也是你吩咐我這麼說的。接著──」

　　她停了下來，微蹙起眉頭。

　　雷斯林露出不安的表情。「怎麼了？」

　　「阿斯特紐斯抬起頭，」克麗珊娜聲音中透露著迷惑，轉過身面對雷斯林。「他竟然停下手中的筆，用如響雷般的聲音說，『是妳！』我嚇了一跳，而和我在一起的館員差點昏倒。但是在我來得及開口或是詢問他的意思，甚至是問他認不認識我之前，他把筆拿了起來，將剛剛寫下的內容劃掉了！」

　　「劃掉了。」雷斯林若有所思地重複道，眼神顯得十分陰鬱。「把它們劃掉了。」他喃喃自語，躺回毯子上。

　　克麗珊娜看見雷斯林陷入沉思中，便默默地等他再度抬起頭來。

　　「然後他怎麼做？」法師虛弱地問。

　　「他在先前寫錯的地方寫上一些新的內容──這是我的猜測，至於他會不會犯錯我就不知道了。然後他又抬起頭，當時我覺得他就要發怒了。圖書館員似乎也是這樣想的，因為我可以明顯感覺到他在發抖。但實際上阿斯特紐斯相當地冷靜。他讓館員先離開，請我坐下來，並且詢問我來此的目的。」

　　「我告訴他，我們在尋找時空大門。我照著你的指示告訴他，我們之前所得知的情報讓我們相信時空大門就在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中，但是經過一番調查後，我們才發現這個情報是錯誤的。時空大門並不在那裡。」

　　「他點點頭，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說，『當教皇試圖奪取大法師之塔時，時空大門被法師們移走了。當然，是為了安全起見。也許一段時間之後，它就會被搬回大法師之塔，但是，它目前並不在這裡。』」

　　「『那麼它現在在哪裡？』我問道。」

　　「他沉默了很久，沒有回答。接著──」克麗珊娜遲疑了片刻，害怕地看著卡拉蒙，彷彿是警告他先做好心理準備。

　　雷斯林看見她的神情，立刻坐直身來。「告訴我！」他聲音沙啞的命令道。

　　克麗珊娜深吸一口氣，她本來想要移開視線，但雷斯林緊抓著她不放。雖然法師身體非常虛弱，克麗珊娜卻發現自己無法掙脫對方的雙手。

　　「他……他說這個情報將會讓你付出重大的代價。每個人都是可以收買的，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付出代價！」雷斯林無聲地的複誦著，眼中燃燒著炙烈的火焰。

　　克麗珊娜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但她依舊無法掙脫法師收緊的手。

　　「代價是什麼？」雷斯林逼問道。

　　「他說你會知道的！」克麗珊娜吃了一驚。「他說你很久以前就答應他了。」

　　雷斯林鬆開手。克麗珊娜連忙往後退了一步，撫摸著疼痛的手腕，試圖避開卡拉蒙同情的眼光。大漢突然站起身，離開兩人身邊。雷斯林視若無睹地躺回枕頭上，臉色蒼白地思索著，眼裡突然蒙上了一層陰影。

　　克麗珊娜站直身子，替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是她的手無法克制地顫抖著，把大部份的水都給灑到桌面上，最後她只好把水瓶給放下來。這時卡拉蒙來到她身後，體貼地替她把水倒滿，臉色凝重地把水遞給她。

　　克麗珊娜把杯子送到嘴邊，突然意識到卡拉蒙正在打量著她的手腕。她隨著對方的視線低下頭，看見雷斯林在她手腕上留下的指印。克麗珊娜匆忙地將水杯放下，用袍子蓋住受傷的手。

　　「他不是有意要弄傷我的。」她柔聲說，回答卡拉蒙嚴厲眼光中帶著的疑問。「他所受到的痛苦讓他變得不耐煩。我們所受的苦和他比起來算什麼？你應該最能理解才對。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偉大的計劃中，有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傷到了別人。」

　　她轉過身，走到雷斯林躺著的地方，無言地看著爐火。

　　「他根本一直都知道的。」卡拉蒙低聲喃喃道。「我最近才發現，他根本從一開始就知道！」

　　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克萊恩的歷史學者，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停地寫著。時間已經非常晚了，日落時刻已經過了許久。圖書館員早已將圖書館的大門關閉，拉上了沉重的門閂。白天能夠進入圖書館的人就已經很少了，夜晚更是寥寥無幾。但是，對於現在站在阿斯特紐斯面前的那個黑影來講，門閂和鎖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歷史學者沒有抬起頭來。「我開始懷疑你到底跑去哪裡去了。」他仍然手不停歇地寫著。

　　「我身體不太舒服。」那人回答，黑袍微動了一下。彷彿是要提醒對方這個狀況，他輕輕地咳了咳。

　　「那麼你現在應該已經好多了吧？」阿斯特紐斯依然沒有抬頭。

　　「我的體力已經慢慢恢復了。」那人回答，「有許多事情不停地消耗我的體力。」

　　「那麼先坐下來吧！」阿斯特紐斯用他的羽毛筆尖端指了指，依然專注在他的工作上。

　　那人臉上帶著一絲微笑，緩步走過去坐了下來。房裡寂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阿斯特紐斯的羽毛筆和羊皮紙的摩擦聲，以及黑袍人的咳嗽聲打破這難挨的靜默。

　　最後，阿斯特紐斯終於放下筆，目光投向眼前的訪客。他的訪客將黑色兜帽卸下。阿斯特紐斯靜靜地打量著他，然後慢慢點點頭。

　　「我不認識你的這張臉，費斯坦但提勒斯，但是我認得你的那雙眼睛。不過，那雙眼有點不太一樣，我在其中看到了未來。那麼你已經成為掌握時光的強者，雖然你並不像預言中所說的一樣，帶著力量回來。」

　　「我的名字不叫費斯坦但提勒斯，不死之人。我叫雷斯林，相信這樣就足以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雷斯林的微笑消失了，他瞇起眼道，「不過你一定已經知道了吧？」他比著手勢。「我和他之間的最後決戰應該記在史書中了吧──」

　　「當我記述這段歷史時，我也將名字記了下來。」阿斯特紐斯冷冷地說，「你要看看有關費斯坦但提勒斯的章節嗎？」

　　雷斯林皺起眉頭，眼裡閃著危險的光芒。但是阿斯特紐斯絲毫沒受到任何影響，他靠在椅背上，冷靜地打量著法師。

　　「你把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帶來了。」雷斯林面色凝重地回答。「製造它花費了我許多精力，也讓我承受了不小的痛苦，不然我應該會更早來的。」

　　現在，阿斯特紐斯不受歲月影響、毫無情感的臉上顯露出一絲情緒的波動。他急切地往前靠，眼中異光暴射──雷斯林慢條斯理地將黑袍掀開，露出一個如同水晶般澄澈、空洞的球體，就像一顆水晶心臟般飄浮在他的胸口。

　　即使是阿斯特紐斯也對眼前的景象感到吃驚，但這很明顯地只不過是個幻象，雷斯林手一揮，就將這個水晶球往前送了出去。法師的另一隻手則將黑袍蓋住自己的胸口。

　　當水晶球飄到阿斯特紐斯面前時，他用手愛憐地撫摸著它。在他的碰觸下，球體內充滿了銀色、紅色的月光，甚至連奇異的黑色月光都清晰可見。在月光之下不停地有影像捲動著。

　　「即使我們人坐在這裡，你卻依舊可以看到時光的流逝。」雷斯林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自覺的自傲。「靠著這個，阿斯特紐斯，你就不再需要倚靠那些從其他次元來的生物，轉告你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從現在開始，你的雙眼將會告訴你所有的事實。」

　　「好！好的！」阿斯特紐斯喘息道，瞪視著水晶球的眼眸閃著淚光，碰觸球體的雙手微微顫抖著。

　　「現在該你回報我了。」雷斯林冷冷地繼續道，「時空大門到哪裡去了？」

　　阿斯特紐斯抬起頭。「掌握了過去和未來的人，難道你猜不出來嗎？你一定讀過歷史──」

　　雷斯林無言地瞪著阿斯特紐斯，臉色瞬間變得如同被寒冰籠罩般死白。

　　「你說的對，我的確讀過歷史。這也就是為什麼費斯坦但提勒斯會前往薩曼的理由。」法師最後終於說。

　　阿斯特紐斯無言地點點頭。

　　「薩曼，魔法要塞，座落在達苟斯平原上，靠近索巴丁──也就是高山矮人的家。薩曼目前正在高山矮人的控制之下。」雷斯林不帶一絲感情地敘述著，彷彿在背書一般。「現在，他們受到邪惡侵逼的丘陵矮人同胞，正哀求著進入這座要塞，躲避大災變以來騷動不斷的邪惡勢力。」

　　「時空大門就在──」

　　「薩曼地牢的深處。」雷斯林咬牙切齒地說，「費斯坦但提勒斯曾在這裡掀起了矮人戰爭──」

　　「將會掀起……」阿斯特紐斯糾正了他的用語。

　　「將會掀起，」雷斯林喃喃自語道，「一場讓他面臨末日的戰爭！」

　　法師沉默下來。然後，他突然間站起來，走到阿斯特紐斯的書桌前。他用手遮擋住編年史，強迫阿斯特紐斯面對他。阿斯特紐斯冷冷地、漠然地觀察著他。

　　「你說的對，」雷斯林看著墨漬未乾的書頁。「我的確是來自未來，我看過了你所寫的編年史，至少是最重要的那部份。我還記得那段記載──你將會寫在這個地方。」他指著書頁上的一片空白，然後背誦著，「『今天，在日落時刻落三十，費斯坦但提勒斯將現世逝時之球帶到我面前。』」

　　阿斯特紐斯沒有回答。雷斯林的手開始顫抖。「你將會這樣寫嗎？」他憤怒地追問。

　　阿斯特紐斯暫停片刻，微微聳聳肩做為回答。

　　雷斯林嘆了口氣。「原來我只是照著命定的歷史在行動！」他的雙手緊握，當他再度開口時，任何人都可以聽出他用意志力強自按捺著怒氣的爆發。

　　「幾天前，克麗珊娜女士來找過你。她說當她進來時，你正在寫些東西；而當你見到她之後，你將一些記載劃掉了。讓我看看那是什麼東西。」

　　阿斯特紐斯皺起眉頭。

　　「給我看！」雷斯林的聲音十分粗嘎，幾近嘶吼。

　　阿斯特紐斯將水晶球放在桌面，讓它緩緩飄浮著，不情願地將手從水晶球上拿開。當他的手一離開之後，光芒迅速消失，球體內也變得空無一物。歷史學者伸手到背後的架上取出一本巨大的書冊，毫不遲疑地找到指定的頁數。

　　他把書倒轉過來，好讓雷斯林也看得清楚。

　　法師先讀了寫下來的正史，然後再讀那被劃掉的記載。當他站起來時，他的臉色蒼白，卻十分冷靜。他將雙手放入袖內，袍子隨著他的腳步，發出細微的聲音。

　　「這改變了歷史。」

　　「這什麼都沒改變，」阿斯特紐斯冷冷地說，「她代替了他。只是身分的交換而已。時光之河繼續流轉，絲毫不受影響。」

　　「也帶著我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前嗎？」

　　「除非你能夠以一顆小鵝卵石來改變整個河流的流向。」阿斯特紐斯比喻道。

　　雷斯林看著他，露出短暫的微笑。然後他指著水晶球。「看著吧！阿斯特紐斯。」他低聲道，「看著這顆鵝卵石！再會了，不死之人。」

　　房裡突然只剩下阿斯特紐斯。歷史學者沉默地坐著，沉思著。然後，他再度將書冊打開，翻到克麗珊娜進來時他正在寫的那一頁──

　　『今天，就寢時刻前十五，達努比斯，帕拉丁的牧師來到這裡，他是被大法師費斯坦但提勒斯所指派前來此地，打探時空大門的消息。為了換取我的幫助，費斯坦但提勒斯將會製造出他很久前承諾我的東西──現世逝時之球。』

　　達努比斯的名字被劃掉，克麗珊娜的名字被填了過去。

１─７

　　「我死了。」泰索何夫．柏伏特說。

　　他滿懷期待地等了片刻。

　　「我死了。」他又說一次。「天哪，這一定就是我死後的生活。」

　　又過了片刻。

　　「好吧！」泰斯無奈地說，「我目前只有一個感想──這裡還真是烏漆抹黑的。」

　　仍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泰斯發覺自己對死亡的新鮮感開始消退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塊很像石頭、非常堅硬且不舒服的東西上。

　　「也許我被放在一塊大理石板上，就像修瑪一樣。」他試著要激起自己的熱情。「或者是英雄的陵寢，就像我們埋葬史東的地方一樣。」

　　這個想法讓他興奮了一段時間，然後，「哎唷！」他按著側胸，感覺肋骨一陣刺痛，同時，他也注意到自己的頭隱隱作痛。另外，他還發現自己被一塊石頭戳著背，脖子也僵硬得不得了。

　　「嗯，我倒是沒料到這種狀況。」他氣惱地說，「我是說，如果一個人死掉了，就應該不會再感覺到任何事情才對。」他放大了音量，這樣萬一有人在聽才聽得見。「我說啊！死掉的人應該什麼也感覺不到才對！」當他確定疼痛並沒有消退時，他又重複喊了幾次。

　　「要命！」泰斯喃喃自語道。「也許有人搞錯了。也許我的確是死了，但是我的身體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我的確是還沒全身僵硬，我確定這件事一定會發生，我再等等好了。」

　　他努力擺出舒服的姿勢（當然，之前必須先把背後那顆尖石移開），泰斯將雙手交疊在胸前，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那片漆黑。隔不了幾分鐘，他開始皺眉。

　　「如果這就是死掉的感覺，那其他人一定是誇大其詞了。」他嚴肅地評論道，「現在我不只是死了，我還無聊得很。」又發呆了幾分鐘後，他說，「好吧，我想既然死了就沒辦法了，但是有關無聊這部份，我倒是可以做些改變。這一定是有人搞錯了，我得找個人投訴，解決這個問題才行。」

　　他站起身，搖晃著小腳，準備從大理石祭壇上跳下來，卻發現他很顯然地只是躺在石板地上而已。「實在太失禮了！」他不滿地評論道。「乾脆把我丟到誰家的地下室去算了！」

　　他踉蹌地走向前，一頭撞上一個堅硬的物體。「石頭。」他悶悶不樂地用手撫摸著這個障礙物。「哼！佛林特死了之後就有棵樹可以讓他休息！我死了就只能撞到一顆石頭。很顯然一定有人搞錯了。」

　　「喂！」他對著四周的黑暗大喊。「有人──嘿，你猜怎麼著？我的袋子都還在耶！他們讓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來了，連那個魔法裝置都一樣。至少這還算體貼。不過──」泰斯堅定地說，「最好有人出來解決我身上疼痛的問題，我可沒辦法忍受這樣的怠慢。」

　　由於什麼都看不見，泰斯只能用手摸索著眼前那顆大石頭。看起來上面似乎有一些雕刻出來的圖像──也許是符咒？這讓他突然間想起什麼，那塊大石頭的形狀也的確很奇怪。

　　「這不是塊大石頭！似乎應該是張桌子，」他困惑地說。「一張上面刻著符咒的大桌子──」然後他突然想起來了。「我知道了！」他自豪地大喊。「這就是我去找雷斯林、卡拉蒙和克麗珊娜，然後發現他們通通不見了的那間研究室。當一座燃燒的大山對著我腦袋砸下來的時候，我就站在這裡！事實上，這裡不就是我死掉的地方嗎？」

　　他摸摸自己的脖子。沒錯，在被賣去當奴隸時所戴著的鐵項圈還在。泰斯繼續在黑暗中摸索，不小心被絆倒了。他低下頭，地上某個鋒利的東西把他的手給劃傷了。

　　「卡拉蒙的劍！」他摸著劍柄。「我還記得。那時我發現它掉在地上。這也就是說，」泰斯愈來愈生氣了。「他們甚至沒把我埋起來！他們竟然就直接把我的屍體丟在原地！我現在還在一間破神殿的地下室裡。」他鬱悶地吸著流血的手指，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猜他們可能還要我自己走到我死後應該去的地方，甚至連交通工具都不給我！這實在太過份了，我忍無可忍啦！」

　　他把音量提高。「聽著！」他搖晃著小拳頭。「叫你們老大出來見我！」

　　沒有回應。

　　「沒有光。」泰斯嘟囔著，又被絆倒了一次。「被埋在破神殿底下。而且我還是個死人！搞不好現在這個地方已經在伊斯塔血海的海底了……咦，」他停下來思量著。「也許我會遇到一些海精靈，就像坦尼斯之前跟我提過的一樣。不對，我忘了──」他嘆了口氣。「我死了，就我所知，一個人死掉後就不可能再遇到其他人了。除非你像索思爵士一樣，是個不死生物。」坎德人突然間興奮起來。「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找到擔任不死生物這種工作？我會記得問問看的。當個死靈騎士一定很刺激。不過，我最好先快點找出我應該到哪裡去，還有為什麼現在還沒出現在那裡！」

　　泰斯再度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應該是神殿底下房間的盡頭。他正在思索為什麼伊斯塔的海水沒有流進來，突然間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喔，天哪！」他喃喃道。「神殿並沒有沉到海底去！它跑到奈拉卡去了！我去過那個神殿，事實上，我就是在那邊打敗了黑暗之后。」

　　泰斯走到了一個門廊邊──他可以從形狀判斷出來──打量著外面更深沉的黑暗。

　　「奈拉卡，嗯……」他估量著那裡會不會比在海底要好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往外踏出一步，感覺到腳底下有些東西。他彎下腰，小手抓住了──「火把！這一定是原來走廊上插著的火把。我想想看，在某個地方我藏了個火絨盒──」泰斯的小手在包包裡不停地翻找著，最後終於找到火絨盒。

　　「真奇怪。」他點亮火把，打量著這條走廊。「這裡看起來跟我之前離開時完全一模一樣──在地震後一切都殘破不堪。一般人大概都會認為黑暗之后會把環境先打掃一下。我記得在奈拉卡時沒這麼糟。不知道哪裡可以走出去。」

　　他回頭看著通往這個地下室的樓梯。他為了尋找雷斯林和克麗珊娜所遇到的驚險場景，生動地出現在腦海中。「我很確定那條路已經被封死了。」他嘟囔著，搖搖頭。「喔，好痛。」他將手放到前額上。「但我記得那似乎是唯一出去的路。」他嘆口氣，感覺有些低潮。但坎德人天生的樂觀又湧了出來。「牆壁上有很多裂縫，也許我可以擠出去。」

　　泰斯為了避免觸動胸口和前額的痛楚，慢慢地走著。他仔細檢查牆壁的每個角落，直到他走到房間盡頭前都一無所獲。最後，他終於在那裡的大理石牆壁中發現有一道非常大的裂縫，它和其他的裂縫不一樣，泰斯的火把幾乎照不到底。

　　除了坎德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可以擠進那道裂縫，即使對泰斯來說也非常勉強，他必須要先調整過所有的袋子後，才能側著身子擠進牆壁裡。

　　「我只能說，這對死人來講實在很麻煩！」他喃喃自語地不停往前擠，不小心又把藍色綁腿割破個洞。

　　狀況愈來愈糟糕。他其中的一個包包被石頭給勾住了，讓他必須停下來，用力地拉扯，直到好不容易把包包給弄開為止。然後裂縫愈縮愈小，讓他幾乎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夠擠得過去。泰斯最後只好把所有的包包都卸下來，跟火把一起往前推。在縮緊小腹、努力地扭動，再加上劃破了他的襯衫後，他終於擠了過去。不過，這時候他已經全身酸痛，臭汗淋漓，而且心情非常不好。

　　「我總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們不想死，」他邊擦著臉邊說道，「現在我可知道為什麼了！」

　　坎德人停下腳步，想要喘個氣，一邊調整自己揹的包包；當他一注意到遠方有著光芒時，很快又興奮起來。他揮舞著火把，發現縫隙開始變寬變大，過了不久後，他就走到盡頭，也就是光亮的來源。

　　泰斯往開口處看去，深吸一口氣，忍不住說道，「這可比我想像的還要奇怪！」

　　外面的景象他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那裡地面平坦，十分荒涼，地平線不停地延伸出去，和奇怪的天空交會在一起。天空的顏色彷彿像是太陽剛西沉，或遠方正有場大火在燃燒般隱隱泛著紅光，而且整個天空都是這種詭異的顏色，即使天色看起來這麼亮，他的四周還是非常黑暗。地面似乎是用黑紙剪成的圖樣，鋪陳在這詭異的天空下。天空本身也是空曠無比──沒有太陽、月亮、星辰，什麼都沒有。

　　泰斯小心地往前走了一兩步。地面感覺起來並沒什麼特殊之處，但是隨著他慢慢往外走，地面開始變成和天空一樣的顏色。他抬起頭，看見在不遠之處，天空又變成了黑色。在跨出幾步後，他回頭搜尋著雄偉神殿的廢墟。

　　「李奧克斯的鬍子啊！」泰斯大吃一驚，差點連手上的火把也弄掉了。

　　他身後什麼都沒有！他原來離開的地方現在已經不見了！坎德人繞了一圈，發現自己眼前沒有東西，身後空無一物，東南西北左右上下全都是空蕩蕩的。

　　泰索何夫的一顆心開始不斷地往下沉，沉到了綠鞋子底，拒絕再浮起來。毫無疑問，這是他這輩子中所見過最無聊的地方！

　　「這絕對不可能是我死後的生活！」坎德人痛不欲生地說。「這樣不對啦！一定有人搞錯了。嘿！等等！我應該要在這裡和佛林特會合的！費資本這樣跟我說過！也許費資本平常很糊塗，但是他應該不會連這件事也弄糊塗了吧！」

　　「我想想，他是怎麼說的？會有棵樹，一棵美麗的樹，在樹底下會坐著一個囉唆的老矮人，不停地刻著木頭……嘿！有棵樹跑出來了！怪了，這是從哪裡來的？」

　　坎德人吃驚地眨了眨眼。就在他眼前，幾秒鐘前還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棵大樹。

　　「我可不覺得這是棵美麗的樹。」泰斯嘟囔著朝著那棵樹走去，突然發現地面似乎開始不停地在他腳底下搖晃，這實在不是個好習慣。「但是再想一想，費資本的口味本來就很奇怪，佛林特也是。」

　　他走近那棵樹，同樣也是黑色的，和四周所有的東西一樣，既扭曲又變形，和他所看過的一名女巫一樣畸形。「這棵樹至少死了一百年以上！」泰斯吸吸鼻子。「如果佛林特認為我死後會跟他一起在這棵樹下坐，打發我的時間，他最好給我再考慮考慮，我一定──嘿！佛林特！」坎德人大喊，跑到樹下東張西望。「佛林特？你在哪裡？我……喔，你在這裡。」他看見一個矮小、長著大鬍子的身影坐在樹的另一邊。「費資本說我會在這裡遇見你！我猜你一定很吃驚吧！我──」

　　坎德人繞過大樹，突然停了下來。「不對，」他怒道，「你才不是佛林特！你到底──你是艾拉克！」

　　泰斯踉蹌地後退，那個曾經是伊斯塔競技場主人的矮人突然轉過頭，臉上露出邪惡的微笑，讓泰斯感覺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凍結了──這可不尋常，泰斯記得以前從來沒這樣過。在他來得及享受這種難得的經驗前，矮人突然站了起來，大吼著衝向坎德人。

　　泰斯悶哼一聲，揮舞著火把不讓艾拉克靠近，另一隻手則摸索著腰間的小刀。正當他拔出小刀時，艾拉克消失了，樹也消失了。泰斯發現自己又再度站在只有火紅天空照亮一切的虛無中。

　　「好吧！」泰斯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雖然他盡力掩飾這個改變。「我不認為這很有趣。這很悲慘又很可怕。而且，雖然費資本並沒有說過死後就可以不停狂歡，但我很確定他腦中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坎德人緩緩轉過身，火把拿在身前，小刀依舊保持著出鞘的狀態。

　　「我知道我之前不太虔誠，沒什麼信仰。」泰斯吸著鼻子，打量著四周怪異的地形，同時試著要站穩腳步。「但是我自己覺得我還算是個好人。而且我真的打敗了黑暗之后。當然，還有一些人幫助我。」他又加上一句，認為這是個誠實的好時機。「而且我還是帕拉丁的好朋友──」

　　「尊貴的黑暗之后啊！」從他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在這裡幹什麼？」

　　泰索何夫彈起足足有三呎高──坎德人很明顯實在是不知所措了，他立刻轉過身。那裡──之前什麼也沒有──站著一個讓他想起帕拉丁牧師伊力斯坦的身影，只不過這個傢伙穿著的是黑色的牧師袍，而不是白色的聖袍。他的脖子上掛著的並不是白金龍的護身符，而是五頭龍的護身符（註１）。

　　「呃，抱歉，先生，」泰斯結巴地說，「但是我也不確定我在這邊幹什麼。說老實話，我甚至不確定這裡是哪裡。喔，對了，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他禮貌周到地伸出小手。「你呢？」

　　但那個身影對坎德人伸出的小手視而不見，他把黑色兜帽掀了開來，往前又走了一步。泰斯驚訝地發現斗篷底下流瀉出鐵灰色的長髮，這些詭異的頭髮用一種奇怪的方式飄浮在半空中，環繞著主人。那張如同骷髏般的面孔下，也突然冒出以同樣怪異方式伸展著的鬍子。

　　「哇！這……真驚人。」泰斯結巴地說，嘴巴張得開開的。「你是怎麼做到的？我想你大概不能告訴我，但是你剛剛說我在哪裡？我……我……」那人，或是那個東西又往前跨了一步，雖然泰斯絕對不害怕他，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十分不願意再讓那東西靠近。「我……我已經死了。」泰斯試著慢慢往後退，卻發現退路已經被堵住了。「還有，我想起來了，」義憤填膺取代了恐懼。「你是這裡的負責人嗎？因為我覺得我的死亡安排得實在很糟糕！我還會痛耶！」泰斯惱怒地瞪著那個身影。「我的頭和肋骨都會痛，而且我還走了那麼大老遠的距離，從那座神殿的地下室──」

　　「神殿的地下室！」那個身影停了下來，現在距離泰索何夫只有幾吋的距離。他鐵灰色的頭髮不停舞動著，彷彿被熱風擾動般。泰斯現在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雙眼是和天空一樣的血紅色，臉色則是死灰色。

　　「沒錯！」泰斯吞了口口水。除了其他怪異之處外，這傢伙身上的味道實在是糟透了。「我……我跟蹤克麗珊娜女士，她在跟蹤雷斯林，然後──」

　　「雷斯林！」那人用一種讓泰斯毛骨悚然的聲音唸出法師的名字。「跟我來！」

　　那人手的形狀怪到難以形容，飛快地握住泰斯的手腕。「啊！」劇痛沿著手臂竄上來。「你弄痛我──」

　　但那人毫不在意。他閉上眼，彷彿陷入沉思，並緊緊抓住坎德人。此時四周的地面突然開始波動、搖晃起來，坎德人吃驚地發現腳底下的地面開始快速移動。

　　不是我們在移動，泰斯不可置信地想，是地面在移動配合我們！

　　「呃，」泰斯小聲地問，「你剛剛說我們在哪裡？」

　　「你在無底深淵裡。」那傢伙用十分空洞的聲音說。

　　「喔，天哪！」泰斯傷感地說，「沒想到我竟然有那麼壞。」一滴淚珠滾到他的鼻尖。「原來這裡就是地獄。我必須要誠實地說，我實在很失望。我一直以為地獄會是個很有趣的地方，但是到目前為止，這裡都很無聊。這裡實在太無聊了……又很醜陋……我實在不想提，但這裡到處都是這種奇怪的味道。」他抽噎著，難過到連手帕都懶得拿，直接用袖子擦鼻涕。「你剛剛說我們要去哪裡？」

　　「你剛剛求見這裡的負責人。」那人的手握住脖子上的護身符。

　　風景又改變了。這裡看起來像是泰斯去過的每一座都市，卻又不像任何一座。看起來似曾相似，卻又十分陌生。這座城看起來漆黑、了無生氣，卻又充滿了生命的脈動。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卻可以感覺到四周的空間裡充滿了聲音和動作。

　　泰索何夫看著身邊的人，看著上下變幻的空間，一時間給嚇傻了。這輩子他是第二次（第一次是當他發現本來早該死掉的費資本竟然還活著時）給嚇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克萊恩上的每個坎德人都提出「我最想要去的地方」，那麼「黑暗之后的住所」在大多數的列表上至少也會排名第三。

　　但是現在，泰索何夫．柏伏特就站在這偉大的恐怖女王的候見室中，就在人類和坎德人公認最有趣的地方，而他竟然覺得這輩子從來沒這麼不快樂過。

　　首先，那個鐵灰色頭髮的牧師叫他待的房間裡空無一物──沒有放著有趣小玩意兒的桌子，沒有任何椅子（這也是為什麼他現在只能站著的原因），甚至連牆也沒有！事實上，他知道這是個「房間」的唯一根據，是那個牧師叫他「待在這個房間裡」！所以泰斯就覺得自己是在一間房間裡。

　　但是，就他可以看見的範圍內，四周根本空無一物。現在，他甚至無法確定哪邊是上，哪邊是下。兩個方向看起來都完全一樣，都是奇怪的、如同火焰燒灼般的病態顏色。

　　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等一下就要和黑暗之后會面，希望能夠讓自己安心點。他回憶起坦尼斯述說在奈拉卡晉見黑暗之后的那段話──

　　「我被一團龐大的黑暗給團團包圍。」即使經過了數月，坦尼斯的聲音依然微微顫抖。「但是這團黑暗似乎是來自我的內心，而不是任何物理性的存在，讓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然後黑幕被揭開，祂對我說話了──雖然祂並沒有開口，但我在心中聽見祂的指示，同時看見祂所有的形象──五頭龍、黑暗戰士、黑暗女妖──這是因為祂當時還沒有完全跨入這個世界……祂還沒有獲得完全的控制。」

　　泰斯記得坦尼斯搖搖頭。「但是，黑暗之后的力量依舊無比強大。畢竟，祂是個女神，克萊恩的創世者之一。祂漆黑的眸子穿透我的靈魂，我再也把持不住，跪倒在祂面前……」

　　現在，泰索何夫本人，就要目睹黑暗之后在祂的領域中的形體，在這個空間裡，祂勢必更為強大，更為驚人。「也許祂會以五頭龍的形體出現。」泰斯試圖用這個想法來鼓勵自己，但似乎毫無用處。雖然他之前從來沒看過任何有五個頭的東西，更別提是隻龍了，但他就是提不起勁來。坎德人的冒險精神和膽量似乎都在這一瞬間逃離了他的身體。

　　「我唱首歌好了，」他只是為了想要聽聽自己的聲音。「通常這會讓我感覺好一些。」

　　他開始哼著腦海中浮現的第一首曲子──金月教他的一首「黎明之頌」。

　　即使夜晚也會終結，
　　因為光芒沉睡在人們的眼中，
　　黑暗漸漸暗淡，
　　直到無聲消逝。

　　眼光流轉，
　　將黑夜凍結起來，
　　讓眾人沐浴在奇幻的光彩中。

　　泰斯正準備要哼唱第二段時，卻驚恐地發現他的歌有了回音，且歌詞被扭曲得令人膽寒──

　　即使夜晚也會終結，
　　因為光芒沉睡在人們的眼中，
　　黑暗漸漸暗淡，
　　直到無聲消逝。

　　眼光凍結，
　　黑夜流轉起來，
　　讓眾人沐浴在奇幻的黑暗中。

　　「住口！」在回音所帶來的詭異靜默中，泰斯忍不住大喊。「我唱的歌才不是這樣！我──」

　　黑袍牧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泰斯眼前，彷彿是從四周的奇詭景象中跳出來的一樣。

　　「黑暗陛下現在要見你。」牧師說，在泰索何夫來得及眨眼前，他突然間出現在另一個地方。

　　他知道這是另一個地方，不是因為他移動了一步，或是這個地方和前個地方有任何的不一樣，而是他感覺到自己出現在不同的地方。四周仍舊是那種帶著邪氣的光亮，依然空無一物，只是他現在能夠感覺到自己並不孤獨。

　　當他一意識到這個狀況時，一張黑色光滑的木椅轉瞬間出現在他面前，椅子上的人背對著他。那人穿著密不透風的黑袍，連兜帽都拉了下來。

　　泰索何夫以為牧師也許把他送錯了地方，於是他小手緊張兮兮地抓著背包，小心地繞到椅子前面去看看那人的臉，或者說是那張椅子轉過來看他的臉，坎德人無法確定。

　　但是，當椅子移動時，那人的面孔顯露了出來。

　　泰索何夫知道牧師並沒有錯。

　　他看到的並不是五頭龍，也不是穿著黑色、灼燒盔甲的戰士，甚至也不是在雷斯林夢中誘惑他的黑暗女妖。這是名穿著黑袍的女子，黑色的兜帽將女子的臉緊緊罩住，只露出臉的輪廓。祂的皮膚光滑，絲毫不曾受到歲月的影響，漆黑的雙眸大而有神。祂的雙臂被包覆在緊身黑衣中，自在地放在椅臂上，白淨的雙手沉靜地微微垂下。

　　祂的表情既不可怕、也不駭人，完任沒有任何威脅感，那甚至不能算是表情。但泰斯卻可以清楚感覺到祂在打量著他，刺探著他的靈魂，探索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陛……陛下。」坎德人反射性地伸出小手。當他意識到自己褻瀆的行為，立刻抽回手，深深地一鞠躬。但是太遲了，他感覺到冰冷的手指碰觸到他的手。那是非常短暫的一觸，但是泰斯彷彿被閃電擊打一般，五道劇烈的痛楚沿著他的手臂往上竄，直刺進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

　　如同來時一般地迅速，這痛苦也快速消失了。泰斯發現自己站在十分接近那名蒼白、美麗的女子之處。祂的表情非常溫和，泰斯幾乎沒辦法相信祂就是這些痛苦的始作俑者。他低頭看著手心，手上出現的那個黑色五芒星是唯一的證據。

　　『告訴我，你的故事。』

　　泰斯大吃一驚，那女子的嘴唇並沒有移動，但他卻聽見了祂的聲音。他突然間也明白了一件事──這名女子對整件事可能比他還要清楚。

　　泰斯冒著冷汗，緊抓著身上的小包包，創下了一項歷史──至少是坎德人說故事的記錄。他把整趟伊斯塔之旅的故事在五秒鐘之內說完，而且句句屬實！

　　「帕薩理安將我意外地和卡拉蒙一起送回到過去。我們準備要殺死費斯坦但提勒斯，卻發現他就是雷斯林，所以我們就放棄了。我本來要利用一個魔法裝置來阻止大災變，但是雷斯林害我把它打破了。我跟蹤一個叫作克麗珊娜的牧師去伊斯塔神殿底下的研究室，想要找到雷斯林，叫他幫我修好那個裝置。但屋頂塌了下來，把我打昏過去。當我醒來時，他們都已經離開了，大災變也開始了，我就這樣死掉了，所以現在才會出現在無底深淵裡。」

　　泰斯顫抖著深吸一口氣，用馬尾巴末梢的頭髮擦掉滿臉冷汗。突然他意識到最後一句話似乎有抱怨意味，急忙補充道，「黑暗陛下，我可不是在抱怨。我很確定這樣做的人一定有他的好理由。畢竟，我的確打破過一顆龍珠，而且我似乎也記得別人說過我拿過不屬於我的東西，而且……我對佛林特也有些過份，不夠尊敬。而且，似乎我有次為了開玩笑而把卡拉蒙的衣服全都藏起來，害他赤裸裸地在索拉斯大街上跑來跑去。但是──」泰斯忍不住吸吸鼻子。「我每次都有幫費資本找到他的帽子！」

　　『你沒有死，也沒有人把你送到這裡來。事實上，你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泰索何夫一聽到這段讓人震驚的話，忍不住抬頭看著女王漆黑深邃的雙眸。「我沒有死？」他用微弱的聲音問，覺得自己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奇怪。「我沒死嗎？」他不由自主地將手放到頭上──他的腦袋還痛得不得了。「原來就是這樣！我還以為有人把事情搞錯了──」

　　『我們這裡不准坎德人進來。』

　　「我可不感到驚訝。」泰斯傷心地說，又再度感覺到自己恢復了正常。「克萊恩上有許多地方本來就不准坎德人進入。」

　　那個聲音彷彿根本沒聽見他說的話。『當你進入費斯坦但提勒斯的研究室時，你就受到了他施展在那個建築上的防護法術保護。當大災變發生時，伊斯塔其他的地方都被打落地底。但是我還來得及保存教皇的神殿。當我準備好時，神殿就會和我一起回到這個世界。』

　　「但是祢不會贏的！」泰斯反射性地講出這句話。「我……我很確定。」黑色的雙眸盯著他，讓他結巴起來。「我……我就在那邊。」

　　『不對，你不曾在那邊過。因為這一切都還沒發生。你知道嗎，坎德人？由於你干擾了帕薩理安的法術，你讓改變歷史這件事成為可能。費斯坦但提勒斯，或是你口中的雷斯林告訴了你這件事。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讓你去送死的真正原因；當然，他並不知道你還沒死。他不想讓歷史被改變。大災變對他來說是絕對必要的，這樣他才能帶著唯一的善良牧師回到當時的克萊恩大陸。』

　　泰索何夫第一次看見那女子深邃的黑眸中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到一陣戰慄。

　　『費斯坦但提勒斯，我這位野心勃勃的朋友，你到底要多久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到時候就太遲了。可憐的凡夫俗子。你犯了個錯，一個大錯。你被困在自己所造成的時空矛盾中。迎接你到來的將會是你自己的末日。』

　　「我不明白！」泰斯大喊。

　　『不對，你明白。』那聲音冷靜地說。『你的到來讓我看見未來，你給了我改變未來的機會。由於費斯坦但提勒斯消滅了你，他也無意間親手毀掉了自己掙脫時光束縛的機會。他的身體將會再度崩潰，就如同他許久之前的軀體一樣。只不過這一次，當他再度找尋一個新的身體時，我將會阻止他。因此，當年輕的法師雷斯林在未來接受大法師之塔的試煉時，他將會失敗，將會死亡。他一死，就沒人可以破壞我的計劃。其他英雄也會一個接一個死在我的手下。因為，沒有雷斯林幫助，金月將無法成功找到藍色水晶杖。因此，這也就是世界末日的開始。』

　　「不可以！」泰斯驚怖莫名地哀嚎。「這……這……不能這樣啊！我……我不是有意要這樣的。我原先只是想要跟卡……卡拉蒙一起冒險！他……他沒有我就不行。他需要我！」

　　坎德人狂亂地四下亂看，希望能夠找到逃脫這個處境的機會。但是，這地方看起來似乎到處都是生路，卻無處可逃。泰斯跪倒在黑衣女子面前，無助地抬頭望著祂。「我做了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啊？！」他瘋狂地哭喊著。

　　『坎德人，你的所作所為甚至連帕拉丁都會忍不住背棄你。』

　　「祢會怎麼對付我？」泰斯可憐兮兮地啜泣道。「我會被送到哪裡去？」他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問道。「我……我想祢大概不會把我送到卡拉蒙身邊吧？或是回到我本來的時空？」

　　『你本來的時空已經不存在了。把你送到卡拉蒙身邊？相信你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你只能待在這裡，待在我身邊，這樣我才能確定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在這裡？」泰斯倒抽一口氣。「要待多久？」

　　那女子開始在他眼前消逝，祂的影像在一陣閃動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想不會太久的，坎德人。一點也不久。或者我該說是永遠──』

　　「祢是什麼意──祂是什麼意思？」泰斯轉過頭去詢問那鐵灰色頭髮的牧師，他的形體悄然出現，正好填滿了黑暗之后所留下的空虛。「不久或是永遠？」

　　「雖然你還沒死，但是你目前正慢慢地、一點一滴地死去。你的生命力正在緩緩流失；其他所有因為意外來到此處，又無力抵抗邪惡力量將他從內吞噬的生物都會落得同樣下場。當你死掉時，諸神才會決定你的結局。」

　　「我知道了。」泰斯的喉嚨彷彿有東西卡住一樣。他低下頭。「我想我是罪有應得。喔，坦尼斯，真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樣做的……」

　　牧師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周遭的環境改變了，腳下的地面開始幻化。但泰索何夫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他的眼中滿是淚水，他完全放棄了活下去的力量，希望死亡能夠趕快讓他解脫。

【註】
１　這是塔克西絲的符號。

１─８

　　「就是這裡了。」邪惡牧師說。

　　「哪裡？」泰斯茫然問道，這只是他本能的反射動作，並不是因為他真的在乎。

　　牧師暫停片刻，聳聳肩。「如果無底深淵裡有監獄的話，我想你現在應該就在裡面。」

　　泰斯看著四周，依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整片怪異莫名的空無。這裡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沒有鐵窗，沒有門、沒有鎖，也沒有獄卒。但，他知道，這次不會有任何出路了。

　　「我應該要站在這裡一直等到倒下為止嗎？」泰斯小聲地問，「我是說，難道我不能至少有張床或是椅子──喔！」

　　當他開口時，一張床出現在他眼前，同時還有一張三腿凳。但即使這些熟悉的東西出現在一片虛無中，依然十分畸形，泰斯根本沒辦法長時間看著這些家具。

　　「多……多謝。」他結巴地說，嘆了口氣坐在小凳上。「食物和水呢？」

　　他等了片刻，想要看看它們是否也會出現，牧師搖搖頭，鐵灰色的頭髮像灰雲團般攪動起來。

　　「不需要了，在這個空間裡，你肉體的需求都不會再困擾你。你將不再感到飢渴。我甚至還把你身上的傷給治好了。」

　　「你不需要感謝我，」牧師看見泰斯張開嘴，立刻接口道，「我們這樣做是為了避免你干擾我們的工作。因此，再會了──」

　　邪惡牧師舉起手，很明顯是要準備離開這裡。

　　「等等！」泰斯跳了起來，抓住對方的黑袍。「我會不會再見到你？不要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但他似乎是抓到一陣輕煙般，黑袍就在他手中慢慢消失，牧師也跟著不見了。

　　「當你死掉時，我們會將你的屍體送回地面，讓你的靈魂可以到該去之地……或者就如你所想的一樣，直接待在這裡。在這之前，我們不需要再見面了。」

　　「沒有人陪我啊！」泰斯絕望地看著孤寂的四周。「完全的孤單，一直到我死……還好這不會太久了。」他傷悲地加上一句。他走到小凳旁，坐了下來。「我最好趕快死掉，這樣才能早死早超生。至少我能夠到別的地方去。我是這樣希望啦！」他看著空蕩的四周道。

　　「費資本，」泰斯柔聲說，「你可能聽不見我在這裡說的話。我想你也沒辦法幫上忙，但是在我死之前，我真的想要告訴你，我不是有意要惹出這麼多麻煩，不是有意要干擾帕薩理安的法術，我也不是有意要跟著回到過去，還有很多很多事情都不是故意的。」

　　泰斯嘆口氣，緊握住小手，嘴唇微微顫抖。「也許那些都不重要……我也必須承認，我會跟著卡拉蒙去有一部份原因是──」泰斯把滾到鼻尖的淚珠給吞了下去。「那聽起來好好玩喔！但是，我說真的，另外一部份原因是因為卡拉蒙自己回到過去一定會出問題的！他因為喝太多矮靈酒已經變得腦袋渾噩，而且我也答應提卡會好好照顧他。喔，費資本！如果有辦法讓我離開這一團亂糟糟的狀況，我一定會把一切都改變回來的。我說真的──」

　　「你好哇！」

　　「什麼？」泰斯差點從小板凳上掉下來。他飛快地轉過身，以為自己會看見費資本，卻只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甚至比他還矮。他穿著灰襯衫、棕褲子，以及皮圍裙。

　　「我說，你好哇！」那個聲音有點惱怒地重複道。

　　「喔，你……你好。」泰斯結結巴巴地說，注視那個傢伙，感覺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邪惡的牧師，至少泰斯沒有聽過牧師穿著皮圍裙。但是，他又想到其實皮圍裙也是件很有用的東西，所以也不太敢肯定。不過，這傢伙讓他想起一個人，如果能夠想起來的話──

　　「濃修！」泰斯突然雙指一彈。「你是侏儒！喔，喔，請原諒我的無禮，我可不可以請問一個私人問題──」坎德人覺得臉上發燙。「但是你……你是不是死了？」

　　「你死了嗎？」侏儒懷疑地打量著坎德人，反問道。

　　「沒有。」泰斯有點畏縮地道。

　　「那我當然也沒有！」侏儒不耐煩地說。

　　「喔，你說話可以慢一點嗎？」泰斯建議道。「我知道你們講話都很快，但是有時候我們實在搞不清楚你們在說些什麼──」

　　「我．說．我．也．沒．死！」

　　「多謝多謝。」泰斯有禮地回答，「我沒有重聽，你可以用普通的音量跟我講話──我是說用普通的音量慢慢跟我講話。」坎德人看見侏儒吸了口氣，趕忙加上一句。

　　「你……叫……什……麼……名……字？」侏儒用慢得不得了的速度問。

　　「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伸出小手，侏儒熱誠地握了握。「你……的……名……字呢？我是說，你的大名是？喔，糟糕，不對不對，我收回──」

　　太遲了，侏儒已經開始發難了。

　　「尼修馬力剛佳麗斯麗家家使撲加文向七──」

　　「縮寫，縮寫！」泰斯把握住侏儒換氣的機會。

　　「喔。」侏儒看來有些失望。「尼修。」

　　「多謝，很高興見到你──呃，尼修。」泰斯嘆了口氣，他之前完全忘記侏儒們的名字還提供了從最早的祖先（或者是想像出來的祖先），一直到現世這之間一長串的歷史和家族記述，這會讓不加提防的提問者受到意外的驚嚇。

　　「很高興見到你，泰索何夫。」侏儒說，兩人再度握手。

　　「你要坐下來嗎？」泰斯在床上坐了下來，示意侏儒坐在板凳上。但尼修不耐煩地瞪了那凳子一眼，隨即就在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泰斯看了之後大吃一驚。那張椅子真的非常棒──上面有踏腳板，底下還有滾輪可以讓椅子輕鬆地滑動，椅背還可以輕易地前後晃動，甚至還可以完全放倒，讓上面的人舒舒服服地躺下來。

　　很不幸地，當尼修坐下來時，椅子往後倒的角度太大，讓他的腦袋狠狠地撞了一下。尼修咕噥著爬起來，拉下一根桿子。這次，踏腳墊彈了起來，結結實實地打在他鼻子上，同時，椅背也往前彈。泰斯最後只得跑去把尼修從椅子的大嘴中救出來，免得他被這張椅子給吃掉。

　　「要命！」那個侏儒道。他一揮手，就把椅子送回原處，然後有些不滿地在泰斯的凳子上坐下來。

　　泰斯之前曾和侏儒打過幾次交道，也見識過他們的發明能力，於是禮貌地低語道，「很有趣，設計相當先進的椅子──」

　　「錯，它才不是！」尼修突然說，讓泰斯吃了一驚。「這設計爛透了。這是我老婆的表弟設計的。我早應該知道不能構想這個設計。但是──」他嘆口氣。「有時候我還是很想家。」

　　「我明白。」泰斯覺得有點哽咽。「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你……你既然沒死，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在這裡做什麼嗎？」尼修反問道。

　　「當然。」泰斯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沒有人會在乎吧？」他低聲問。「我是說，沒人會在乎我們交談吧？也許我們不該──」

　　「喔，他們不在乎。」尼修嘲諷地說。「只要我們不干擾他們，我們就可以去任何地方。當然，」他又加上一句。「這裡到處看起來都一樣，所以其實亂跑也沒什麼意義。」

　　「我明白了。」泰斯感興趣地說，「你要怎麼旅行？」

　　「只要用想的就可以了。你難道還沒發現嗎？喔，可能還沒有。」侏儒不屑地說，「坎德人本來就不是以聰明著稱。」

　　「侏儒和坎德人血緣關係很密切的。」泰斯微怒道。

　　「我也聽說了。」侏儒懷疑地說道，很明顯不怎麼相信這種說法。

　　泰索何夫為了要不和侏儒起衝突，決定改變話題。「那麼，如果我想要去其他地方，我只要一想就會出現在那裡嗎？」

　　「當然是有限制的。」尼修說，「舉例來說，你當然不能進入那些牧師去的聖廳──」

　　「喔！」泰斯嘆口氣，那可是他觀光旅遊導覽上的第一站。不過他的情緒又再度高昂起來。「你讓這個椅子憑空出現，再想一想，我也做出了這張床和凳子。如果我幻想任何東西，它會就出現嗎？」

　　「試試看。」尼修建議道。

　　泰斯想了想。

　　尼修看見出現在床邊的帽架，冷哼一聲。「那可真是有用。」

　　「我只是在練習嘛！」泰斯的自尊有些受傷。

　　「你最好小心一點。」侏儒看見泰斯興奮起來，趕忙警告道。「有時候東西會出現，但不是你所期待的。」

　　「沒錯。」泰斯突然想起那棵樹和矮人的樣子，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想你說的對。好吧，至少我們有同伴了。有個人可以聊天。你實在無法想像我之前有多無聊。」坎德人坐回床上，小心地幻想出一個枕頭。「好吧，告訴我你的故事吧！」

　　「你先說。」尼修斜眼看著坎德人。

　　「不不不，還是你先請。」

　　「我覺得還是你先。」

　　「你先。」

　　「你先。別忘了我來這裡比較久。」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繼續說。」

　　「但是──」泰斯突然發現這樣爭論下去一點進展都沒有，雖然他們似乎有無窮盡的時間可以這樣繼續下去，但他可不想把這些時間都花在和一個侏儒爭論上。反正他也沒什麼理由繼續堅持下去。所以，他往後舒服地一靠，開始慢慢說起他的故事。尼修很有興趣地聽著，不過他常常在最精采的關頭打岔，叫泰斯「繼續講下去」，老是破壞整個劇情的節奏。

　　最後，泰斯終於說完了。「因此我就來到這裡。現在換你說了。」他很高興終於有機會換口氣。

　　「好吧！」尼修遲疑地說，小心翼翼看著四下，彷彿擔心有其他人會聽到一樣。「一切都是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家族的終生任務開始。你知道──」他瞪著泰斯。「終生任務（註１）是什麼？」

　　「我當然知道。」泰斯驕傲地說。「我的朋友濃修就有一個終生任務。只不過他的目標是龍珠。每個侏儒都會被分派到一個特別的研究計劃，如果他無法完成這些計劃，就無法安息。」泰斯突然想到，「難道你是因為這樣才會跑到這邊來的？」

　　「不是。」侏儒搖搖蓬鬆的亂髮。「我家族的終生任務是研發出一種可以將我們從目前所居住的空間，傳送到其他空間的裝置。而且──」尼修嘆了口氣。「我的裝置是有效的。」

　　「有效？」泰斯驚訝地坐直身子。

　　「毫無缺點。」尼修的語調愈來愈低落。

　　泰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侏儒的發明竟然有效，而且還毫無缺點！

　　尼修瞪著他。「喔，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我是個失敗者。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你知道嗎？我所有的發明都是有效的，每一個都是！」

　　尼修雙手掩住臉。

　　「為……為什麼你還會說自己是個失敗者？」泰斯困惑地問。

　　尼修抬起頭看著他。「發明有用的東西算什麼成功？那有什麼挑戰？這根本不需要創造性、不需要劃時代的思想就可以完成！這樣科學怎麼會進步？你知道嗎？」他的臉色愈來愈陰沉。「如果我沒被傳送到這裡來，他們本來已經準備好要放逐我了。他們說我對整個社會是個很大的威脅──我把科學的進步往後拖累了一個世紀。」

　　尼修低下頭。「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在乎一直待在這裡的原因，我就像你一樣是罪有應得。反正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去的地方。」

　　「你的那個裝置在哪裡？」泰斯突然間很興奮地問。

　　「喔，他們把那個東西給拿走了。」尼修搖著手回答。

　　「那麼，」坎德人想了想。「你能夠想像一個出來嗎？你剛剛不就是幻想出了那張椅子？」

　　「你也看見它最後變成什麼樣子！」尼修回答。「最後，很有可能出現的會是我老爸的發明。那個裝置的確把他送到另一個空間去了。在我被傳送到這裡之前，『爆炸裝置公會』還正在研究那個裝置──嗯，你想幹嘛？想找到逃離地獄的方法？」

　　「我一定得離開這裡。」泰斯堅定地說。「否則黑暗之后將會獲勝，而這都是我的錯！而且我還有一些朋友身陷極大的危險之中……嗯，其中一個也許不太算是朋友，但他的確是個有趣的傢伙，而且，雖然他害我把魔法裝置弄壞了，又想要弄死我，但我很確定他不是針對我個人。他有很好的理由──」

　　泰斯突然住口。

　　「對了！」他從床上跳下來。「對了！」他非常興奮地大喊大叫，讓難以計數的帽架出現在侏儒身邊，把侏儒嚇了一跳。

　　尼修從凳子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泰斯。「怎麼了？」他一不小心撞上一個帽架。

　　「你看！」泰斯在包包裡翻弄了一陣。他打開一個，然後又打開另一個。「就是這個！」他把包包打開來給尼修看。正當侏儒準備要往裡看時，泰斯突然把包包給合起來。「等等！」

　　「怎麼……？」尼修驚訝地問。

　　「他們在看嗎？」泰斯耳語道，「他們會知道嗎？」

　　「知道什麼？」

　　「別管──他們會知道嗎？」

　　「不會，我想不會。」尼修遲疑地回答。「我不能很確定地告訴你，因為我也不太清楚他們該知道些什麼。但是我的確知道他們現在都很忙，在忙著喚醒惡龍等等這類的事情。這很花力氣的！」

　　「很好。」泰斯臉色一正，坐回床上。「現在，你看看這個。」他打開包包，倒出裡面的東西。「這讓你想起什麼？」

　　「我老媽發明洗碗機的那一年，」侏儒說，「廚房差點被破碎的餐具給掩埋起來，我們得──」

　　「不是啦！」泰斯不耐煩地插話，「仔細看，把這個零件放到這旁邊──」

　　「我的空間旅行裝置！」尼修倒抽一口氣。「你說的對！這看起來的確很像這類裝置。我的裝置沒有這麼多值錢的珠寶，但是……等等，你看，你把這些都弄錯了。我想這應該放在這裡，不是那裡。沒錯，對吧？然後這個鎖鍊掛在這裡，應該這樣繞。不對，有點問題，這應該要這樣……等等，我知道了，這得先安裝在這裡面。」尼修在床邊坐了下來，拿起其中一顆珠寶，把它給塞了進去。「現在我得要另一個紅色的小裝置才行。」他開始在珠寶堆中亂翻。「這個要怎麼弄啊？」他自言自語道。

　　「放進絞碎機裡嗎？」泰斯問道。

　　全神貫注的侏儒沒理會泰斯的話。坎德人抓住這個機會又把他的故事說了一遍。泰斯蹲在小凳子上，毫無干擾地快樂敘說著他的故事；尼修此時完全忘了泰斯的存在，開始把所有的小玩意兒、珠寶、金銀零件分成一堆一堆的。

　　泰斯一邊不停地講著故事，一邊注意著尼修，心中充滿了希望。當然，泰斯有點尷尬地想，他剛剛祈求的是費資本，因此如果尼修修好了這個裝置，很有可能它會把兩人傳送到月球，或是都變成雞，還是其他的怪東西。但是，泰斯下定決心，他別無選擇，只能冒這個危險。畢竟他曾經發誓過要改變所有的錯，雖然找到一個徹底失敗的侏儒並不是他原本的計劃，但總比坐在這裡等死要好。

　　此時，尼修剛好想像出一片石板和一根粉筆，開始畫起複雜的圖形，嘴裡嘟囔著，「把珠寶Ａ塞進金色零件Ｂ中──」

【註】
１　科學是侏儒的生命，科學重要到每一名侏儒成年後都有一個終生志願。這比家庭血緣的牽絆更重要，終生志願定義了這個侏儒的一生。終生志願總是和增加知識或是發展科技有關。
　　他們的目總是難以達成，因此經常有一個終生志願代代相傳，直到有一代子孫終於達成為止的故事。對侏儒來說，能夠成功完成終生志願，足以讓他自己和過去的代代祖先，都在李奧克斯面前有一席之地。

１─９

　　「這個地方真是糟透了，哥哥。」雷斯林動作僵硬地緩緩下馬，同時柔聲說。

　　「我們去過更糟糕的地方。」卡拉蒙評論道，同時將克麗珊娜扶下馬。「裡面比較溫暖，也比較乾燥，比外面要舒服很多。而且──」他看著弟弟含糊地說，後者又咳又喘，靠在馬鞍上無法動彈。「如果不休息，我們都無法再繼續往前騎了。我來照顧這些馬，你們兩個先進去。」

　　克麗珊娜瑟縮在溼透的斗篷裡，站在及膝的泥濘中，愣愣地看著旅店。這裡真的是如同雷斯林所形容的一樣，糟透了。

　　這裡原先的名稱叫什麼無人知曉，因為門上並沒有掛著招牌。事實上，唯一讓他們知道這裡是旅店的線索，是一塊塞在破窗內的爛木板──上面寫著「歡銀旅客」。石頭建築本身十分老舊，看起來相當結實，但屋頂都已經塌陷了，到處都可以看見用木板修補的痕跡。一扇窗戶已經破了，一張飽經風雨的草蓆掛在上頭，應該是用來遮風擋雨的。這裡的院子只是蓋上一層稀泥和雜草的平地。

　　雷斯林已經先往前走。現在他站在大開的破門前，回頭看著克麗珊娜。裡面依稀有著微弱的光芒以及炊煙的味道，至少有堆可以取暖的火。正當雷斯林的表情已經轉為不耐煩時，一陣驟雨吹開克麗珊娜的斗篷，露出她蒼白的臉孔。她嘆了口氣，拖著腳步跨過泥濘的地面走到門口。

　　「先生，歡迎。女士，歡迎。」

　　克麗珊娜驚訝地發現那聲音來自她身邊──當她進門時，並沒發現有人站在這邊。她轉過身，發現有個渾身發出異味的男子，就正好站在門後的陰影裡。

　　「天氣真不好，是吧，客倌。」那人揉搓著雙手，露出想要效勞的表情。一件油膩的圍裙和手上掛著的髒黑毛巾，讓人大概猜得出他是旅店的老闆。克麗珊娜看著這個破爛、發出怪味的旅店，覺得配上這男子真是再適合不過了。那人不停地揉搓雙手往前走，直到克麗珊娜可以聞到他酸臭的酒氣為止。克麗珊娜連忙用斗篷掩臉後退。那人彷彿對她的這項舉動露出了笑容，如果不是因為他精明的眼神依舊清澈，一般人可能會以為這不過是醉鬼的傻笑。

　　看著眼前的這名醉鬼，克麗珊娜突然間覺得不如退回風雨中比較好。但雷斯林用鋒銳的眼神看了老闆一眼，冷冷地說，「靠近壁爐的位子。」

　　「是，是，客倌。靠近壁爐邊的位子沒問題。這種天氣最適合坐那裡了。兩位客倌，這邊請這邊請。」他又含糊地打躬作揖，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眼神，兩人可能都會放鬆戒心。那人拖著腳步，死盯著這兩個人，帶著他們來到一張骯髒的桌子邊。

　　「客倌，您是個法師吧？」那人伸出手想要碰碰法師的黑袍，但雷斯林的眼神讓他連忙把手縮了回去。「還是個黑袍法師，咱們好久都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來。」他繼續道。雷斯林並沒有回答。他又開始一陣劇烈的咳嗽，只能全身無力地倚著法杖。克麗珊娜扶著他走到爐火邊的位置坐下來。他一坐下，便趕忙靠近壁爐取暖。

　　「給我們熱水。」克麗珊娜解開潮溼的斗篷。

　　「他怎麼了？」旅店老闆懷疑地問，往後退了一步。「不會是會發燒的熱病吧？如果是的話，你們就請──」

　　「不是。」克麗珊娜打斷他的話，把斗篷丟到一邊。「是他自己身體不好，對其他人沒有傷害。」她彎身照料法師，回頭看著老闆。「我剛剛叫了熱水。」她堅定地說。

　　「好。」他的嘴唇撇了撇。他不再揉搓雙手，而是將手插在皮圍裙裡面之後才慢慢走開。

　　對雷斯林的關切之情讓克麗珊娜很快就忘記之前的嫌惡。當她試著讓雷斯林好過一些時，已經完全忘記旅店老闆這件事。她把法師旅行時穿著的斗篷解下，放在爐火前攤平烘乾。她在旅店的大廳裡發現幾張破爛的椅子；她試著不去注意上面覆蓋的厚灰，把椅子排了排，好讓雷斯林可以躺下來，呼吸得更順暢些。

　　當她跪在地上協助雷斯林脫掉靴子時，她感覺到有隻手在撫摸著她的頭髮。

　　「謝謝。」當她抬起頭時，雷斯林低語道。

　　克麗珊娜感到一陣狂喜。他棕色的雙眸似乎比火焰還要溫暖，他的手溫柔地將她潮溼的頭髮撥離前額。她被他的眼神緊緊攫住，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繼續跪在地上看著他。

　　「妳是他的女人嗎？」

　　老闆沙啞的聲音從她背後出現，讓克麗珊娜大吃一驚。她既沒聽見腳步聲，也沒感覺到他靠近。她站起身，刻意避開雷斯林的視線，猛地轉身面對爐火，沉默不語。

　　「她是帕蘭薩斯的貴族千金。」門口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老闆，如果你能夠表現出適當的禮貌，我會很感謝的。」

　　「是的，客倌，是的。」老闆似乎被夾帶著風雨而來、壯碩的卡拉蒙給震懾住了，唯唯諾諾了幾句。「我本就無意冒犯，希望大人不計小人過……」

　　克麗珊娜沒有回答。她半轉過身，含糊地說，「來，把熱水放到桌上。」

　　卡拉蒙關上門加入他們的行列。雷斯林拿出一個袋子，裡面裝著的是他治病用的藥草。他將袋子丟到桌上，比個手勢，示意克麗珊娜幫他準備好草藥。然後他就往後一靠，帶著嘶嘶聲地呼吸著，並瞪視著火焰。克麗珊娜意識到卡拉蒙擔心的眼神，試著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草藥上。

　　「我已經餵馬兒吃了些乾草，喝了水。我們之前也沒有對牠們太嚴苛，所以在牠們休息了一小時後，應該可以繼續趕路。我想要在天黑前趕到索蘭薩斯去。」在片刻令人不安的沉默後，卡拉蒙終於開口道。他把斗篷鋪在爐火前。蒸氣如同雲朵般緩緩上升。「你叫了食物嗎？」他突然問克麗珊娜。

　　「沒有，只有熱水而已。」她喃喃說著，把草藥遞給雷斯林。

　　「老闆，給這位法師和女士一些醇酒，給我一些水，還有你這邊所有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卡拉蒙坐在火爐邊正對著弟弟的位置。「我們愈往南走，天氣就會愈壞。你真的確定要這樣嗎？你可能會死掉的。」

　　「你是什麼意思？」雷斯林的聲音沙啞。他猛然坐直身，杯子中的藥汁灑出了一些。

　　「沒什麼，雷斯林。」卡拉蒙被弟弟銳利的眼神看得有些退縮。「只是……只是……你的咳嗽。天氣愈潮溼，你的咳嗽就會愈嚴重。」

　　雷斯林懷疑地打量著哥哥，直到確定他並沒有別的意思後，才再度躺了下來。「沒錯，我已經決定要這樣做了，所以你也應該要下定決心。因為這是你唯一再看到你寶貴家園的機會。」

　　「如果你在路上死了，對我自然更沒有好處。」卡拉蒙皺起眉頭。

　　克麗珊娜震驚地看著卡拉蒙，但雷斯林只是苦笑道，「你的關心真讓我感動。但是你毋需擔心我的健康。我的力量還足夠讓我抵達目的地，施展那個最後的法術，只要我在那之前不浪費太多力氣就好。」

　　「看起來有個人絕對不會讓你累倒的。」卡拉蒙凝重地說，目光飄向克麗珊娜。

　　她又再度羞紅了臉，本來準備要說些什麼，但旅店老闆此時正好回來，手中拿著一罐冒著熱氣的東西，另一隻手拿著破爛的瓶子，疲倦地看著他們。

　　「請容我插個嘴，客倌們。」他低聲下氣地說，「但我得先看看你們的錢才行，最近年頭不好──」

　　「拿著。」卡拉蒙從錢包裡拿出一枚銀幣，丟在桌上。「這夠了吧？」

　　「非常夠，客倌，非常夠。」旅店老闆的眼神突然間變得和銀幣一樣亮。他急急忙忙將手中的東西放到桌上，匆忙間還打翻了一些燉肉。接著他立刻貪婪地一把抓起銀幣，同時眼光不敢從法師身上移開，深怕他會突然把銀幣變走。

　　旅店老闆將銀幣塞到圍裙裡，從骯髒的吧台後面找出三個破碗以及三把骨質湯匙、三個杯子。他把這些東西通通摔到桌上後，站到離桌子一段距離的地方，又再度開始揉搓起雙手。克麗珊娜拿起碗，露出厭惡的表情，立刻開始用剩下的熱水清洗這些容器。

　　「三位客倌，還有什麼事情嗎？」旅店老闆的口氣諂媚到連卡拉蒙都不禁皺眉。

　　「你有麵包和乳酪嗎？」

　　「有的，客倌。」

　　「那麼包一些起來，用籃子裝著。」

　　「你們……會繼續旅行，對吧？」旅店老闆問。

　　克麗珊娜將碗放回桌上，抬起頭，注意到那人的聲音有了些微的改變。她斜眼看著卡拉蒙是否有注意到這件事，但大漢只是攪動著燉肉，貪婪地嗅著。雷斯林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只是定定地瞪著爐火，雙手僵硬地握著空杯子。

　　「我們絕不會在這裡過夜。」卡拉蒙把燉肉舀進碗裡。

　　「你絕對不會找到比──你之前說你們要去哪裡？」旅店老闆問道。

　　「跟你無關。」克麗珊娜冷冷地回答。她盛了滿滿一碗燉肉給雷斯林。但法師在看了這碗油膩的東西一眼後，揮揮手，示意不要了。雖然克麗珊娜感到飢腸轆轆，但她也只能勉強吞下幾口。最後她披上仍舊潮溼的斗篷，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試圖休息一下，暫時把稍後還必須在淒風苦雨中騎馬趕路的痛苦擺在一旁。

　　雷斯林已經睡著了。只有卡拉蒙開懷大嚼，以及旅店老闆準備麵包的聲音。

　　一個小時之後，卡拉蒙就將馬兒從馬廄裡牽了出來──總共有三匹快馬、一匹負重馬，後者揹負的東西都用油布蓋著，再用結實的繩索固定住。卡拉蒙在協助克麗珊娜和雷斯林上馬後，隨即躍上馬背。旅店老闆站在風雨中，將準備好的麵包籃交給卡拉蒙。即使風雨將他的衣服全打溼了，他依然露出同樣呆板的笑容，目送著他們。

　　卡拉蒙點點頭，順手丟了枚銀幣給老闆──銀幣落在他腳邊的泥濘中。卡拉蒙隨即拉著負重馬的韁繩，踏上了旅途。克麗珊娜和雷斯林緊緊裹著斗篷，也尾隨在後。

　　旅店老闆似乎毫無所覺地站在風雨中目視著三人離開。他低頭撿起銀幣，馬廄的陰影中隨即冒出了兩個人影加入他的行列。

　　旅店老闆將銀幣丟向空中，看著左右道。「告訴他，他們是走往索蘭薩斯的那條路。」

　　他們毫無警覺地就中了埋伏。

　　一行人在惡劣的天候中趕路，一路上森林中濃密的枝枒和滂沱的大雨，讓他們連自己馬匹的蹄聲都聽不清楚，再加上三人又各自懷有心事，讓他們成為最好的攻擊目標。直到對方發動攻勢前，沒有任何人聽見後方追兵的馬蹄聲和兵器金鐵交鳴的聲音。

　　在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前，許多道黑影如同巨鳥般從樹梢上飛降，攻擊也同時降臨到被影子遮蓋的人身上。這一切很快就結束了，看得出來是出自高人之手。

　　其中一人落在雷斯林身後，在他來得及轉身前就把他打昏了。另一人從樹枝上落到克麗珊娜身邊，摀住牧師的嘴，同時以鋒利的匕首架上她的咽喉。制服卡拉蒙則花了整整三個人的力量才成功，當掙扎結束時，其中一名強盜再也站不起來了。他僵直地倒在泥漿中，脖子被扭曲到一個奇怪的方向去。

　　「脖子斷了。」在一切都結束後，其中一名強盜向另一名最後才出現的人報告。

　　「很俐落的手法。」那人冷冷地說，同時打量著被四個人所壓制著、雙手被弓弦綁住的卡拉蒙。大漢的頭上有道很深的傷口，不停淌著血。卡拉蒙搖著頭，繼續掙扎著，試圖讓自己的神智恢復清醒。

　　帶頭的人看著卡拉蒙壯碩的肌肉將強韌的弓弦繃得緊緊的，不禁暗自感到佩服。

　　卡拉蒙的神智終於恢復了些，雨水也將鮮血從他眼中沖走，他開始打量起四周。至少有二十到三十個全副武裝的人包圍著他們。卡拉蒙看著他們的老大，忍不住低聲咒罵起來。這傢伙是卡拉蒙生平所見過最高大的人類！

　　這讓他馬上就想起伊斯塔競技場裡的拉格，「混有食人魔的血統（註１）。」他喃喃自語道，同時呸的一聲將纏鬥中被打落的一顆牙齒吐出。卡拉蒙回憶起那個協助艾拉克訓練鬥士的高大食人魔，眼前的那個人也有著同樣的黃皮膚和扁平鼻。他也比大多數的人類都要高大──至少比壯碩的卡拉蒙要高出一個頭──手臂跟樹幹一樣粗。但是他的腳步有些遲緩，且穿著一件拖地的斗篷，掩飾他的腳。

　　卡拉蒙從競技場中學到了如何觀察敵人，並且利用他的弱點，此時正好派上用場。他仔細打量眼前這人，當狂風吹開他厚重的斗篷時，卡拉蒙驚訝地發現他只有一隻腳，而另一條腿是鋼鐵打造的義肢。

　　擁有食人魔血統的帶頭者注意到卡拉蒙正盯著他的腿，露出了微笑，並且往卡拉蒙的方向走了幾步。他伸出一隻大手，溫柔地拍了拍卡拉蒙的臉頰。

　　「我很敬佩擁有實力的男人。」他柔聲說，然後用讓人驚訝的速度握掌成拳，飛快地一拳打中卡拉蒙的下巴。巨大的撞擊讓卡拉蒙往後一仰，差點讓他身後的人也跟著飛了出去。「但是你弄死了我的手下，就得付出代價。」

　　那人攏起厚重的斗篷，大剌剌地走到克麗珊娜身邊，一名強盜正緊緊抓住牧師，讓她無法動彈。強盜的手依舊捂著牧師的嘴，牧師的臉色雖然蒼白，漆黑的眼眸中卻充滿了怒火。

　　「這可真棒啊！」半食人魔柔聲說，「一份大禮，現在甚至還沒到冬季慶典呢！」他的笑聲在黑幽幽的森林中迴蕩。他伸出手，抓住克麗珊娜的斗篷，將它猛然扯下來。他的視線移到她浸溼的袍子下曲線畢露的身軀。他笑得更開心了，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接著他伸出大手。

　　克麗珊娜試圖往後退，但是那人輕易地就抓住了她，讓她毫無閃避的餘地。

　　「哼哼，妳戴著的這是什麼小玩意兒啊，美人？」他打量著戴在她纖細脖子上的護身符。「我覺得它……有點礙眼。嚇！全由白金打造的哩！」他吹了聲口哨。「最好讓我替妳保管，美人。這樣我們兩個親熱的時候，才不會因為太激動而把它弄不見了──」

　　卡拉蒙剛好起身目睹了那人抓住護身符的景象。克麗珊娜的眼中閃過一陣得意的光芒，但她的身體仍然忍不住縮了縮。一道純白閃光剎那劃破了風雨，半食人魔抓著自己的手腕，在嚎叫聲中鬆開了克麗珊娜。

　　圍觀人群一陣騷動。原先抓住克麗珊娜的人放開手，牧師趁機掙脫開來，憤怒地將斗篷披回身上。

　　半食人魔舉起手，面孔痛苦地扭曲著。卡拉蒙害怕他會在此時一拳揮向克麗珊娜，但，另一人突然大喊道。

　　「那個法師，他也醒過來了！」

　　半食人魔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克麗珊娜身上，不過他的手已經緩緩放下來。然後，他笑了。「好吧，女巫，看來妳贏了第一回合。」他回頭看著卡拉蒙。「我喜歡決鬥，不管是在情場上或是戰場上都一樣。看來這一整夜將會十分精采。」

　　他比了個手勢，示意原先抓住克麗珊娜的強盜再度攫住她，那傢伙極為心不甘情不願地照辦了。半食人魔走到雷斯林身邊，看著躺在地上呻吟的法師。

　　「三個人之中，這個法師最危險。把他的手綁在背後，塞住他的嘴，」強盜頭子用粗嘎的聲音命令道，「如果他發出任何聲音，就把他舌頭割了。這就足以結束他的法師生涯（註２）。」

　　「為什麼我們不現在就殺了他？」其中一人抗議道。

　　「你來啊，布拉克。」半食人魔立刻轉身看著發話者，輕鬆地說。「用你的刀子割開他的喉管。」

　　「我可不幹。」對方嘟囔著往後退了一步。

　　「不敢？你寧願讓我因為殺了黑袍法師而受到詛咒？」頭子依舊輕鬆說道，「你想要看著我拿刀的手枯乾掉落嗎？」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不是，鋼趾大人。我……我只是講話不經大腦。」

　　「那麼從今以後說話前給我多想想。他現在也不能傷害我們。你看看他。」鋼趾指著雷斯林。法師躺在地上，雙手被綁在身前。他的嘴巴被撬開，硬塞進一團破布。不過，他的眼睛在陰影中依舊閃動著復仇的怒火，雙拳緊握著。許多圍觀的人都開始懷疑這樣的束縛能不能限制住這名意志堅強的法師。

　　也許鋼趾（註３）也感應到了威脅，他一瘸一瘸地走到雷斯林的身邊。黃臉上帶著一抹微笑，強盜頭子用他鋼鐵的義肢往雷斯林的頭踢了下去。法師癱軟在地。克麗珊娜緊張地大叫，但身後的人緊抓著她，讓她無法動彈。連卡拉蒙看見弟弟躺在泥濘中的樣子，都感覺到內心一陣抽痛。

　　「這應該可以讓他安靜一陣子。當我們回到營寨時，我們會用布遮住他的雙眼，帶他走上懸崖。如果他不小心跌下去，那也怪不得我們，對吧？我們的手可不會沾上他的鮮血。」

　　四周傳來零星的笑聲，但卡拉蒙注意到有些人搖著頭，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

　　鋼趾轉身走向那揹負著沉重行李的馬匹，眼中有著貪婪的火焰。「弟兄們，我們這次可大賺一票啦！」他滿意地說。他又走到克麗珊娜身邊，再度仔細打量她，連她身後的那名強盜都跟著不敢動彈。

　　「真的是不虛此行。」他喃喃道，伸出大手，粗魯地抬起克麗珊娜的下巴。彎下身，粗暴地將嘴唇湊到牧師的唇邊，強吻著她。克麗珊娜被強盜抓著，完全無法反抗。她並沒有掙扎，也許她知道掙扎反而順了他的意。她直挺挺地站著，全身僵硬。不過卡拉蒙注意到，當鋼趾鬆開她之時，她的雙拳緊握，忍不住別開臉，讓黑色的長髮遮住她的臉頰。

　　「弟兄們應該都知道我的做法。」鋼趾粗魯地玩弄著她的秀髮。「大家有福共享。不過，當然要先等我享受夠了才行。」

　　這次的笑聲較為熱烈，甚至還傳來零星的歡呼聲。卡拉蒙當然瞭解這傢伙的意思，從他所聽到的耳語來判斷，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有福同享」的經驗了。

　　但是其中有些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了嫌惡的表情，悄悄地看著彼此，緩緩搖著頭。甚至還有幾個人低聲說著類似「我可不願意和一個女巫有任何關連！」、「我寧願和那個法師一起睡！」這類的話。

　　女巫！又是這個用詞。卡拉蒙的腦海中有些模糊的記憶依稀提醒了他──那是當他和雷斯林，以及老鐵匠佛林特一起旅行的時光，當時真神尚未回到克萊恩。卡拉蒙打了個寒顫，突然清楚想起當年他們抵達一座城鎮，正好遇到要燒死女巫的集會情景。他想起弟弟和那個高貴的騎士史東，冒著生命危險拯救那名老太婆，卻發現她只不過是個三流的幻術師。

　　卡拉蒙之前一直忘了這件事。他忘記在此時人們是用何種眼光來看待魔法，還有克麗珊娜的神力──後者甚至更可疑。他不禁感到一陣寒意，強迫自己理性地用邏輯思考。被燒死是很痛苦，但這總比──

　　「把那個女巫帶到我這邊。」鋼趾走到手下替他看管坐騎的地方。他上馬之後命令道，「帶著其他人跟我來。」

　　負責看管克麗珊娜的強盜將她拉向前。鋼趾彎下腰，硬生生地將克麗珊娜從地面給拉上來，把她安置在他身前的馬鞍上。他粗大的手臂抓起韁繩，正好將克麗珊娜給完全抱住。克麗珊娜直直地瞪著前方，臉上露出漠不關心的表情。

　　她知道嗎？卡拉蒙無助地看著鋼趾騎馬經過他的面前，黃色的臉孔上掛著淫蕩的微笑。她一向都受到保護，從來不曾經歷過這些。也許她不明白這些人可以做出多麼下流的勾當來。

　　接著克麗珊娜回頭望了卡拉蒙一眼。她的表情雖然十分冷靜，但眼中卻飽含極度的恐懼、驚慌，以及懇求，讓卡拉蒙心痛地低下頭。

　　她知道……願神保佑她。她知道……

　　有人猛然將卡拉蒙往前推了一把。幾個人抓住他，將他頭朝下地丟上原先坐騎的馬鞍上。卡拉蒙倒掛著，堅韌的弓弦深深陷入他強壯的手臂，無能為力地看著其他人將弟弟軟癱的身軀丟到另一匹馬背上。然後強盜們紛紛上馬，往森林的深處飛馳而去。

　　暴雨沿著卡拉蒙的腦袋往下流，所有馬匹在爛泥中不停地趕路，有幾次差點把卡拉蒙給震了下來。馬鞍上的突起在他身上撞出一大片瘀青，頭上不停流血的傷口讓他覺得暈眩。但他腦中只有一個景象，就是那雙嚇壞的黑眸懇求他幫忙的眼神。

　　在暈眩中的卡拉蒙很確定一件事，這次不會再有援兵了。

【註】
１　半食人魔通常是因為奴役及暴力而誕生的。他們被食人魔視為軟弱，被人類當成醜陋和野獸的象徵。

２　他說的沒錯，施法必須要有手勢和藥材的混和，有時依照法術的不同，必須兩者之一或是一起。

３　半食人魔的體型大約七呎高，渾身肌肉，他在一場和獅鷲獸的戰鬥中失去的左腿被以一個鋼鐵的義肢所取代了。這個義肢從膝蓋往下，底端有圓形的腳趾，是相當恐怖的武器。這名半食人魔相當擅長劍術和摔角。他看起來像是一個皮膚暗黃的野蠻人類，除了膚色之外，其他部份看起來都相當像人類。

１─１０

　　『雷斯林走在一處灼熱的沙漠中。一排足跡從他面前直直延伸，他正走在這些足跡上。這些足跡不停地往前延伸，帶著他穿過在烈日下反射著白光的沙漠。他又熱又累又渴，頭痛欲裂，全身酸痛不已，只想找個地方好好躺下來休息。在不遠處有個擁有豐富水源的綠洲，翠綠的樹叢帶來陰涼。但是他走了又走，就是沒辦法走到。因為這些腳步並不通往綠洲，他沒辦法往其他的方向移動。

　　他不停往前走，連黑袍也毫無生氣地掛在他身上。就在他幾乎耗盡精力時，他抬頭一看，吃了一驚。這些腳印竟然通往一個斷頭台！一個黑衣人跪在地上，脖子就在斷頭台上。雖然他看不見那人的臉，但是他卻毫不懷疑那就是正準備赴死的自己。劊子手就正在他身邊，手中拿著染血的斧頭。劊子手也同樣戴著黑色兜帽，遮住了他的臉孔。他高舉起斧頭，瞄準了雷斯林的脖子。當巨斧落下時，雷斯林臨死前看到了劊子手的面孔……』

　　「小雷！」一個聲音耳語道。

　　法師搖搖劇痛的頭。一聽見這聲音，他就安心地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在作夢。他掙扎著想清醒過來，擺脫噩夢的糾纏。

　　「小雷！」那個聲音又說，這次語調更為急迫。

　　真正的危險，並非噩夢帶來的威脅感，又讓法師更清醒了些。當他完全清醒後，他動也不動地躺了片刻，試圖弄清楚現在的處境。

　　他躺在潮溼的地上，雙手綁在身前，嘴裡塞著東西。他的頭很痛，耳邊傳來的是卡拉蒙的聲音。

　　他可以聽見附近傳來許多的笑聲和人聲，還可以聞到烹調食物的氣味。但這些聲音都有一段距離，只有他哥哥的聲音十分接近。然後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那次埋伏，一個有著義肢的男人……雷斯林小心翼翼地張開雙眼。

　　卡拉蒙直挺挺地躺在泥濘中，雙手被弓弦緊緊綁著。他的眼中有著熟悉的光彩，讓雷斯林想起失落已久的記憶──並肩作戰，結合鋼鐵與魔法的威力。

　　雖然現在的狀況十分不利，雷斯林卻感覺到許久未曾經驗的興奮感。

　　在危險的威脅下，雙胞胎之間的心靈連結又再度開啟了，讓他們可以靠著言語和心靈彼此交流。卡拉蒙發現弟弟也和他有相同的想法，大膽地靠近一些，用只比呼吸聲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說話。

　　「你有方法可以讓我鬆開雙手嗎？你身上還帶著那柄銀色的匕首嗎？」

　　雷斯林立刻悄悄地點點頭。在天地創始之初，諸神不准法師攜帶任何武器和盔甲。這是因為他們的時間必須要完全投注在法術的鑽研上，不可以虛擲在武器的練習中。但，在法師們創造出龍珠，協助修瑪打敗黑暗之后時，諸神們就讓他們擁有了隨身攜帶武器的特權──用來紀念修瑪的長槍。

　　這柄銀匕首用皮製的繩子綁在雷斯林的手腕上，在需要時可以悄無聲息地落入他的手中；這同時也是他最後的武器。只有在所有法術都耗盡……或是在像這種時刻才會派上用場。

　　「你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施展魔法嗎？」卡拉蒙低聲問。

　　雷斯林疲倦地閉上眼睛良久。是的，他有足夠的力量。不過，一旦使用魔法，就會更削弱他的力量，也代表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恢復精力，來對付時空大門的守衛。但是，如果他活不了那麼久……

　　他一定會活下去！他難過地想。費斯坦但提勒斯就活下去了！他只不過是在沙漠中重複前人的腳步。

　　雷斯林憤怒地趕開這個想法。他張開眼，點點頭。『我有足夠的力量』，他心想，卡拉蒙鬆了口氣。

　　「小雷，」大漢耳語道，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嚴肅。「你……你也知道，他們……他們打算怎麼處置克麗珊娜……」

　　雷斯林腦海中浮現那個擁有食人魔血統的人類用粗糙的手撫摸著克麗珊娜，他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已經許久未曾經歷的狂暴怒氣吞噬了他的理性。他感覺心在抽痛，一瞬間，眼前浮起了一片血霧。

　　雷斯林發現卡拉蒙正驚訝地看著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一定十分明顯。他皺起眉，卡拉蒙連忙繼續道，「我有個計劃。」

　　雷斯林惱怒地點點頭，早已經瞭解他哥哥所想的是什麼。

　　卡拉蒙低聲說，「如果我失敗了──」

　　『我會先殺了她然後再自殺。』雷斯林替他說完。但這一切其實都沒必要。他被歷史的鐵律所保護……沒人動得了他……甚至連他自己都不行。

　　法師一聽到有人靠近，連忙閉上眼睛，再度偽裝昏迷不醒。這讓他有時間可以搞清楚自己動蕩的情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銀匕首讓他的手臂感到一陣冰涼。他試著動動那塊可以鬆開機關的肌肉。同時品嚐著自己在想到克麗珊娜下場時，腦中所浮現的暴怒……這女人我其實一點都不在乎，當然，她的牧師身分例外。

　　兩個人把卡拉蒙拉了起來，將他推向前。卡拉蒙很高興地注意到，那兩人除了瞄了法師一眼，確定他依然昏迷外，並沒有對法師太過注意。卡拉蒙走在崎嶇的地面上，強忍著僵硬的肌肉所帶來的酸疼，不知為何突然想起提到克麗珊娜時，雷斯林臉上的表情。如果那是出現在其他人的臉上，卡拉蒙會把它解釋成戀人動怒的表情。但是出現在他弟弟臉上？雷斯林會有這種感情嗎？卡拉蒙早在伊斯塔時就已經確定他早已被邪惡吞噬，犧牲了這種人類的情感。

　　但是現在，他的弟弟似乎變得不一樣了，更像以前的那個雷斯林，那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無數次，可以為彼此賭命的好兄弟。雷斯林之前告訴卡拉蒙有關泰斯的話也有道理，那麼他其實並沒有殺死坎德人吧！雖然雷斯林有時候暴躁易怒，但是他對克麗珊娜總是很溫柔。也許──

　　其中一名守衛在他肋骨上狠狠敲了一記，提醒卡拉蒙目前處境的危險。也許！他不屑地想。也許不久之後就會結束一切。也許他犧牲生命唯一能夠爭取到的就是，另外兩個人不受折磨地死去。

　　卡拉蒙在橫越整個營地的同時，腦海中一邊複習著他的計劃。

　　這些強盜的山寨其實更像是一座小鎮。他們住在簡陋的木屋裡，把動物都畜養在一個大洞穴中。他們很明顯已經占據此處一段時間，而且不受任何法律和公權力規範──這讓人不禁佩服起半食人魔鋼趾（註１）卓越的領導能力。

　　但經驗豐富的卡拉蒙早已發現這群人其實並不是單純由打家劫舍的強盜所組成的。他注意到有些人看著克麗珊娜時，會搖頭悲嘆著即將到來的慘劇。雖然其中很多人穿著破爛，但是不少人攜帶著上好的武器，是那種用精鋼打造的傳世之作；他們也以對待傳家寶而不是贓物的態度來保養這些武器。雖然陰暗的天候讓他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但卡拉蒙似乎看見許多人的劍柄上刻著玫瑰和翠鳥的紋章──這是索蘭尼亞騎士古老的徽記。

　　這些人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並沒有騎士們引以為傲的美髯。但是從他們的臉上，卡拉蒙可以看見和史東一樣似曾相識的神情。一想起史東，卡拉蒙也想到大災變之後騎士團的慘況。

　　由於人民責怪騎士帶來這場浩劫，因此騎士團被憤怒的暴民們趕出家園。許多人被殺之前還必須親眼目睹至親慘遭殺戮。倖存的騎士們轉入地下，在大陸上四處流浪，或是加入像這樣的強盜集團。

　　看著這些圍繞著營火保養武器裝備的人們，卡拉蒙從某些人的臉上看到邪惡和貪欲，但是他也從許多人臉上看到絕望和自暴自棄。他自己也曾經歷過相同的低潮，他知道絕望會讓人們做出什麼傻事。

　　而這些都給了他成功的希望。

　　距離他和雷斯林躺著的不遠處，升起了一堆巨大的營火。他回過頭，看見弟弟依舊假裝昏迷。不過他也注意到，法師把身體轉到了一個便於觀察和傾聽的角度。

　　當卡拉蒙踏入火光中時，大多數的人停下手邊的工作，繞著他圍成一個半圓。鋼趾就坐在靠近營火的大椅上，手中拿著一個杯子。幾個人在他附近談笑著，卡拉蒙一眼就可以認出他們是那種跟在頭子身邊逢迎拍馬的傢伙。同樣他也毫不驚訝地發現，在不遠處，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那名旅店老闆。

　　鋼趾身邊坐著的是克麗珊娜。她的斗篷已經被脫了下來，上衣在肩膀處被扯出個大洞──他可以想像得出是誰的傑作。另外，卡拉蒙憤怒地發現，她的臉頰上還有紫色的淤青，另一邊的嘴角也腫了起來。

　　但她依舊保持鎮定，直直地看著前方，試圖忽略四周這些強盜所說的淫穢玩笑和低級故事。卡拉蒙心情沉重地笑了。他還記得在伊斯塔末日將臨時，她的歇斯底里、瘋狂軟弱，以及她原先生活在溫室中的脆弱天真。她面對眼前處境的勇氣，不只讓卡拉蒙敬佩，恐怕連提卡都會自歎弗如。

　　提卡……卡拉蒙雙眉深鎖。他不是有意要想起提卡的，特別是將她和克麗珊娜女士聯想在一起！他強迫自己把心思移到現實中，冷酷地將目光從女人身上移開，轉到敵人身上，完全集中注意力。

　　鋼趾注意到卡拉蒙，停下了原先的聊天，大力揮著手，示意戰士靠過去。

　　「輪到你來送死了，戰士。」鋼趾依舊用同樣愉悅的聲音說。他懶懶地指著克麗珊娜。「我想妳應該不會介意我們的熱情約會，因為這件事而稍稍延後幾分鐘吧！就把這個當作上床前的娛樂好了。」他用手摸著克麗珊娜的面頰。當她眼中冒出怒火，試圖逃離他的魔掌時，他毫不憐香惜玉地甩了她巴掌。

　　克麗珊娜沒有叫出聲。她抬起頭，傲氣地看著眼前的怪物。

　　卡拉蒙知道自己不該因為關心她而分心，繼續專注盯著強盜頭子，企圖探察對方更多的弱點。這個傢伙純粹用恐懼和力量來統御部下，他對自己說。部下裡有許多人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跟隨他。他們都很怕他，也許他是這個被神所遺忘的惡土上唯一的法律。不過，如果沒有他，這些人可能早就餓死了。所以他們還算忠誠，但是會有多忠誠呢？

　　卡拉蒙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聲調平穩，緩緩站起來，不屑地看著半食人魔。「這就是你展現勇氣的方式嗎？毆打一名毫無還手能力的女人？」卡拉蒙不屑地說，「把我放開，把劍給我，讓我看看你是什麼樣的男人！」

　　鋼趾饒富興味地看著他，卡拉蒙不安地在他魯鈍的面孔上發現一絲智慧的光芒。

　　「戰士，我以為你會有些創意呢！」鋼趾半是作戲，半是認真地嘆口氣，好整以暇地站起來。「也許你不像我一開始認為的那麼具有挑戰性。不過，我今晚反正也沒別的娛樂。喔，我得更正一下，應該說是傍晚沒有別的娛樂。」他打趣著說，一邊對著克麗珊娜微微鞠躬，後者相應不理。

　　強盜頭子將穿戴的毛皮斗篷甩到一旁，轉身命令他的部下把劍帶來。那些嘍囉們照做了，其他人則是在營火邊讓開一處巨大的空間，圍成一圈，露出期待的表情──很明顯這樣的「運動」，之前執行過不少次。在這一團混亂中，卡拉蒙抓住機會，對克麗珊娜使了個眼色。

　　卡拉蒙點點頭，意味深長地將目光轉向雷斯林躺臥著的地方，克麗珊娜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看著法師，露出悲傷的笑容。她的手握住胸口的白金護身符，腫脹的嘴唇開始無聲地移動著。

　　看守卡拉蒙的強盜把他推進營火旁的空間中，他就再也看不見牧師的身影了。「女士，這次只有帕拉丁的庇佑，恐怕還不足以讓我們逃出生天。」他喃喃道，同時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景象，讓他感到莫名的趣味──不知道弟弟是否正在祈求黑暗之后的幫助？

　　只有他沒有祈求的對象，他只能倚靠自己全身的肌肉和反射神經，以及多年歷練出來的戰技了。

　　他們割斷了他手臂上的束縛。手臂突然充血的感覺讓卡拉蒙痛得不得了，但他還是抓住機會運動僵硬的肌肉，按摩著手臂恢復血液循環並試圖暖身。然後他扯下溼透的襯衫和上衣，準備裸裎上身比武。衣物會讓敵人有下手拉扯的機會，他的前任老師，矮人艾拉克在伊斯塔的競技學校中這樣教導他。

　　一看見卡拉蒙全身虯結的肌肉，四周圍觀的人群中傳來讚歎的低語聲。大雨在他古銅色的肌肉曲線間流竄著，火光映照著他結實的胸口和肩膀，清楚顯現出他身上不可記數的疤痕。有人遞給卡拉蒙一把劍，戰士輕鬆熟練地揮舞著新的武器。即使是剛走進空地中的鋼趾，一看到這前競技場鬥士的體格，也不禁有些分心。

　　不過，如果鋼趾對他的體格感到驚訝，那麼卡拉蒙吃驚的程度也絲毫不遜於對方。那人擁有一半食人魔和一半人類的血統，因此同時擁有兩個種族的優點。他擁有食人魔的體型和壯碩肌肉，同時還擁有人類的反應力和平衡感；最重要的是，他的眼中還閃動著人類獨有的要命聰慧。他也幾乎一絲不掛，只穿著一件皮革製的纏腰布。不過，真正讓卡拉蒙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的，還是他所攜帶的武器。那把武器是卡拉蒙這輩子所見過最完美的劍。

　　那柄武器擁有巨大的刀鋒，原本是讓戰士們雙手持用的。卡拉蒙用專業的眼光打量著這武器，在他所認識的人中，只有幾個人擁有足夠的力氣舉起它，更別提使用它了。但鋼趾不只輕易地舉起這武器，他甚至只用一隻手來拿著！從那傢伙精準的揮劍動作看來，他更是使用得十分熟練。鋼刃反射著火光，劃破眼前凝滯不動的空氣。當它在黑暗中揮動時，隱隱發出嗡嗡聲，同時在空中留下一道明亮的軌跡。

　　當對手一瘸一瘸地走進空地中時，卡拉蒙絕望地發現，他並不是原先所期待的那個粗暴、愚蠢的傢伙；相反地，他是個技巧高超的劍客、擁有高度智慧的戰士，他不但克服了自己的殘障，連雙腿健全的人看了都會自歎弗如。

　　在第一輪交手過後，卡拉蒙發現，半食人魔不只克服了障礙，還妥善利用了這個特點。

　　兩人繞著空地走動，不停打量著對方，刺探著對方防禦的虛實。突然間，鋼趾利用完好的那隻腳來保持平衡，將鋼製義肢當作武器猛力一踢，讓大漢趴倒在地，武器跟著脫手飛出。

　　鋼趾很快就恢復了平衡，手持巨劍進逼，很明顯是想要趕快結束這場戰鬥，享受之後的娛樂。但是，卡拉蒙雖然猝不及防地吃了一記，競技場中的經驗讓他早有準備。卡拉蒙躺在地上，假裝掙扎著喘氣，耐心地等待敵人靠近。等時機一到，他立刻抓住那隻完好的腳，用力一扯，將它扯離了地面。

　　圍觀的人群歡呼起來，用力地鼓掌。這聲音讓卡拉蒙腦海中浮現了競技場的回憶，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加速運行。對黑袍弟弟和白袍牧師的擔憂消失了，想家的念頭也消失了，對自己的懷疑更是煙消雲散。格鬥的壓力、生死一線間的刺激，都如同美酒般在血液中奔竄著；如同弟弟在使用魔法時一樣，他也感覺到難以言喻的狂喜。

　　卡拉蒙飛快地站起身，發現敵人的反應也同樣迅速。他不顧一切衝往幾呎外的地方，想要撿起原先那柄劍。不過，鋼趾的動作更快，他一馬當先地一腳將卡拉蒙的劍給踢了開來。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卡拉蒙眼神飛快地環顧場中，看向在空地另一邊熊熊燃燒的營火。

　　鋼趾並未忽略卡拉蒙的眼神。他立刻猜到對方的目標，一個箭步向前，試圖阻擋壯漢行動目標。

　　卡拉蒙衝刺向前。半食人魔的劍在他的腹部劃過淺淺的一道痕跡，留下明顯的血痕。卡拉蒙猛然一躍，翻滾著靠近一根柴火旁，將它抽了出來。就在他站起來之後半秒鐘，鋼趾的巨劍已經深陷他原先所躺的地面。

　　巨劍又再度破空而來。卡拉蒙聽見劍鋒的嗡嗡聲，在間不容髮的一瞬間用木棒擋開了攻擊。當劍鋒和木棒接觸時，火花和碎屑四下飛舞，卡拉蒙這才發現自己手中的木棒另一端正好在燃燒著。鋼趾的怪力讓卡拉蒙的雙手一個不穩，木棒險些脫手，木棒尖利的碎屑也深深刺入他的手掌。但他依舊緊緊握著不肯鬆手，用他驚人的力氣趁對方下盤不穩時，將對方往後推去。

　　半食人魔也絲毫不退讓，將義肢深深插入地面，終於把卡拉蒙給推了回去。兩個人又恢復了之前對峙的場面。頃刻間，空氣中又充滿了劍光和燃燒的碎屑。

　　兩人間的戰鬥持續了多久，卡拉蒙一點概念也沒有。他的時間感早就被淹沒在椎心刺骨的疼痛、恐懼和疲倦中。他每一次的呼吸都變得十分吃力，他的肺好像著火一般，雙手也破皮流血。但他依舊沒占到任何上風，他過去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強悍的對手。鋼趾面臨的狀況幾乎和他一樣，戰鬥一開始時，他自信滿滿，現在則是抱持著堅定的決心──一定要擊敗眼前的對手才行。四周的圍觀者被這場戰鬥的魄力給完全震懾住，靜靜地目睹這場生死決鬥。

　　荒野中唯一的聲音只有火焰的劈啪聲、戰士們濁重的呼吸聲，有時還有軀體重重跌入泥濘中的聲音，或者是被擊中的悶哼聲。

　　卡拉蒙眼中的圍觀者和營火都開始模糊，手中的木棒開始變得比整棵樹還要沉重，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痛苦的折磨。卡拉蒙知道，對手的體力也和他一樣幾乎到了極限，因為鋼趾放棄了一次趁勝追擊的機會，只能站在原地拚命喘氣。強盜頭子的胸側掛著一條醜惡的紫色黏液，這是卡拉蒙手中木棒的傑作。場中的每一個人都聽見鋼趾肋骨折斷的聲音，也看見他黃色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

　　接著他回身一劍，讓卡拉蒙腳步踉蹌地後退，慌亂地想要用木棒來格擋，卡拉蒙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穩住身形。現在兩人將所有心神都專注在眼前的敵人身上，他們彼此都知道，任何疏忽就將為這場決鬥畫下句點。

　　突然鋼趾在泥濘中滑了一跤。這只是小小的腳步不穩，他被迫跪下來，讓義肢保持平衡。如果這是格鬥剛開始時，他一定能夠馬上就站起身。但如今他已精疲力盡，必須要多花幾秒才能達成。

　　這幾秒的時間就是卡拉蒙一直在等待的瞬間。卡拉蒙用盡最後的力氣衝向前，把木棒對準了義肢連接的膝蓋打下去。如同鐵鎚敲擊釘子一樣，卡拉蒙的這一擊將對方的義肢給深深釘進泥濘中。

　　半食人魔既憤怒又恐懼地大吼起來，猛地轉過身，用力掙扎著，試圖拉出義肢；同時他還狂亂地揮舞著巨劍，想要阻止卡拉蒙靠近。他的怪力差點成功掙脫了這陷阱。即使是現在，敵人無法動彈的時刻，卡拉蒙還是必須和那股就此放棄、讓敵人逃走的無比倦怠感抗爭。

　　可是這場決鬥只能有一種結局。這是兩人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實。卡拉蒙腳步不穩地走向前，一棒揮出，將強盜頭子的劍打飛出去。鋼趾從卡拉蒙眼中看見死神降臨，依然試圖努力掙脫目前的處境。即使在最後一刻，當大漢的木棒呼嘯而來時，半食人魔的巨掌依然絕望地試圖抓住卡拉蒙的手臂──

　　木棒擊中了半食人魔的腦袋，咚的一聲悶響伴隨著骨碎聲，鋼趾應聲倒地，抽搐了幾下，然後就靜止不動了。他躺在泥濘中，鋼製的義肢依然釘在地面，雨水緩緩地將他破碎頭骨中滲出的腦漿和鮮血沖散開來。

　　卡拉蒙在極度疲倦和疼痛中跪了下來，倚著那沾滿鮮血的木棒，不停地喘氣。圍觀者如雷般的喊叫聲將他團團包圍──那是強盜們憤怒地衝向前，要替首領復仇的吶喊聲。他不在乎，一切都不重要了，就讓他們來吧……

　　但是，沒有人揮出致命的一擊。

　　卡拉蒙迷惑地抬起頭，迷濛的雙眼依稀看見一名穿著黑袍的身影跪在他身邊。他感覺到弟弟削瘦的手臂環繞著他，閃著強光的飛鏢從法師手中飛出，警告任何膽敢輕舉妄動的人。卡拉蒙安心地閉上眼，靠著弟弟單薄的胸膛，緩緩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感覺到冰冷的手觸摸著他的皮膚，輕柔的聲音低聲唸出對帕拉丁的禱文。卡拉蒙的眼睛猛然睜開。他用力將吃驚的克麗珊娜推開，卻太遲了。她的醫療力量在他身體中擴散開來，他身上滲血的傷痕開始收口，瘀青漸漸消散，死白的臉上慢慢恢復了血色，圍觀的人們跟著發出驚嘆聲。即使是法師的煙火也無法造成比這景象更大的震撼。

　　「巫術！她治好了他！燒死那個女巫！」

　　「燒死那個法師和女巫！」

　　「他們將這個戰士當作奴僕。我們殺了這兩人之後就可以釋放他的靈魂！」

　　卡拉蒙從雷斯林嚴肅的表情中可以看出，舊日浮現的回憶讓他知道目前有多危險。

　　「等等！」卡拉蒙大喊，站起來面對那些逐漸靠近的強盜。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對雷斯林法術的畏懼，他們早就一擁而上。此時雷斯林突然咳嗽起來，更讓卡拉蒙擔心弟弟的力量隨時會消失。

　　卡拉蒙抓住困惑的克麗珊娜，將她往前一推，當作面對這些狂亂暴徒的擋箭牌。

　　「敢碰這個女人，你們的下場就會跟你們的頭子一樣。」他清晰洪亮的聲音凌駕了風雨。

　　「為什麼我們要讓這個女巫活下來？」其中一個人大吼，其他的人也跟著附和。

　　「因為她是我的女巫！」卡拉蒙聲色俱厲地說，目光灼灼地瞪視著四周。他聽見身後的克麗珊娜猛然吸了口氣，幸好雷斯林立刻瞪了她一眼，如果她本來想要開口，這時也知趣地閉上了嘴。「她並沒有將我當作奴僕，相反地，她服從我和那個法師的命令。我保證她不會傷害你們。」

　　眾人一陣交頭接耳後，當他們看著卡拉蒙時，眼神中不再露出敵意。原先強盜們對他只是佩服，現在卻轉變為尊敬和願意傾聽的姿態。

　　「我們上路吧！」雷斯林柔聲說，「我們可以──」

　　「等等！」卡拉蒙突然說，他將弟弟拉近，耳語道。「我有個主意，看好克麗珊娜！」

　　雷斯林點點頭，站在克麗珊娜身邊，後者靜靜地看著那群沉默的強盜。卡拉蒙走到半食人魔的屍體染紅泥濘的地方。他彎下腰，從屍體的手中將巨劍奪過，高舉過頭。高大的戰士和這柄神兵構成了一幅驚人的景象，火光映射出他古銅色健壯的肌肉，他俯瞰著被擊敗的敵人，手臂的肌肉賁張。

　　「我打敗了你們的頭子。現在，我要取代他的位置！」卡拉蒙大吼著，他的聲音在樹林中迴蕩。「我只要求一件事，你們必須放棄這姦淫擄掠的勾當。我們一起往南──」

　　這句話獲得了意料之外的反應。「南方！他們要往南走！」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四下傳來零散的歡呼聲。卡拉蒙看著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雷斯林走向前，握住他的手。

　　「你在幹什麼？」法師臉色蒼白地追問。

　　卡拉蒙聳聳肩，不太在乎地看著他所造成的場面。「雷斯林，我只是覺得有群人可以保護我們是個不錯的主意。」他說，「據我所知，這條路愈往南走愈危險。我想，我們可以多帶幾個人穿過這片荒野，只不過是這樣而已。我不明白──」

　　一個有著比其他人更濃厚的貴族氣息的年輕人踏向前，他讓卡拉蒙不由自主地想起高貴的史東，他開口道，「你們要往南？莫非你們也要找尋索巴丁王國中矮人傳說的寶藏？」

　　雷斯林皺起眉。「你現在明白了吧？」他低吼道。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虛弱得不停喘氣，如果不是克麗珊娜馬上衝向前去扶住他，他可能已經倒臥在地上。

　　「我可以理解你需要休息。」卡拉蒙嚴肅地回答。「我們都需要休息。除非我們擁有像這樣的護衛，否則我們恐怕不會有一夜安眠。究竟索巴丁王國的矮人跟這有什麼關係？到底怎麼了？」

　　雷斯林瞪著地面，面孔被兜帽的陰影給遮住了。最後，他嘆口氣，冷冷地說，「告訴他們沒錯，我們正是要往南走，我們準備要攻擊矮人。」

　　卡拉蒙突然睜大眼睛。「攻擊索巴丁？」

　　「我稍後再跟你解釋。」雷斯林壓低聲音吼道，「照著我說的做。」

　　卡拉蒙遲疑了片刻。

　　雷斯林削瘦的肩膀動了動，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是你回家的唯一機會，老哥！這也許是我們唯一活著離開這裡的機會。」

　　卡拉蒙看向四周。周圍的人開始針對這段短暫的對話交頭接耳，很明顯地對他們的動機有了懷疑。他馬上意識到如果不趕快做決定，可能會永遠失去這些人的信任，甚至可能會面對他們的攻擊。他轉過身，同時試圖爭取時間，思考眼前所面對的狀況。

　　「我們往南走，」他說，「的確沒錯，但卻是為了我們自己的理由。你剛剛提到過索巴丁的寶藏是怎麼回事？」

　　「謠傳那些矮人在索巴丁王國底下藏了豐富的財寶。」那年輕人立刻回答，其他人也跟著點頭。

　　「他們從人類那裡偷走的財富。」另一個人補上一句。

　　「沒錯！不只是錢而已，」第三個人大喊道，「還有麥子、牛和羊。他們這個冬天會吃得像國王一樣，我們則必須餓肚子！」

　　「我們之前就討論過去南方討回公道，」那年輕人繼續道，「但鋼趾說這裡的狀況已經夠好了。不過，我們之中有些人認為應該要再考慮考慮。」

　　卡拉蒙思索著，希望他當初讀過更多的歷史。他當然曾經聽過壯烈的矮人門戰役（註２）。他的矮人老友佛林特幾乎成天把這件事掛在嘴邊。佛林特是個丘陵矮人，他將索巴丁的高山矮人有多麼殘酷的思想整天灌輸在卡拉蒙的大頭裡，說的東西幾乎和眼前這些人一模一樣。但是在佛林特的版本中，那些矮人所偷的財富是來自於他們的表親──丘陵矮人手中。

　　如果這是真的，卡拉蒙所做的決定可能相當合理。他當然可以照著弟弟的話做。不過，在伊斯塔時，卡拉蒙的身體內有什麼東西繃斷了。即使他現在開始認為自己誤會了弟弟，但以他對雷斯林的瞭解，他還是不敢放鬆戒心；他從此再也不會盲目地聽從雷斯林的話了。

　　接著，他感覺弟弟閃著異光的雙眸注視著他，聽見弟弟的聲音在心中迴蕩──『你回家的唯一方法』！

　　卡拉蒙惱怒地握緊雙拳。但他也知道，雷斯林讓他毫無選擇。「我們往南去索巴丁。」他沙啞地說，目光停在手中的巨劍上。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人。「你們願意跟我們走嗎？」

　　眾人有片刻的遲疑。幾個人走向前和那個年輕人討論，後者很明顯已經變成他們的發言人。他傾聽著，點點頭，隨即再度面對卡拉蒙。

　　「我們毫不遲疑地會跟隨你，偉大的戰士。」那個年輕人說，「但是你為什麼會和這個黑袍法師扯上關係？他是誰，為什麼我們要跟隨他？」

　　「我的名字叫作雷斯林，」法師回答道，「這個人是我的貼身侍衛。」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懷疑的眼神算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的確是他的貼身護衛。」卡拉蒙靜靜地說，「但這名法師的真名是──費斯坦但提勒斯。」

　　一聽到這名字，每個人幾乎都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氣。原先的懷疑變成尊敬，甚至是恐懼和驚訝。

　　「在下名叫加瑞克。」年輕人用索蘭尼亞騎士的古老方式向法師致敬。「大人，我們聽過您的大名。雖然您的所作所為和您的袍色一樣，但是我們身處在一個是非不分的年代中。我們將會跟隨您以及和您同行的那名偉大戰士。」

　　加瑞克踏上前，將他的長劍放在卡拉蒙腳邊；其他人也跟著照做，有些人迫不及待，有些人則是疲憊不堪。幾個人影閃回森林的陰影中。卡拉蒙知道這些人就是那種膽小的盜匪，倒也不太在意地讓他們走了。現場只剩大約三十人左右，其中幾個人和加瑞克一樣有著貴族氣息，但是大多數的人都是衣著破爛、骯髒的流浪漢及小賊。

　　「我的軍隊。」卡拉蒙那天晚上躺在鋼趾的小屋中時，忍不住露出沉重的笑容。他可以聽見加瑞克在門外和那些看起來足以信賴的人談話，安排晚上站哨的人。

　　卡拉蒙早已疲憊不堪，以為自己會很快入睡，卻發現自己清醒地躺在黑暗中，思考、擬訂著計劃。

　　就如同大多數的年輕士兵一樣，卡拉蒙常常夢想著自己會變成軍官。現在，就是他天外飛來的機會，也許這不算什麼，但總是個開始。自從他們抵達這個被神所遺棄的地方後，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絲絲的快樂。

　　計劃在他的腦中翻滾。訓練、往南最好的路徑、補給、後援……這些都是這個前任傭兵所必須要思考的新問題。即使在長槍之戰中，他大多數的時間還是單純地服從坦尼斯的領導。他弟弟對這種事情一無所知；雷斯林早已冷冷地告訴他，這件事情必須要靠他自己。卡拉蒙發現這十分具有挑戰性，而且，更奇怪的，讓他感到煥然一新。這些都是新的問題，將他之前所遭遇到有關弟弟那些黑暗的問題都給擠出了腦海。

　　卡拉蒙想到自己的弟弟，目光不由得飄到雷斯林身上，後者正縮在一個巨大的石壁爐前取暖。即使火爐的熱度非常高，雷斯林身上還是披著克麗珊娜所能找到的所有毯子。卡拉蒙聽見弟弟的肺裡有著液體攪動的呼嚕聲，偶爾還可以聽見他沉睡時忍不住發出的咳嗽聲。

　　克麗珊娜睡在火爐的另一邊，雖然她也累得精疲力盡，但她仍然睡得十分不安穩。她不只一次突然坐直身子，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地低喊。卡拉蒙嘆了口氣。他很想安慰她，將她擁入懷中，讓她安穩地入睡。事實上，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想這樣做。也許這是因為他對眾人宣布她是他的女人，也許這是因為當半食人魔的手放在她身上時，他也和弟弟同樣感覺到無比的憤怒。

　　不管這是什麼原因，卡拉蒙都發現自己一整晚都用和以往不同的眼光注視她，腦海中翻滾著無數影像；即使經過一整夜，這些影像也讓他感到臉紅心跳。

　　他閉上眼，努力想要讓提卡的臉進入他的腦海中。但是他已經忘卻這張面孔太久了，以至於無法讓他滿足。提卡只是張迷濛的臉孔，身在遙遠的時空外。克麗珊娜有血有肉，就在他身邊！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她輕柔、平順的呼吸……

　　該死！女人！卡拉蒙翻過身，準備用其他惱人的問題讓自己忘卻這一切。這的確管用，他終於疲倦地睡著了。

　　當他緩緩睡著時，有一件事依然讓他感到困擾。這不是什麼有關理性的問題，也不是紅髮女戰士或是白袍牧師。

　　在他腦中盤旋的僅是一張面孔──當他說出「費斯坦但提勒斯」這名號時，雷斯林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卡拉蒙預料中的惱怒，也不是意外的表情。卡拉蒙沉睡前腦中最後的影像是，雷斯林那張驚怖帶著恐懼的面孔。

【註】
１　鋼趾（Steeltoe）是一名食人魔和人類女性間強迫結合的結果，他出生後就被母親拋棄了。一名索蘭尼亞的貴族發現了這名棄嬰，出於同情之下收養了他，給他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這名半食人魔意外地聰明，貴族給予他的教育都照單全收，並且獲得了掌管莊園的職務。「感恩圖報」的鋼趾殺了主人並且奪走所有財物。
　　這種犯罪行為在大災變後並不少見。半食人魔很輕易地逃入了索蘭尼亞的荒野中，集合了一大群法外之徒。鋼趾所接受的教育讓他可以輕易吸引很多墮落的年輕人，特別是那些原先不會和盜賊混在一起的索蘭尼亞騎士。鋼趾非常擅長說服別人，他會持續提醒這些人這個世界欠他們許多，所以他們的行為不過只是取回應有的回報而已。

２　矮人門戰役──人類和丘陵矮人要求進入索巴丁，並分享其中的糧食所觸發的故事。

２─０　　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

　　那群人在卡拉蒙的領導下繼續往南方走，向偉大的矮人王國索巴丁前進。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們的名聲愈來愈響亮，人數也與日俱增。誘人的「失落寶藏」早就是索蘭尼亞一帶陷入飢餓的難民們朝思暮想的傳奇。今年夏天，他們眼睜睜地目睹農作物枯死在田中，致命的傳染病在大陸上四處蔓延，即使連那些被飢餓逼得四處流竄的食人魔和地精們，也不及這場瘟疫所造成的恐懼。

　　雖然目前還是秋天，但夜晚已經可以明顯感覺到冬日的涼意。索蘭尼亞的男男女女們被迫只能看著自己的子女因為饑荒、瘟疫而死去，新神的牧師們卻都無能為力。他們已經一無所有。這些人放棄了家園，帶著全家人和少得可憐的行李，一起加入往南的旅程。

　　原先卡拉蒙只需要擔心三十個人的吃住問題，現在他突然發現自己必須要安排數百個人的生活，其中還包括女人和小孩；而且每天仍有愈來愈多的人湧向他們紮營的據點。有些人是騎士，原先就受過劍和矛的訓練，即使他們破爛的穿著也無法掩蓋高貴的氣質。其他人則是農夫，他們拿劍（也是卡拉蒙所配給）的方式就和拿鋤頭一樣，不過，他們身上也有一種堅毅的高貴氣息。在這麼多年無助地和飢餓、絕望奮戰後，能夠面對一群有血有肉，可以打敗敵人的這種想法，讓他們重新燃起了希望。

　　卡拉蒙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地，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成為被稱為「費斯坦但提勒斯大軍」這群人的領袖。

　　一開始，光是替這麼多人和他們的家人找尋食物就讓他費盡心力。慢慢地，過去在擔任傭兵的艱苦經歷中所學到的一切，開始浮現在他的腦海。他派出隊伍中技巧高超的獵人，讓他們四出狩獵，女人們則負責將抓回來的獵物煙燻或風乾，好讓不能立即食用的獵物能夠保存起來。

　　許多前來投靠的人也帶著他們勉強收成的水果和小麥。卡拉蒙將這些食糧集中起來，下令把小麥磨成粉，烘培成硬如石，卻可以填飽一群人一個月的乾糧。即使是孩子們也有工作做，他們必須要捕捉小動物、撈魚、提水和收集柴火。

　　卡拉蒙還必須訓練這些菜鳥，讓他們知道如何正確使用長矛、弓箭、長劍和盾牌。

　　最後，他還必須設法找到這些長矛、弓箭、劍和盾牌。

　　而且，隨著大軍不停地往南前進，有關他們的消息已經傳了開來……

２─１

　　帕克塔卡斯──原本是象徵和平的紀念碑，現在卻變成了戰爭的要塞。

　　帕克塔卡斯這座雄偉的要塞奠基在傳說上──一個早已失落很久的矮人種族──卡爾賽克斯族的故事。

　　人類珍愛鋼鐵，用它來鑄造銳利的武器、閃閃發光的硬幣；精靈喜愛森林，它欣欣向榮的景象和強韌的生命力讓精靈嚮往；而矮人們則酷愛岩石，它是世界的骨架和基石。

　　在夢幻之年代前是曙光之年代，有關那時的歷史都被籠罩在這世界剛誕生時的迷霧當中。據說當時居住在索巴丁王國中的是一群矮人，他們偉大的手藝甚至連鑄造這個世界的神祇──李奧克斯都讚歎不已。睿智的李奧克斯知道，能夠達到如此境界的凡人在世間已無所欲，於是祂將這整族──卡爾賽克斯的矮人召喚到天堂，永住在祂的爐火旁。

　　卡爾賽克斯族的矮人只留下極少的遺跡。這些珍貴的古蹟都被保存在索巴丁的地底王國中，被當成稀世珍寶來保存。在卡爾賽克斯消失後，每個矮人終其一生都想要在手藝上達到相同的境界，以便獲得李奧克斯的青睞。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高尚的目標慢慢變成一種扭曲的執著。由於腦中想著、夢著的都只有石頭，矮人們的生命逐漸變得和這些材質一樣缺乏彈性，不知變通。他們在古老的隧道中愈挖愈深，與世隔絕，而外界也將他們隔離起來。

　　之後發生了精靈和人類之間悲劇性的戰爭。這場戰爭最後是以劍鞘合約的簽訂，以及姬斯卡南和屬下們自願流放收場。根據劍鞘合約的協議，奎靈那斯提精靈（這在精靈語中代表的是自由國度）獲得了索巴丁王國以西的土地做為他們的新家園。

　　人類和精靈都同意這樣的安排。但很遺憾地，沒有人問過矮人的意見。由於認為精靈這項舉動會危及到他們在地底下的生活，矮人們發動了攻擊。姬斯卡南悲傷地發現，自己剛逃離了一場戰爭，卻又陷入另一場大戰中。

　　經過一段十分漫長的歲月後，睿智的精靈國王終於說服了那些矮人，精靈們對他們的石頭並沒有興趣，精靈們喜愛的只是自然活生生的風貌。雖然矮人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對於易變、多變事物的愛好，但最後他們還是接受了這種看法。精靈們不再被視為威脅，兩個種族終於成了朋友。

　　為了要紀念這個事件，雙方合作建造了帕克塔卡斯。這座要塞拱衛著從奎靈那斯提通往索巴丁的隘口，它是個紀念兩個種族間歧見的建築，也是雙方和平共存的象徵。

　　在大災變之前的年代，精靈和矮人們同心協力地守衛著這個巨大的要塞。但現在，高聳的尖塔上只剩下矮人戰士。動蕩的年代讓兩個種族再度分隔開來。

　　精靈們退回了奎靈那斯提的家園，靜靜地療傷止痛。在森林的守護下，他們關閉了邊界，任何膽敢越雷池一步的人，不管是人類、地精、矮人或食人魔，都會被毫不遲疑地殺害。

　　鄧肯，索巴丁的國王，看著太陽西沉入奎靈那斯提森林時，不禁想起了這件事。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精靈攻擊這膽敢入侵領土的太陽之景象，自己也嘲諷地冷笑一聲。哦，他們的確有理由這樣做，他對自己說，他們有很好的理由和這個世界斷絕往來。這個世界又為他們做了什麼？

　　入侵他們的家園，姦淫他們的婦女，殺害他們的子女，燒毀他們的房舍，偷取他們的食物。這是地精或食人魔那些邪惡的爪牙所做的嗎？不對！鄧肯隔著鬍子發出低吼聲──這是那些他們所信任的，那些他們當作朋友的人類所做的。

　　現在輪到我們了，鄧肯在裝有槍砲的城垛上踱步，心不在焉地看著血紅的夕陽。現在輪到我們閉關自守，召告這個世界去滾他的蛋！用你們自己的方法滾去無底深淵，別干擾我們用自己的方法踏入地獄吧！

　　鄧肯專心地思考這些問題，之後才意識到身邊多出了一個人；鐵底的靴子踏在石板上，配合著他的步伐。這個矮人比他要高上一個頭和一個肩膀，他的長腿讓他的一步可以追上國王的兩步。不過他出於尊敬，將自己的腳步配合著減慢下來，跟在國王身後。

　　鄧肯不安地皺眉。在任何其他時間，他都會很歡迎這個人的到來。但在這幾天，他的出現只代表有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這讓他心頭掠過一陣陰影，正如同夕陽將遠處山脈的陰影延伸到要塞上一樣。

　　「他們會替我們好好守護西方邊界的。」鄧肯打開話頭，目光注視著奎靈那斯提森林的邊界。

　　「是的，吾王。」另一個矮人回答道，鄧肯目光銳利地瞪了他一眼。雖然那名矮人應和著他的國王，但他的聲音中卻帶著一絲冷淡和保留，明白地讓人知道他不贊同。

　　鄧肯惱怒地哼了一聲，猛然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看到身邊的矮人猝不及防的模樣，內心不禁暗笑。但那位較高的矮人並沒有忙亂地跟過來，相反地，他只是眉目中帶著哀愁，靜靜地站在城垛上，看著被黑暗包圍的精靈地界。

　　鄧肯起初氣惱地準備自己走下去，經過思考後，他停了下來，給較高的矮人有跟上來的機會。但對方並沒有任何反應，鄧肯只得一臉不耐地轉過身，踱步回到他身邊。

　　「卡拉斯，看在李奧克斯的分上，」他低吼道，「到底有什麼事？」

　　「我認為您應該和火爐見個面。」卡拉斯徐緩地說，目光轉向逐漸變成深紫色的天空。在遙遠的天際，有一顆孤星在黑暗中靜靜閃動著。

　　「我跟他沒有什麼話好說。」鄧肯說。

　　「吾王英明。」卡拉斯遵守禮儀，在語畢後鞠躬，不過伴隨著一聲嘆氣，雙手交疊在背後。

　　鄧肯忍不住爆發了。「你要說的本來是『你是頭大笨驢！』」國王用手戳著卡拉斯的手臂。「我猜的對不對？」

　　卡拉斯轉過頭，在火把的微光下笑著撫弄他烏黑光亮的美髯。他正準備要回答，但一陣突如其來的噪音打斷了他；那些是靴子踏步的聲音、叫喊的聲音，以及斧頭撞擊鋼鐵的聲音──換哨的時間到了。隊長們喊著命令，守衛離開崗位，下一班的戰士接續了他們的任務。卡拉斯沉靜地觀察這一切，若有深意地以這些聲音為背景，開口道。

　　「我認為您應該聽聽他要對您說什麼，吾王，」卡拉斯簡短地說，「有謠傳說您故意刺激我們的血親開戰──」

　　「我？！」鄧肯憤怒地大吼。「是我激怒他們開戰的？！從丘陵上蜂擁而下，像鼠輩一樣大舉入侵的是他們！是他們先捨棄山脈的，我們從來沒有將他們從祖先的家園中趕走！但是，在他們死腦袋的自尊之下──」他絮絮叨叨了一大堆丘陵矮人的過錯，一半是真實的，一半則是想像的。卡拉斯耐心地等待國王將怒氣發洩完。

　　接著那高大的矮人耐心地解釋道，「吾王，只是傾聽對您並沒有害處。長遠看來，甚至會讓我們獲益不少，您知道的，不只是我們的同胞在注意這情勢。」

　　鄧肯皺著眉頭思考著。鄧肯並不是一個愚蠢的領袖；卡拉斯也不認為他是。身為矮人王國中七個氏族之一的族長，鄧肯將其他氏族通通納入自己的旗下，讓索巴丁王國擁有幾百年來的第一個國王。即使是杜瓦矮人，再不情願也得接受他的領導。

　　杜瓦矮人，或是俗稱的闇矮人，居住在山脈最深處的陰暗洞穴中。他們所居住的地方即使連長年隱居在地底的高山矮人也不願靠近。許久前，這族的矮人就以瘋狂著稱，導致其他氏族將其隔離。經過數世紀的近親交配，這一族的狂亂變得更為強烈，其他心智正常的矮人被他們視為乏味無趣的一群。

　　不過他們也有他們的用處。這些易怒、嗜殺的戰士是軍隊中寶貴的戰力。鄧肯對他們友善的原因是因為他自己是個公正、善良的矮人，不過他也擁有足夠的智慧，知道絕不可背棄他們。

　　同樣地，鄧肯也十分聰慧地明白要深思卡拉斯的建議──不只是我們的同胞在注意這情勢。這話的確不假。他往西方看了看，這次眼神中帶著憂鬱。精靈們不想惹麻煩，這他可以確定。不過，如果他們認為矮人有意掀起爭端，為了保衛家園，他們也絕不會手軟。他的視線緩緩掃向北方。據說阿班尼西亞上好戰的平原人正考慮要和丘陵矮人結盟，後者目前正紮營在他們的地盤上。事實上，就鄧肯的情報顯示，雙方的盟約可能已經簽署了。只要他和這位名叫火爐的丘陵矮人談談，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要命的是，還有更糟糕的傳言──謠傳有一支大軍通過殘破的索蘭尼亞，正由一名強大的邪惡黑袍法師率領著……

　　「很好！」鄧肯國王毫不客氣地大喊道，「卡拉斯，你又贏了。告訴那個丘陵矮人，在下一班換哨時，我將會在領主之廳和他碰面。看看你可以請到多少其他氏族的代表，我們會照著你的建議以公開的方式來進行。」

　　卡拉斯微笑著鞠躬，長髯幾乎掃到靴子的尖端。鄧肯堅定地點點頭，轉過身踱步離開，沉重的腳步聲顯示出他的不滿。守衛們在國王經過時向他行禮，但是幾乎全都立即專注地回到崗位上。矮人們是個相當獨立的群體，他們最效忠的還是自己的族長，其他的一切都擺在後面。雖然每個人都尊重鄧肯，但他也知道自己並非是每個人的偶像，光是保持目前的地位就需要相當的努力。

　　剛剛被國王經過所打斷的對話幾乎馬上又開始了。這些矮人知道戰爭快要來臨，其實都非常期待。卡拉斯聽見他們討論著有關戰鬥的事情，又嘆了口氣。

　　卡拉斯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希望能夠找到丘陵矮人的代表，他的心情幾乎和隨身攜帶的神錘一樣沉重──這柄神錘幾乎沒有矮人舉得起來。卡拉斯自己也看到了戰爭將臨的跡象，他感覺自己又像個小孩般，第一次站在塔西斯的海灘上，驚奇地看著波浪拍打著海岸。這場戰爭似乎就和浪潮一樣不可避免，但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盡力而為。

　　卡拉斯從不隱藏自己厭戰的態度，他主張和平的立場十分地強硬。許多矮人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因為卡拉斯是族中最受尊敬的英雄。在大災變之前，當他還是個年輕的矮人時，他曾經在教皇掀起的「地精大戰」中，奮勇地和食人魔及地精的聯軍做殊死戰。

　　那時各種族間還有盟約存在。當地精入侵索蘭尼亞時，矮人們前往救援騎士團。矮人和騎士們並肩作戰，年輕的卡拉斯深受騎士規章和信條感動，騎士們同樣也對年輕矮人的戰鬥技巧佩服不已。

　　卡拉斯遠比一般的矮人要高壯，隨身攜帶著自己打造的巨大神錘──傳說中李奧克斯協助他鍛造了這柄神兵。他時常單槍匹馬地死守陣地，直到部屬來增援為止。

　　為了紀念他的勇武，騎士們賜給他「卡拉斯」這個名字，在他們的語言中是騎士之意。對騎士團而言，這是他們賜與外族人最極致的榮譽稱號。

　　當卡拉斯回到故鄉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聲名遠播。他可以擔任矮人的將軍，甚至更可以統領全部的矮人，不過他並沒有這樣的野心。他是鄧肯最忠實的支持者，許多人相信，鄧肯在族中的崛起與他的大力支持有關。即使這是真的，也並不傷害兩人之間的關係。年長的矮人和年輕的英雄成了摯友，鄧肯頑固、現實的人生觀讓理想主義的卡拉斯能夠腳踏實地。

　　接著，大災變就降臨了。在起初那段可怕的日子裡，卡拉斯在殘破的大地上所展現的勇氣成為同胞們的榜樣。是他的一席話讓族長們團結起來，推選鄧肯為國王。闇矮人亦獨相信卡拉斯，於是氏族團結，矮人們不但度過了危機，甚至更為繁榮。

　　卡拉斯現在正值壯年。他曾經結過婚，但他摯愛的妻子在大災變中喪生了。矮人的婚姻是一輩子的誓約。他將不會有子孫可以繼承衣缽，這點對於預料到未來景況的卡拉斯來說，幾乎算是個祝福。

　　「瑞加．火爐，代表丘陵矮人，身後還有他的同伴。」

　　司儀大聲地宣讀來者的姓名，用權杖擊打堅硬的大理石地板。在帕克塔卡斯要塞如今被稱作領主之廳的房間裡，丘陵矮人驕傲地走向鄧肯所坐著的王座。在鄧肯身後，六張匆忙湊齊的低矮椅子坐著其他氏族的代表，負責替自己的族長見證這場會面。他們只是做見證，任務是將所見所聞回報給族長，這是由於現在是戰時，所有的決定權都在鄧肯身上（至少是在他能力範圍之內的事）。

　　這些見證人事實上只不過是他們各自氏族中的軍官。矮人們的軍隊理論上來說應該是一個統一的集團，不過事實上它只是個由各個氏族所組成的任務編組。每個氏族都有自己的軍官帶隊，每個氏族都駐紮在不同的地方。氏族間的流血事件相當常見，許多恩怨甚至綿延數個世紀。鄧肯盡力使這些爐子上的熱鍋冷靜下來，但有時候，太大的壓力還是會讓蓋子炸飛出去。

　　現在，共同的敵人讓氏族團結起來。穿著破爛，面孔髒污，名叫阿蓋特的軍官──他是闇矮人的代表，他的鬍子用相當野蠻的方式纏結起來──不停地將小刀精準地上下拋擲玩弄。但即使是這個平常什麼都滿不在乎的闇矮人，這次也不尋常地專注傾聽著。

　　事實上，這裡還有一名率領溪谷矮人的軍官。他被叫作大咯，鄧肯邀請他只是為了顧全禮貌。「咯」這個字在溪谷矮人的語言中代表了士兵，也就是說，他的地位只不過是個大頭兵；這也難怪他們會成為其他氏族的笑柄。不過，這對溪谷矮人是相當高的榮譽，因此他也頗受到自己部隊的敬畏。擁有政治頭腦的鄧肯總是對他禮貌有加，因此也贏得了他無比的忠誠。雖然許多人認為他們反而是個拖累，但鄧肯總是這麼回答，「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會在什麼時候派上用場。」

　　因此大咯也來到這個會場，不過沒什麼人注意他。其他人給了他角落的一張椅子坐，並且命令他不准亂動，也不准出聲。他照辦了。事實上，眾人兩天後還得要回來將他給抬走。

　　「矮人就是矮人。」這句俗諺是克萊恩大陸上的其他人對高山矮人和丘陵矮人的看法。

　　不過，兩者之間確實有所不同──雖然對外人來講並不顯眼，但對矮人們來說卻是相當大的差異。更奇怪的是，雖然精靈或矮人都不願承認，但丘陵矮人離開索巴丁王國的理由，和奎靈那斯提精靈離開西瓦那斯提的原因其實並沒什麼兩樣。

　　在索巴丁的矮人們過著階級分明、一成不變的生活，每個人都對自己在族中的地位非常清楚。跨族通婚幾乎無人聽過，對氏族的效忠則是每個矮人生活中最大的約束規範，與外界接觸亦不為矮人們所接受。他們最嚴重的刑罰就是放逐，這比死刑還要殘忍。對矮人們來說，理想生活的寫照就是生於斯，長於斯，他們直到死前都不曾把頭探出過索巴丁的大門。

　　但很不幸地，這只是個夢想──至少在過去而言。由於必須常常護衛自己的家園，矮人們被迫要與外界時時接觸。即使沒有戰爭，也時常有人為了矮人的手藝不惜登門拜訪，花費鉅資也在所不惜。美麗的帕蘭薩斯就是一大群矮人的心血結晶，克萊恩上許多其他的城市也是一樣。因此，慢慢地產生了一群四處旅遊、熱愛自由、獨立的矮人族群。他們會討論異族通婚的事，把和精靈、人類通商視為理所當然；他們甚至嚮往居住在開闊的天空下。而最讓其他矮人無法接受的是，他們甚至相信生命中有比打造石材更為重要的事情。

　　當然，這被那些一成不變的矮人們視作對整個社會體系的威脅，於是無可避免的分裂發生了，獨立的矮人們離開了地底王國索巴丁。這次分裂並不平和，雙方都口出惡言，許多恩怨就這樣僵持了數百年。那些離開的矮人在附近的丘陵定居下來，即使生活不盡如人意，但至少是自由的──他們可以和自己所愛的人結婚，可以自由來去，賺取收入。留在地底的矮人則變得更加不加變通，與外界阻隔。

　　現在面對面的這兩名矮人正思索著這點，並打量著對方。他們同時也意識到，這可能是歷史性的一刻，數世紀以來兩族人第一次面對面。

　　瑞加．火爐較為年長，他是丘陵矮人中最強大的氏族高層成員。雖然他已經將近兩百歲了，但他依舊硬朗，神采奕奕。他來自一個長壽的氏族，但是他的兒子們似乎都沒繼承到這點，他的妻子因為心臟衰竭而死，這致命的缺陷似乎混入了家族的血統中；瑞加埋葬了他的長子，而他的次子──一個剛結婚，年方七十五歲的年輕人──也顯出了一些早夭的徵兆。

　　瑞加穿著動物毛皮，看起來和闇矮人一樣野蠻，只是較為乾淨而已。他雙腿大開，定定地瞪著鄧肯，如同岩石般堅定的眼神絲毫沒有放鬆，而濃密的眉毛幾乎讓人懷疑這名老矮人到底看不看得見。他將鐵灰色的頭髮和鬍子編成辮子細心梳理後，照著丘陵矮人的習俗塞進腰帶裡。在四周丘陵矮人護衛們的拱衛下，這名年長的矮人神情相當威嚴。

　　鄧肯國王毫不退讓地回應了瑞加的目光──這是矮人的傳統──如果雙方都十分地頑固，除非有中立的第三人干涉，否則結局常常會是雙方都因為力竭而跪倒在地。鄧肯嚴肅地注視瑞加，開始慢慢撫摸捲曲滑順的鬍子──依照高山矮人的習俗，鬍子在他的腰帶外飄動著。這是個輕蔑的表示，瑞加雖然不承認他注意到這點，卻忍不住氣得滿臉通紅。

　　六個氏族的代表冷靜地坐在椅子上，準備目睹一次漫長的對抗。瑞加的隨從們也定定地站著，瞪視著眼前。闇矮人依舊不停地丟著刀子，這點讓其他人非常反感。大咯坐在自己的角落，只有他身上的惡臭讓人無法忘記他的存在。從整個氣氛看來，在他們開口之前，帕克塔卡斯可能會因為風吹雨打而倒了下來。最後，卡拉斯嘆了口氣，跨入鄧肯和瑞加之間。兩人的視線被遮擋住，終於能不傷及顏面地將視線移開。

　　卡拉斯用同樣尊敬的態度對兩位矮人行禮，然後退了開來，現在雙方可以用平等的態度來對談了。只不過對於「平等」二字，似乎兩邊都各自有意見。

　　「我同意接見你。」鄧肯依照禮數說。對於矮人來說，這樣的禮貌不可能持久。「瑞加．火爐，我要瞭解，為何你們要回歸這個許久之前離開的家園。」

　　「當我們踢掉腳底的灰塵，告別這個老墓穴的那天，真是值得紀念的一日。」瑞加低吼道，「光明正大地居住在陽光下，而不是像蜥蜴般在岩石間潛行。」

　　瑞加輕拍著鬍子，鄧肯則撫摸著鬍子，兩人繼續互瞪著。瑞加的護衛們交頭接耳，認為自己的領袖在這一回合的口舌之爭中占了上風。

　　「那麼，為什麼這些光明正大的傢伙，要回到滿布灰塵的古老墓穴中？莫非要來當盜墓賊？」鄧肯反擊道，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

　　六名高山矮人滿意地咕噥著，很顯然地認為這次國王技高一籌。

　　瑞加漲紅著臉道，「難道回來取回被搶走的東西也算是小偷嗎？」

　　「我不懂你的問題，」鄧肯毫不遲疑地說，「因為你們根本沒有任何會讓人想偷的東西，據說連坎德人都不願意靠近你們的地方。」

　　高山矮人的方向傳來一陣大笑，丘陵矮人則氣得發抖──這是個嚴重的羞辱，卡拉斯嘆著氣想。

　　「讓我告訴你什麼叫作偷竊！」瑞加連鬍子都氣得抖動著，忍不住大吼道，「你們偷走了我們的工作機會！你們刻意壓低價碼，血本無歸地從我們手上搶走工作，讓我們無法溫飽！而且還入侵我們的領土，搶走我們的牛隻和小麥！我們早已聽說你們所囤積的財富，現在我們只是來要回我們應得的！不多也不少！」

　　「你說謊！」鄧肯憤怒地從位子上跳起來。「全都是謊言！山中所堆積的財富全都是我們流血流汗賺來的！你們竟然還有臉在這種時候回來，像是被寵壞的小孩般大喊自己吃不飽，是你們自己把該去工作的時間浪費在遊蕩上，怪不得人！」他比了個污辱對方的手勢。「你們看起來根本就是一群乞丐！」

　　「你覺得我們是乞丐？」瑞加用更大的聲量大吼，整個臉漲成豬肝色。「絕不！我以李奧克斯之名立誓！如果在我餓肚子時你施捨我一片麵包，我會將它吐在你的腳上！你儘管否認在我們的邊境上加強了戰備！儘管否認你們煽動精靈和我們對立，斷絕了貿易往來！乞丐？！絕不！我以李奧克斯的鬍子、鐵鎚和熔鐵爐起誓，我們會回來的，會以征服者的身分回來！我們將會拿到原本就屬於我們的東西，給你們好好上一課！」

　　「儘管來，你們這些懦夫！」鄧肯露出不屑的表情。「躲在那黑袍法師和人類戰士身後，希望能夠撿到吃剩的東西！他們會從背後給你一刀，從你的屍體上把東西都搶走！」

　　「誰對搶屍體比較在行？」瑞加大喊，「你們如此對待我們已經好幾年了！」

　　六名氏族代表跳下椅子，瑞加的隨從也衝向前。闇矮人淒厲的笑聲蓋過了其他人的吼叫和咒罵。大咯縮在角落裡，張大嘴巴呆愣住。

　　如果不是卡拉斯擋在所有人中間，以無比的氣勢壓倒眾人，可能戰爭就已經開打了。他又推又拉地強迫所有人退回去。即使在兩人分開後，雙方依然不甘示弱地互相叫罵。但是，在卡拉斯嚴厲的目光下，眾人很快就陷入了難堪的沉默。

　　卡拉斯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充滿哀傷。「很久以前，我向神祈禱，希望能夠擁有和邪惡與不公對抗的力量。李奧克斯回應了我的祈求，讓我使用祂的熔鐵爐。就在天神的熔爐之中，我打造了這一柄神錘。自此，在每場戰鬥中它都閃著光芒，和邪惡搏鬥，保衛著我的家園和我同胞們的家園。現在，吾王，難道您將會命令我和自己的同胞作戰嗎？您，我的同胞，難道將會在故土上掀起戰火嗎？你們的爭吵就正引領你們往這個方向走──難道要我對自己的同胞揮動這把神錘？」

　　雙方都無人開口。兩邊的人都皺眉注視著對方，似乎都感到相當羞愧。卡拉斯的一席話感動了大多數的人，唯有兩個人毫不動容。這兩名老人在很久以前都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幻想，兩個人都知道雙方的鴻溝已經太深，不是言語可以填平的。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這是我的建議，鄧肯，索巴丁之王。」瑞加喘著氣說，「將你的手下撤離這座要塞。把帕克塔卡斯和周圍的土地割讓給我們，以及和我們聯盟的人類。將山中的財富分給我們一半──本來就屬於我們的那一半。並且同意讓我們的同胞在邪惡滋長時，回到山中這安全的國度裡。說服精靈解除貿易禁運，把所有的工作合約與我們平分。另一方面，我們將會耕種索巴丁周圍的土地，並且用遠比你在地底耕種要低的代價將糧食賣給你們。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也會協防你們的邊境和這座山。」

　　卡拉斯對國王露出懇求的眼神，希望他能考慮考慮，至少能協商一下。但鄧肯似乎已經失去理性。

　　「滾！」他大吼道，「回去找你們的黑袍法師！回去找你們的人類盟友！看看你們的法師是不是能打破要塞的城牆，或把山脈給移開！當冬天的寒風吹起，食糧不足，又得要替你們流血的時候，讓我們看看人類還會不會是你們的盟友！」

　　瑞加瞪了鄧肯最後一眼，目光中的仇恨和詛咒幾乎像結實的一拳重擊在鄧肯身上。他轉身，示意身邊的人跟上，悄悄地走出大廳，離開帕克塔卡斯。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當丘陵矮人準備好要離開時，城垛上已經擠滿了高山矮人，興奮地大吼大叫。瑞加和隨從面色凝重地快馬離開，沒有任何人回頭。

　　此時，卡拉斯和國王站在領主之廳中（還有那被眾人遺忘的大咯）。六名見證人全都回到自己的族裡，把這最新的消息傳達回去。成桶的麥酒和被稱為矮靈酒的烈酒，在當晚的慶祝會中如同流水般地消耗著。現在，狂歡的歌聲和豪邁的笑聲已經開始在這個和平的紀念碑中迴蕩。

　　「吾王，協商會有什麼壞處呢？」卡拉斯的聲音十分沉重。

　　鄧肯的怒氣很明顯地已經消退了，他看著對方，搖搖頭，灰色的鬍子拂過身上的禮服。他有權可以拒絕這麼直接的問題。其實，也只有卡拉斯膽敢質疑鄧肯的決定。

　　「卡拉斯，」鄧肯將手放在朋友的手臂上。「告訴我，山中真的有寶藏嗎？我們搶奪過自己的同胞嗎？我們有強奪過別人一分一毫嗎？他們的指控有根據嗎？」

　　「沒有。」卡拉斯定定地看著首領。

　　鄧肯深深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們今年的收成。你也知道國庫裡只剩多少金錢可以讓我們度過這個冬天。」

　　「那就明白地告訴他們啊！」卡拉斯誠摯地說，「告訴他們實話！他們又不是怪物！他們是我們的同胞，他們會明白的──」

　　鄧肯露出疲倦、憂傷的笑容。「沒錯，他們的確不是怪物。但是，他們比怪物更糟糕，他們像小孩一樣。」他聳聳肩。「喔，我們的確可以告訴他們實話，甚至可以讓他們來看看。但是他們不會相信我們的。他們甚至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為什麼？因為他們需要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卡拉斯皺起眉頭，但鄧肯耐心地繼續解釋。「他們想要相信，我的老朋友。更重要的，他們一定得相信自己的說詞，因為這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支柱。除了這個希望之外，他們什麼都沒有了。也因此他們願意掀起戰火。我瞭解他們。」老人的眼睛閃過片刻的水霧，卡拉斯這時才驚訝地發現，原來之前他的怒氣全都是裝出來的。

　　「現在他們可以回到妻子和飢餓的子女身邊這樣說，『我們可以和壓迫者正面對抗了！當我們勝利後，你們就又可以過著溫飽的生活！』這可以讓他們暫時忘卻飢餓的滋味。」

　　卡拉斯的表情因為極度痛苦而扭曲。「真的只剩這種結局嗎？我們應該能和他們分享僅有的──」

　　「我的朋友，」鄧肯柔聲說，「我以李奧克斯的神錘起誓，如果我答應了他們的條件，雙方都會滅亡的。我們的種族會就此消失。」

　　卡拉斯瞪著他。「有這麼糟嗎？」他問。

　　鄧肯點點頭。「是的，有這麼糟。只有幾個人知道實情──氏族的族長，現在還有你。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今年的收成非常糟糕。我們的金庫幾乎已經空了，現在又必須在備戰上花掉大筆的財富。即使只有我們自己的同胞，今年冬天的糧食都必須要用配給的。以我們目前現有的存糧，大概只能勉強度過冬天。如果再多加幾百張嘴──」他搖搖頭。

　　卡拉斯思索著，突然間抬起頭，黑色的眼眸中閃動著光芒。「如果這是真的，那也只能這樣了！」他認真地說，「寧願全部的人都餓死，也不要自相殘殺！」

　　「高貴的想法，我的朋友。」鄧肯回答道。戰鼓雷鳴的聲音傳進這座大廳，比帕克塔卡斯還要古老的戰歌響徹整座要塞。「不過，卡拉斯，你可不能靠高貴的想法來填飽肚子。它們既不能拿來喝，也不能拿來當衣服穿，更沒辦法安慰那些因為飢餓而哭鬧不休的兒童。」

　　「那些因為父親離家，再也沒機會見面而起的哭聲要怎麼辦呢？」卡拉斯嚴肅地問。

　　鄧肯挑起眉毛。「他們會哭上一個月，」他說，「然後他們就會將父親的那份食物分掉。難道他們的父親不想這樣嗎？」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領主之廳，再度回到城垛上去巡視。

　　當鄧肯和卡拉斯在領主之廳談話時，瑞加．火爐和同伴們正騎著山區的矮種馬狂奔離開帕克塔卡斯，同胞的嘲笑和吼叫聲烙印在他們的心中。

　　瑞加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一直到了他們離開要塞兩座高塔的陰影後才開口。當他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時，瑞加勒住韁繩停下了坐騎。

　　他對著隊伍中最年輕的成員，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達朗．鐵拳，繼續往北走。」老矮人拿出一個破爛的皮包包，伸手進去掏出最後一枚金幣。他瞪著這枚金幣許久，最後將它交到達朗的手中。「拿著，用這筆錢來渡過新海。找到費斯坦但提勒斯，告訴他……告訴他……」

　　瑞加停了下來，意識到這個決定的沉重。但是，他沒有別的選擇，這在他離開之前就已經決定了。他皺著眉大吼道，「告訴他，當他來到這裡時，將會有一群戰士等著為他而戰。」

２─２

　　索蘭尼亞的夜晚十分陰冷寂靜。頭頂的星星閃著微光芒，白金龍帕拉丁和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星座永恆地繞著吉力安的平衡天秤旋轉著。兩百年後，這兩個星座都會消失，人和神將會在克萊恩上掀起一場大戰。

　　現在當下，兩個星座都滿足於彼此對望。

　　如果任何一個神剛巧低下頭，將會發現人類正用微薄的力量模仿著祂們的光輝。在索蘭尼亞的平原上，山城加奈特的城外，營火點綴著平坦的草原，和星辰一樣照亮著地面。

　　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

　　營火的光輝反射在盾牌、盔甲、刀鋒和銳利的矛尖上。火焰照在充滿了新希望和自豪的面孔上。這股力量從他們眼中躍動而出，讓兒童也有了嬉戲的力量。

　　在營火四周坐著成群的男人，他們一邊談笑著、吃著食物，一邊保養裝備。夜風中飄散著吹牛和無傷大雅的玩笑聲。到處都有人因為全身酸痛，不適應劇烈的運動而大呼小叫。原先拿著鋤頭的手因為操作陌生的武器而皮開肉綻。但這一切聳聳肩就過去了。他們能夠看著孩子在營火旁嬉戲，也知道他們都有吃飽，就算吃的不算好，至少也能填飽肚子。如今，他們可以驕傲地面對妻子，這是這群男人在這些年中第一次有了目標，有了希望。

　　也有些人知道這次的冒險會送上他們的性命。但有這項認知的人多半還是選擇留下來。

　　「畢竟，」加瑞克對前來接班的哨兵說，「人皆會死。大家都寧願在晴朗的天空下握著武器而死，不願在寂靜的夜裡，被病魔悄悄地制服。」

　　這名剛下哨的年輕人走回自己的營火旁，從鋪蓋捲中拿出一件厚重的毛皮大衣。他囫圇吞下一碗燉兔肉，在眾多的營火之間閒逛著。

　　他有目的地走向營區的外圍，一路上拒絕了許多朋友的邀約，沒有人對此多做猜想。許多人在晚上都會躲開火光的照耀。四周的陰影中充滿了軟語呢喃和甜蜜的笑語。

　　加瑞克的確要赴約，但卻不是什麼愛人約會之類的；雖然營地中有不少女子會很願意向他獻身，共度漫漫長夜。加瑞克來到一個和營地相距甚遠，與人群隔絕的大石頭旁坐了下來，靜靜地等著。

　　他並沒有等很久。

　　「加瑞克？」一個遲疑的聲音說道。

　　「麥可！」加瑞克友善地回應，立刻站了起來。兩個人先握著手，接著欣喜難抑地擁抱住彼此。

　　「表弟，當我今天看到你騎馬進來時，我幾乎沒辦法相信我的眼睛！」加瑞克繼續說著，一邊緊抓住年輕人的手，彷彿深怕他突然消失一樣。

　　「我也是。」麥可緊抓住親人的手，試圖掩飾變得有些沙啞的嗓音。他咳嗽著在大石頭旁坐了下來，加瑞克也坐在他身邊。兩人都沉默了幾分鐘，不停地清喉嚨，希望能夠維持嚴肅的軍人形象。

　　「我還以為見到鬼了。」麥可試圖打破僵局。「我們聽說你已經死了……」他的聲音沉寂下來，又再度乾咳幾聲。「潮溼的天氣真該死，」他喃喃地說，「老是讓人氣管癢癢的。」

　　「我逃了出來，」加瑞克靜靜地說，「但我的父母和妹妹就沒這麼幸運了。」

　　「安妮？」麥可複誦著，語調中帶著痛苦。

　　「她沒有受到折磨，」加瑞克說。「我的母親也是。我父親在被暴民屠戮前，預先替她們安排好了一切。這讓暴民們更為氣憤，他們將他的屍體徹底地破壞──」

　　加瑞克無法繼續說下去。麥可同情地握住他的臂膀。「你父親真是位高尚的人。他是以真正的騎士之道，為了保衛家園而死去……比有些人的死要好多了。」他沉重地加上一句，這讓加瑞克敏銳地看向他一眼。麥可又道，「那你呢？你是怎麼從暴民手中逃出來的？你這些年來到哪裡去了？」

　　「我並沒有從他們手中逃出，」加瑞克咬牙切齒地說，「一切都結束之後我才趕到。我這些年在哪裡並不重要，」年輕人羞紅了臉。「重要的是我當年應該和他們在一起，和他們死在一起！」

　　「不！你父親不會希望這樣的。」麥可搖搖頭。「你活了下來，這個姓氏才會有人繼承下去。」

　　加瑞克眉頭緊蹙，目光突然暗淡下來。「也許吧！不過我沒有和任何女人睡過，自從──」他搖搖頭。「無論如何，我最後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我放火燒掉了城堡──」

　　麥可倒抽一口氣，但加瑞克視若無睹地繼續說下去。

　　「這樣那些暴民才無法奪取我家的祖產。就這樣，我的家園付之一炬，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由我的先祖所建造的廢墟中化為灰燼。然後我漫無目的地騎著馬，不在意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最後，我終於遇到了另一群人，許多和我一樣，為了不同的理由被趕離家園的人。」

　　「他們不問我的過去，只要我能夠拿劍，他們什麼也不管。我加入他們，靠著自己的腦袋討生活。」

　　「強盜？」麥可試著掩飾聲音中的驚訝，但從加瑞克陰鬱的表情看來，他掩飾得並不成功。

　　「沒錯，強盜。」年輕人冷冷地回答。「這讓你感到驚訝嗎？一名索蘭尼亞騎士竟然捨棄了規章和信條，加入強盜的行列？麥可，讓我這樣問你，當他們殺死我的父親，你的舅舅時，規章和信條在哪裡？在這個殘破的大陸上還有規章和信條生存的空間嗎？」

　　「也許沒有了。」麥可平靜地回答，「除了在我們的心中。」

　　加瑞克閉口不言。然後他開始啜泣，身體跟著劇烈地抽搐。他的表弟摟著他，安慰他。加瑞克哽咽著嘆氣，用手背擦著眼睛。

　　「我自從遇到他們之後就不曾哭過了。」他含糊地說，「表弟，你說的對。如果不是因為將軍，我和這群盜賊可能就這樣墮落下去，一輩子沒有脫離的機會──」

　　「是這個卡拉蒙嗎？」

　　加瑞克點點頭。「有天晚上，我們突襲了他和他的同伴。那讓我開了眼界──之前，我對這些人下手時，總是不加多想，甚至有時候內心暗自竊喜，因為我告訴自己，就是這些賤民屠殺了我全家族。那天，他的同伴分別是一名女子和一位法師。那名法師生了重病，我打了他，他就像破娃娃一樣倒在地上。至於那名女子──我知道他們會怎麼對待她，這讓我感到反胃。但是，我很害怕當時的頭子──他們都叫他鋼趾，他是個真正的野獸，半人半食人魔。」

　　「但將軍依舊向他挑戰。那晚我見識到真正高尚的行為，有人願意為了保護弱小而犧牲自己的生命。最後他贏了。」加瑞克冷靜下來，他的眼中逐漸燃起敬佩的火花。「那時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不堪。當卡拉蒙詢問我們是否願意跟隨他時，我和大多數人都同意了。不過這和其他人無關，我願意跟隨他到天涯海角。」

　　「現在你是他的貼身保鏢了？」麥可笑著說。

　　加瑞克興奮地點點頭，「我告訴他我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我只是個小偷，是個強盜。但他只是注視著我……似乎可以看穿我的靈魂，並且微笑著說每個人都必須走過一段漫長的黑夜，直到清晨來臨，他才會成為完整的人。」

　　「真奇怪，」麥可說，「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我想我可以理解。」加瑞克說。他的目光轉向營區的角落，卡拉蒙巨大的營帳就矗立在那裡，營帳上被炊煙所環繞著的是一面絲質旗幟，上面繪有一道黑色閃電劃過星辰的圖樣。「有時候，我會想到他是不是正處在那所謂的『黑夜』中。偶爾他臉上的表情──」加瑞克搖了搖頭。「你知道嗎？」他突然說，「他和那個法師是雙胞胎兄弟。」

　　麥可的眼睛圓睜，加瑞克點點頭。「兩人的關係的確很奇怪。但兩人之間的親情並不受此影響。」

　　「黑袍法師？」麥可輕蔑地說，「我可不認為！我甚至懷疑那名法師有沒有和我們一起行動。就我所聽說的，這些法師可以乘著夜風翱翔，從墓穴中召喚出邪惡的力量來戰鬥。」

　　「我可不懷疑這傢伙可以這麼做。」加瑞克不安地看了將軍帳篷旁的另一個小帳篷一眼。「雖然我只在強盜窩裡看過他施展一次法術，不過我很確定他非常厲害。他的眼神就足以讓我五內翻騰，兩腿發軟。不過，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的身體並不好。每一晚，當他睡在他哥的帳篷裡時，我都可以聽見他不間斷的咳嗽聲，一直到快要喘不過氣為止。我常常自問，怎麼可能有人能夠在這麼大的痛苦中活下去？！」

　　「可是我今天看到他的時候，他似乎還算不錯。」

　　「他的身體已經大有進步了，而且他也盡量不消耗太多體力。他整天都待在帳篷裡，不停地研讀那些裝在巨大箱子裡的法術書。他似乎也走在自己的『黑夜』中。」加瑞克又說，「他的四周瀰漫一股詭異的氣氛，我們愈往南走，這氣息就愈明顯。他常常作噩夢。我也聽見過他在睡夢中慘叫──可怕的叫聲，幾乎可以把死人也驚醒。」

　　麥可打了個寒顫，嘆著氣凝望卡拉蒙的帳篷。「加入一支由黑袍法師所率領的軍隊，我總是感覺不太對勁。而且，在史上所有的法師中，費斯坦但提勒斯又是最強大的。當我今天騎馬進入營地時，我並沒有馬上加入的想法。我想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準備為了阿班尼西亞平原上受壓迫的人民來對抗高山矮人。」

　　他又嘆了口氣，手在下巴上摸了摸，彷彿在撫摸著鬍鬚，但隨即又停了下來。他的下巴刮得乾乾淨淨，騎士們幾百年來的榮耀象徵已經絲毫不見蹤影；因為，騎士身分在這種年頭，只會讓他們送命。

　　「我的父親還活著，」麥可繼續說，「我想他也願意用性命換取你父親的生命。敏加堡的城主給了我們一個選擇，我們可以死在城裡，也可離開那裡，保住一條命。如果只有我們自己要考慮，父親和我都寧願死在自己的土地上。但是，榮譽對我們來說太過奢侈了。我還記得那天離開家園時的景象──我們把僅有的財產裝上破爛的小車，如同逃命般離開自己的家。我把家人都安置在索提爾的一間爛茅房中。至少今年冬天他們還熬得過去。母親很堅強，她把家裡所有男人的工作都接了下來，我的弟弟們也都是不錯的獵人……」

　　「你父親呢？」麥可停下語氣時，加瑞克輕聲地問。

　　「在我們離開家園的那天，他的心就碎了。」麥可說，「他整天呆呆地看著窗外，寶劍放在膝上，自從那天起他就一句話也沒說過。」

　　麥可突然緊握雙拳。「我何必對你說謊？加瑞克！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什麼阿班尼西亞上被壓迫的人民！我是要來找財寶的！還有我要的榮耀！我要能夠讓父親眼神恢復光彩的榮耀！如果我們獲勝了，騎士將能夠再度抬頭挺胸！」

　　他的目光也轉移到那個小帳篷──帳篷上有著法師居住的記號，那是營區裡的每個人都盡可能避開的地方。「可是，要爭取這個榮耀，我們必須接受『黑衣人』的領導。以前的騎士絕對不會這樣做？帕拉丁──」

　　「帕拉丁早就遺忘我們了，」加瑞克道，「我們現在只能靠自己。我對黑袍法師一無所知。我留在這裡只是因為想要跟隨將軍。如果他給我們帶來榮耀，那也不算壞。如果不是，」加瑞克深嘆一口氣。「那他至少為我的內心帶來平靜。我只能希望他也這麼幸運。」他低聲說完，然後站起身，把這些陰鬱的想法都拋到一旁去。

　　麥可也跟著站起來。

　　「我得回去睡一覺，明天可能要很早起來。」加瑞克說。「我聽說我們這個禮拜就準備動身了。怎樣，你要留下來嗎？」

　　麥可看看加瑞克，又看向卡拉蒙的帳篷，鮮豔的九芒星旗幟在夜風中飄動。最後，他望向法師的帳篷，無聲地點點頭。加瑞克露出燦爛的笑容，兩人互相握手，並肩走回營火旁。

　　「我問你喔！」麥可壓低聲音道，「卡拉蒙是不是真的有養一個女巫啊？」

２─３

　　「妳要去哪裡？」卡拉蒙聲音沙啞地問。他剛踏入帳篷，不停地眨著眼睛，努力適應和秋陽對比之下十分陰暗的帳篷內部。

　　「我準備搬出去。」克麗珊娜小心地將白色的牧師袍摺好，放進原先在床墊旁的箱子中。現在箱子被搬到她身邊。

　　「我們已經討論很多次了。」卡拉蒙壓低聲音說。他不安地回頭看著篷外的守衛，將帳篷的布簾給拉上。

　　卡拉蒙的帳篷是他最喜愛的東西之一，這原來屬於一個富有的索蘭尼亞騎士。兩名嚴肅的年輕人，聲稱自己「撿到」了這頂帳篷，將它獻給卡拉蒙。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帳篷經過非常細心地照顧，絲毫沒有任何污損。「繼承」、「保管」可能會是更適當的形容。

　　這個帳篷所用的材質和做法在這個年代早已失傳，連風也無法吹透它密實的篷布，雨水會從它的表面滑落；雷斯林說這是因為表面經過某種油脂的處理。帳篷的大小足夠容下卡拉蒙的床墊、幾個裝著地圖的大箱子、軍費、從大法師之塔帶出來的珠寶、衣物和盔甲，以及克麗珊娜的床舖和她裝衣物的小箱子。當卡拉蒙接見賓客時，帳篷裡的空間也不顯擁擠。

　　雷斯林帳篷的材質和做法都和卡拉蒙的類似，他整天待在裡面，不是睡覺就是看書。雖然卡拉蒙想和他同住在較大的帳篷裡，但法師堅持要保有自己的隱私。卡拉蒙也知道弟弟需要不受他人打擾的環境，而且他自己也不太喜歡弟弟在身邊，所以也就沒有堅持。不過，當克麗珊娜被告知不能和雷斯林待在同一頂帳篷下時，她立刻大聲反對。

　　卡拉蒙徒勞無功地試圖用安全的理由說服她，有關於她的「妖術」、她所佩戴的那個古老真神的護身符，以及她醫好將軍的傳言，都是所有菜鳥間的話題。每當牧師離開帳篷時，都必定有懷疑和不信任的眼光跟隨著她。女人們看到她靠近就立刻將小孩擁入懷中。孩童們看到她靠近，就交雜著嘲弄和害怕的情緒逃開。

　　「我很清楚你的觀點。」克麗珊娜繼續整理她的衣物，連頭也不抬。「我根本不在乎。喔──」當他吸口氣正要開口時，她趁機插話道。「我聽你說過那些燒女巫的故事好幾次了！我並不懷疑它們的真實性，但是那個年代距離目前還很遙遠。」

　　「那麼妳要住進誰的帳篷？」卡拉蒙漲紅著臉問。「我弟弟的嗎？」

　　克麗珊娜的手停止了動作，衣服掛在手臂上許久，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她的臉色並沒有改變，甚至還變得更為蒼白。雙唇緊緊地閉著，當她開口時，聲音如同冬日冰雪般冷冽。「有另外一個更小的帳篷，和他的差不多。我要住在那裡。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的話，你可以安排一個守衛在外面。」

　　「克麗珊娜，我很抱歉。」卡拉蒙走向她。她仍然不願意看著他。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輕柔地將她轉過身，強迫她面對他。「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請原諒我。是的，我也覺得有必要安排一個守衛！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信任任何人。即使是──」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手勁不自覺地加重許多。

　　「我愛妳，克麗珊娜。」他柔聲說，「妳和我認識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樣！我不是有意要這樣，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當我第一次見到妳時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妳，我認為妳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只專注在妳的宗教上。但是當我看見妳被那個強盜抓住時，我發現了妳的勇氣，當我想到他們會怎麼對待妳的時候──」

　　他感覺到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她直到現在，晚上依然會作噩夢。她試著要開口，但卡拉蒙利用她頓住的機會繼續道。

　　「我看過妳和我的弟弟在一起。這提醒了我在過去是什麼樣的人。」他若有所思地說。「妳對他是那麼溫柔，那麼地有耐心。」

　　克麗珊娜並沒有掙脫他的束縛。她只是定定地站著，用灰色、清澈的雙眸注視他，手中拿著尚未摺疊好的衣物。「卡拉蒙，這也是理由之一，」她哀傷地說，「我感覺到你對我的情感日益增長。」現在她的雙頰飛上了兩朵紅雲。「雖然我很瞭解你不會做出任何不當的舉動，但是我只要和你單獨在一起，就覺得不太自住。」

　　「克麗珊娜！」卡拉蒙低呼，面孔有些扭曲，握住她的手微微顫抖著。

　　「卡拉蒙，你對我的感覺並不是愛，」克麗珊娜柔聲道，「你只是寂寞，你想念你的老婆──你愛的是她，我知道。當你提到提卡時，我可以看見你眼中流露出的關愛。」

　　一聽到提卡的名字，他的臉色馬上陰沉下來。

　　「妳對愛情知道些什麼？」卡拉蒙突然鬆開手，望向遠方。「我當然愛提卡。我也愛很多女人。我敢打賭，提卡也愛過不少男人──」他憤怒地深吸一口氣，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並不是真的。但是唯有這麼想可以讓他好過一些，可以讓他內心的罪惡感稍稍減輕一些。「提卡也是人！」他忿忿地說，「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冰柱！」

　　「我對愛情知道些什麼？」克麗珊娜回答道，她的冷靜開始慢慢地崩潰，灰色眼眸中閃著怒氣。「我來告訴你我對愛情知道多少。我──」

　　「不要說！」卡拉蒙低吼，完全失去控制，將她抓了過來。「不要說妳愛雷斯林！他根本不值得妳的奉獻！他在利用妳，就像利用我一樣！當妳沒有利用價值時，他會馬上把妳丟到一邊！」

　　「放開我！」克麗珊娜命令道，她的雙頰通紅，雙眸變成深灰色。

　　「妳難道看不出來嗎？」卡拉蒙絕望地幾乎想將她打醒。「難道妳瞎了嗎？」

　　「真抱歉，」一個聲音道，「打擾兩位。但有緊急的消息。」

　　一聽到那個聲音，克麗珊娜的臉立刻變得慘白，隨即變成赭紅色。卡拉蒙聽到這個聲音也大吃一驚，手鬆了開來。克麗珊娜往後猛退，慌亂中被箱子絆倒，跪了下來。黑色、如瀑布般的長髮剛好將她的面孔給遮住。她繼續跪在箱子旁邊，用顫抖不已的手假裝收拾箱子裡的東西。

　　卡拉蒙眉頭緊鎖，臉色死灰地轉過身面對自己的弟弟。

　　雷斯林冷冷地用鏡子般的眼眸打量著哥哥。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連他開口時的聲音也一樣不帶感情。但是卡拉蒙有那麼一瞬間，看到那面鏡子破碎開來，裡面所揭露出來的深沉、熊熊燃燒的妒意給了他重重一擊。可是這一切很快地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卡拉蒙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看見過。只有胸口真實感覺到的壓力，和口中苦澀的味道讓他確定，剛剛的確發生過某事。

　　「有什麼新消息？」他清清喉嚨道。

　　「有信差從南方到達──」雷斯林回答。

　　「怎麼樣？」卡拉蒙立刻插嘴。

　　雷斯林踏步向前，將兜帽掀開，目光緊緊地抓住哥哥的視線，此時兩人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有那麼片刻，法師臉上的面具卸了下來。

　　「索巴丁的矮人正在準備開戰！」雷斯林嘶聲道，他纖細的手緊緊握拳。他的聲音是如此激動，讓卡拉蒙驚訝地眨著眼，克麗珊娜關切地端詳著他。

　　卡拉蒙困惑、不安地掙脫弟弟狂熱的視線，別過頭去。戰士試圖鎮定地將地圖在桌上攤開，聳聳肩。「我不知道你還能期待什麼。」他冷冷地說，「畢竟提起矮人的寶藏是你的主意。我們可沒有隱瞞我們的目標。事實上，這根本變成我們募兵的口號！『加入費斯坦但提勒斯的行列，搶奪矮人王國的寶藏！』」

　　卡拉蒙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但是這句話的效果驚人。雷斯林的臉色突然間變得死灰，他似乎要開口說些什麼，但他的口中卻冒出帶著血絲的泡沫。他凹陷的雙眼閃動著異光，如同月光照在冰凍的湖泊上一樣。他暴怒地大吼，轉身走出帳篷。他的怒氣在走出帳篷後並沒有絲毫消退，連門邊的守衛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卡拉蒙呆呆地站著，感到迷惑且恐懼，無法理解弟弟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克麗珊娜也同樣愣愣地目送法師的背影。之後帳篷外傳來的喧鬧聲，才讓兩人如夢初醒。卡拉蒙搖搖頭，走到帳篷。他站在那邊，半轉過身，眼睛看著其他地方對克麗珊娜說道。

　　「如果我們真的要準備開戰了，」他冷冷地說，「我可沒辦法浪費時間在妳身上。我之前就說過了，妳獨自一人在帳篷裡並不安全。所以妳得繼續睡在這裡。我以人格保證不會騷擾妳。」

　　一說完話，他就立刻踏出帳篷，開始和他的守衛討論。

　　克麗珊娜羞紅了臉，卻又氣得難以言語，只能在帳篷裡繼續待了片刻，希望能夠恢復鎮定。然後她也走出了帳篷。她看了守衛一眼，就知道剛剛雖然兩人都壓低聲音，但對話的一部份還是讓他們聽見了。

　　她刻意不管對方好奇的眼光，飛快地打量著四周，眼角餘光瞥見黑袍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她急忙回到帳篷裡，將斗篷披在肩膀上，往同樣的方向走去。

　　卡拉蒙在營區的邊緣看見克麗珊娜走進森林。雖然他並沒有看見雷斯林，但是他大概知道克麗珊娜為什麼會往這個方向走。他準備要開口叫她；雖然他並不確定此時森林中會有什麼危險，但是在這個年代中，最好還是不要冒險。

　　話剛到唇邊，他就注意到底下的幾名守衛在交換著眼色。卡拉蒙腦海中立即浮現自己像個為愛瘋狂的少年般大吼大叫的樣子，於是閉上了嘴。而且，他也發現加瑞克正好帶著一位疲倦的矮人和一位皮膚黝黑、穿戴著羽毛裝飾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信差！卡拉蒙想到了，他必須和他們會面。但是──他的目光又再度轉向森林，克麗珊娜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卡拉蒙，讓他幾乎冒失地想衝進森林去尋找女子的蹤跡。戰士的本能呼喚著他。他無法確定他的恐懼從何而來，但原因似乎就在那邊。

　　可是，他不能就這麼離開，讓這些使節空等，只為了一個女人。他的部下會從此不再尊敬他，雖然他也可以派出守衛去追，但這讓他看起來同樣愚蠢……看來是沒辦法了，就如她所願，讓帕拉丁看顧她吧！卡拉蒙一咬牙，轉身去帶領信差們進入他的帳篷。

　　一到帳篷內，在他行禮如儀地安置好他們，酒菜皆備好之後，他找個理由先告退……

　　『在沙漠中的腳印一直引領我向前……

　　我抬起頭，看見一座死刑台。有個戴著兜帽的人把他的頭放在行刑台上。劊子手也戴著兜帽，銳利的斧頭在陽光下閃動著妖異的光芒。

　　斧頭落下，受刑人的腦袋掉在地板上，兜帽落了下來──』

　　「我的頭！」雷斯林狂亂地低語，雙手不安地扭絞著。

　　『劊子手狂笑著脫掉兜帽，露出──』

　　「那是我的臉！」雷斯林低喊著，極度的恐懼讓他渾身發冷發熱。他抱著頭，試著把這不斷騷擾他的噩夢從腦中趕走，這個噩夢連他醒著之時也不放過他，讓他所飲所食都變得味同嚼蠟。

　　可是噩夢就是不肯離開。「掌握了過去與現世的強者！」雷斯林空洞地笑著，彷彿是在嘲弄自己。「我什麼也掌握不住！空有這麼多力量，我竟然被困在這裡！無路可逃！只能照著他的腳步不停往前走，心裡明白這每分每秒都是在重蹈覆轍！我遇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卻早已熟識他們！在我開口之前，我就已經看過他們出現在歷史記載上！這張臉！」他的雙手用力地壓著雙頰。「這張臉！是他的臉！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我是誰？我是自己的劊子手！」

　　他的聲音變成尖嘯。在狂暴的怒氣中，雷斯林毫無所覺地用指甲奮力地抓著臉，彷彿要將面具從頭骨上撕扯下來。

　　「住手！雷斯林，你在幹什麼？拜託你住手！」

　　他幾乎聽不見那個聲音。溫柔而堅定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可是他仍然不停地掙扎著。接著，那怒氣消逝了，剛剛讓他險些溺斃的黑暗消逝了，他恢復了原來的冷靜，卻也讓他精疲力盡。現在，他已經能夠感覺、能夠聽；他的臉頰刺痛，他低下頭，看見手上有著血跡。

　　「雷斯林！」那是克麗珊娜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見對方站在身前，正用力地把他的手拉開。她的雙眼圓睜，充滿了關切之情。

　　「我沒事，」雷斯林冷冷地說，「不要管我！」但他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低下頭，因為剛剛如夢似幻的景象而全身發抖。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白布，開始擦拭臉上的傷口。

　　「不，你才有事呢，」克麗珊娜喃喃自語地將白布從那雙顫抖的手中拿過來，開始輕柔地擦拭傷口。「讓我來吧！」她道。雷斯林口中呼喊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話語，克麗珊娜刻意地忽略他。「我知道你不會讓我醫好你的傷，但是附近有條清澈的小溪。我們到溪邊，你喝幾口水，我來幫你清理傷口。」

　　粗暴、不知感恩的言詞正掛在雷斯林的嘴邊。他舉起一隻手要將克麗珊娜推開，可是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想要她離開。當她在身邊時，黑暗的夢境消失了。在死神冰冷的魔掌之下，同類溫暖、躍動的肉體讓人無法抵抗。

　　所以，他嘆了口氣，點點頭。

　　她蒼白的表情帶著一絲痛苦，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克麗珊娜扶著他蹣跚地在森林中走著，雷斯林可以清楚感覺到她溫暖、飽滿身軀的一舉一動。

　　在兩人抵達溪邊之後，法師在一塊平坦、被秋陽所溫暖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克麗珊娜將白布浸溼，跪在雷斯林身邊，溫柔地清理著傷口。枯葉紛紛落在他們四周，將他們與周圍完全隔離開來。

　　雷斯林沒有開口。他的目光隨著掉落的樹葉，看著它們用最後一絲力氣緊抓住枝頭，看著它們被無情的風吹離家園，看著它們在風中飄落，看著它們被潺潺的溪水帶向漆黑的彼岸。他的目光越過落葉，看見在水面上搖晃的倒影。他看見他的雙頰上各有數道血痕，他也看見自己的雙眼──不再是如鏡般地冷靜，反而更加陰沉、幽暗。他亦在其中看見了恐懼，讓他忍不住嘲笑起自己。

　　「告訴我，」克麗珊娜停下動作，輕柔地握住對方的手，「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了。我不明白，自從我們離開大法師之塔後，你就一直悶悶不樂。這跟時空大門的消失有關嗎？阿斯特紐斯在帕蘭薩斯城裡到底告訴你什麼？」

　　雷斯林沒有回答，他甚至不願意看著她。陽光照在他的黑袍上，讓他感到一陣暖意，但克麗珊娜的雙手比陽光還要溫暖。不過，他腦海中依然有個部份在冷靜算計著、考慮著──我該告訴她嗎？我會獲得什麼好處？如果我保持緘默呢？

　　沒錯……將她拉近，讓她習慣於這種黑暗……

　　「我知道。」他最後終於有些不情願地問口，不過依然不願意注視對方，只是愣愣地看著水面。「時空大門放在一個靠近索巴丁王國的地方，就在一個叫作薩曼的魔法要塞中。這點是我從阿斯特紐斯那邊打聽來的。」

　　「傳說中，費斯坦但提勒斯掀起了被後人稱為矮人門戰役的戰爭，以便將索巴丁王國附近的山脈全部據為己有。阿斯特紐斯的編年史裡就是這樣記載的──」雷斯林的聲音變得憤世嫉俗。「完全一模一樣！而且，如果仔細閱讀，將會從字裡行間看到真相，我卻因為狂妄自大而忽略了這點！」

　　他緊握雙拳。克麗珊娜坐在他面前，目瞪口呆地聽著，完全忘記自己手中還握著沾血的白布。

　　「費斯坦但提勒斯來這邊的目的和我完全一樣！」雷斯林嘶聲說，語氣十分激動。「他根本不在乎索巴丁王國！這只是個幌子，不過是煙幕而已！他只想要一件事，就是奪回時空大門！矮人們擋住了他的去路，就和我的處境一樣。他們控制了那座要塞，同時也控制了附近幾十哩的地區。通過層層嚴密防衛的唯一方法是掀起一場戰爭，好接近時空大門，最後更能夠穿過它！歷史就這樣重演了──」

　　「因為我必須要照著他的路徑來行動……我必須要重複他所做的事！」

　　他露出忿恨的神情，沉默地瞪著水面。

　　「就我之前讀過的《阿斯特紐斯編年史》來看，」克麗珊娜遲疑地說，「戰爭是注定要來臨的。丘陵矮人和高山矮人之間早有嫌隙，你不能怪你自己──」

　　雷斯林不耐地大吼。「我才不管那些矮人怎麼樣！就算他們都沉到海裡我也不在乎！」現在他冷冷地看著她。「妳說妳看過阿斯特紐斯有關這段歷史的紀錄。如果是這樣，好好想一想！矮人門戰爭是怎麼結束的？」

　　克麗珊娜的表情變得有些恍惚，努力地回想當初所看到的歷史，然後，她的臉色霎時蒼白了。「大爆炸，」她輕聲說，「一場摧毀整個達苟斯平原的大爆炸。它的威力殺死了數千人，也包括──」

　　「也包括費斯坦但提勒斯！」雷斯林面色凝重地接下去。

　　克麗珊娜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言語，只能愣愣地看著他。最後，她才逐漸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喔，這不可能吧！」她丟下手中沾血的布，緊握住雷斯林的雙手。「你和他不是同一個人！結果一定會不同的。一定不會一樣的！你搞錯了！」

　　雷斯林搖搖頭，露出嘲諷的笑容。他溫柔地將自己的手抽出，將克麗珊娜的下巴抬起，好讓她可以直視他的雙眼。「錯，結果是一樣的──我沒有犯錯──我被時光的洪流給困住了，只能隨波逐流地向著自己的末日繼續前進。」

　　「你怎麼會知道？你怎麼能確定？」

　　「是因為那一刻有另外一個人，和費斯坦但提勒斯一起死了。」

　　「是誰？」克麗珊娜追問，當她開口時，她依稀可以感覺到恐懼正慢慢將她抓住，如同落葉般悄悄地落在她肩頭。

　　「妳的一個老朋友，」雷斯林的笑容扭曲了。「達努比斯。」

　　「達努比斯！」她無聲地重複道。

　　「沒錯。」雷斯林回答道，手指無意識地沿著她細巧的下巴滑動，將她的下顎放在手心。「這就是我從阿斯特紐斯身上知道的。如果妳還記得，妳的牧師朋友在那時候已經受到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吸引，不過他自己還不願意承認。他那時就對教會本身存有疑惑，和妳一樣。我只能這樣假設，在伊斯塔被毀滅前的日子裡，費斯坦但提勒斯一定說服了他跟著一起踏上旅程──」

　　「可是你並沒有說服我。」克麗珊娜堅定地打斷他的話。「是我選擇要來的！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當然。」雷斯林將她給放開來。之前他一直沒發現自己在撫摸著她柔滑的肌膚，現在，他發現自己無意間的動作讓自身更感到熱血沸騰。他發現自己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她微翹的雙唇、潔白的後頸。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她躺在哥哥臂彎裡的生動景象，他也記起自己當時感到的強烈妒意。

　　這絕不能發生！他提醒自己。這將會干擾我的計劃……他準備站起身，但克麗珊娜抓住他的手不放，臉頰貼著他的雙手。

　　「不。」她柔聲說，灰眸凝視著他，眼中反射著陽光的熱力，緊緊捕捉住雷斯林的目光，不肯放開。「你和我將會一起改變歷史！你比費斯坦但提勒斯還要強大，我的信仰比達努比斯還要堅強！我聽過教皇對諸神無理的要求，我知道他錯在哪裡！帕拉丁會像過去一樣回應我的祈禱。我們兩人將聯手改變歷史的結局……就只有你和我……」

　　克麗珊娜的眼眸因激動而變成深藍色，她的臉頰也因此呈現誘人的粉紅。他可以感覺到在他的手指底下，克麗珊娜的脈搏劇烈地跳動著。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她光滑柔順的肌膚，她圓潤飽滿的身軀……突然間，他也在她身邊跪了下來。她順勢躺入雷斯林的臂彎中。他的雙唇搜尋著她的頸項、臉頰。他的手指纏繞著她的秀髮，誘人的香氣充塞他的鼻腔，他的身軀因為強烈的慾望而隱隱作痛。

　　她臣服於他體內的火焰，就如同她臣服於他體內的魔法一樣；她熱烈地回應雷斯林。雷斯林在枯葉所構成的柔軟眠床坐下，然後徐緩躺下，並輕緩地將克麗珊娜拉近，緊緊抱住她。秋日晴空的燦爛陽光讓他感到目眩，陽光照在他黑袍上的高熱和他體內的痛苦一樣，幾乎讓人無法忍受。

　　克麗珊娜的肌膚在他滾燙的碰觸之下顯得冰冷，她的朱唇對雷斯林來說，就像荒漠中的甘泉般甜美。他在陽光的照耀下放棄了自制，閉上雙眼。但是，一張帶著陰影的臉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一名黑髮、烏眸的美麗女神露出勝利的笑容……

　　「不行！」雷斯林大喊。「不行！」他壓抑著喘息道，將克麗珊娜猛然推開。他腦中一片空白，迷惘地站起身。

　　他的雙眼在炎陽下感到極端地灼熱，袍子的熱度讓他無法呼吸。他顫抖著將兜帽戴上，搖搖晃晃地試圖恢復原先的冷靜和自制力。

　　「雷斯林！」克麗珊娜泣道，並緊抓住他的手。她的聲音溫柔而充滿熱情。她的碰觸帶來的欣喜更加深了雷斯林的痛楚。他的決心開始崩解，劇烈的痛苦撕扯著他……

　　雷斯林惱怒地甩開手，面無表情地伸手抓住她單薄脆弱的白袍。他猛然一扯，將衣服給扯了下來，另一隻手則將半裸的她推倒在地。

　　「這就是妳想要的嗎？」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怒氣。「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這裡等我哥哥，他很快就會來了！」他停下來，不停喘氣。

　　克麗珊娜躺在草地上，發現自己半裸的身軀無情地反射在雷斯林鏡般的眼眸中，只得將扯破的衣物遮住自己的胸口，無言地看著他。

　　「這就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嗎？」雷斯林毫不鬆口地逼問。「我以為妳的目標更為高尚，神眷之女！妳誇耀帕拉丁，誇耀自己的力量，妳以為這就是諸神對妳祈禱的回應？我會拜倒在妳的魅力之下？」

　　這是致命的一擊！他看見她瑟縮了一下，目光閃爍。她閉上眼，轉過身去，摟著破爛的衣物啜泣著。她烏黑的秀髮落在裸露的肩上，背後的柔膚隱隱發出誘人的香氣……

　　雷斯林猛然轉過身，走了開來。他大步走著，感覺到自己慢慢地恢復冷靜。激情所帶來的疼痛消退了，讓他能夠再度冷靜地思考。

　　他從眼角看到了一個人影，一道盔甲的閃光。他的笑容轉為輕蔑，正如同他所預料的，卡拉蒙果然出來找她了。哼，這兩人要怎麼樣都不干他的事了。

　　雷斯林回到陰暗、幽冷的帳篷中。臉上依舊掛著那輕蔑的笑，但是，一回想起他的軟弱，以及剛剛有多麼接近徹底的失敗……還有，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柔軟、豔紅的雙唇。漸漸地，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渾身顫抖地將臉埋進雙掌中。

　　不過，當半小時之後，卡拉蒙衝進他帳篷時，那笑容又回來了。大漢漲紅著臉，怒目圓睜，手放在劍柄上。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我應該一刀殺了你才對！」他窒息般地說道。

　　「這次又怎麼了，我親愛的哥哥？」雷斯林不耐地說，一邊繼續閱讀他的法術書。「我又害死了你的坎德寵物嗎？」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卡拉蒙咒罵著大吼。他衝向前，把法術書用力地合上。深藍色的封面燒灼著他的手指，但他毫無所覺。「我發現克麗珊娜女士躺在森林裡，衣服被撕得破爛，哭得肝腸寸斷！你臉上的傷痕──」

　　「是我自己抓的。她沒有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嗎？」雷斯林插嘴道。

　　「有，但是──」

　　「她有告訴你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嗎？」

　　「我不相信──」

　　「而且是我拒絕了她。」雷斯林冷冷地繼續道，目光毫不閃躲地和卡拉蒙角力。

　　「你這個自大的混──」

　　「我想現在她大概在自己的帳篷中哭泣，向諸神感謝我對她的愛憐讓我沒有奪走她的貞操。」雷斯林苦澀、嘲弄的笑聲像是一柄淬毒的匕首般刺穿了卡拉蒙。

　　「我根本不相信你！」卡拉蒙低吼。他抓住弟弟的袍子，將雷斯林從椅子上拉起來。「我也不相信她！她會用盡一切理由來袒護你這個──」

　　「放開你的手，哥哥！」雷斯林語調平板輕緩地說。

　　「我們一起到無底深淵去吧！」

　　「我說，放開你的手！」一陣藍光閃過，在劈啪聲和嘶嘶聲過後，卡拉蒙感到一陣令人癱瘓的電流流過，反射性地鬆開手。

　　「我警告過你了。」雷斯林順了順袍子，重新坐下來。

　　「我對天發誓，這次我會殺了你！」卡拉蒙咬牙切齒地說，一邊用顫抖的手將劍抽出。

　　「你來啊！」雷斯林將目光從方才打開的法術書上移開。「讓我們一次做個了斷，這種沒有實際行動的威脅讓我厭煩了！」

　　法師的眼中閃動著奇怪的光芒，幾乎帶著飢渴──渴望對方動手的邀請。

　　「你試試看！」他瞪著哥哥低聲說道。「試著殺了我啊！那你就再也沒機會回家了。」

　　「我才不在乎！」卡拉蒙被妒恨蒙蔽了理智，暴怒之下往前跨了一步，走向他那坐在椅子上、神情詭異的弟弟。

　　「你試試看啊！」雷斯林再度命令道。

　　卡拉蒙舉起劍──

　　「卡拉蒙將軍！」外面傳來警戒的呼喊聲和匆忙的腳步聲。卡拉蒙咒罵了一聲，硬生生地停住劍勢，因為暴怒而盈眶的淚水讓他眼前一陣模糊。他冷酷地凝視著弟弟。

　　「將軍！你在哪裡？」那聲音又更靠近了，而卡拉蒙帳篷外的守衛則出聲示意他到雷斯林的帳篷處。

　　「我在這裡！」卡拉蒙最後終於叫道。他背過身去，將劍入鞘，一把掀開了帳篷的布簾。「有什麼事情？」

　　「將軍，我──大人，您的手燒傷了！怎麼回事？」

　　「別管那麼多！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個女巫，大人，她跑了！」

　　「跑了？」卡拉蒙警覺地重複道。大漢惡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急忙衝出帳篷。雷斯林聽見他低吼著質問守衛，那人告訴了他詳細的情形。

　　雷斯林並沒有聽他們的對話。他輕嘆一口氣，閉上雙眼──歷史不容許卡拉蒙殺了他。

　　就在他眼前，那道歷史的足跡依然頭也不回地通向唯一的終點。

２─４

　　卡拉蒙曾經稱讚過她的騎術。在和半精靈坦尼斯離開帕蘭薩斯去追尋威萊斯森林之前，她從來沒靠近過馬，最多只是乘坐在她父親高貴的馬車中。帕蘭薩斯的女人不騎馬，即使是休閒娛樂也不例外，全索蘭尼亞的女人也是一樣。

　　不過，這對她來說已經是過去的日子了。

　　都已經過去了。克麗珊娜倚著坐騎的頸項，沉重地笑了，兩膝用力一夾，讓牠加快步伐往前走。那段日子對她而言，似乎遠得有如在萬里之外的另一個時空。

　　她忍住一聲嘆息，低下頭躲避低垂的樹枝。她並沒有回頭看。她暗自希望追兵不會很快就追過來。營區裡面還有剛到的信差，卡拉蒙必須先應付他們。他也不敢在沒有他的帶領下，派出侍衛來追蹤她，畢竟她是他們口中的女巫啊！

　　突然間，克麗珊娜笑了──如果這附近有人看起來像女巫，我一定是第一人選！她根本懶得將破爛的袍子換掉。當卡拉蒙在森林裡找到她時，他用自己斗篷上撕下來的布條替她將衣服綁好。從很久以前開始，她穿的袍子就已經不再雪白了。由於旅途的奔波和不停在溪水中的洗滌，她的袍子已經變成泛灰的白色。現在，這件袍子不但破爛，而且還沾染了泥漿，破爛的布條隨風飄揚，就像灰色的鴿羽一般。她的斗篷在風中亂舞，原先黑亮的秀髮現在也糾結在一起，幾乎完全擋住她的視線。

　　她騎出了森林，在她面前是一片綿延不斷的草原。她拉住韁繩，利用這片刻的休息好好觀察眼前的環境。她胯下的駿馬平日習於跟隨著大部隊緩步前進，現在因為這段激烈的奔跑而感到興奮不已。牠搖搖頭，往側邊跨了幾步，渴望地看著眼前平坦的草原，期待等一下能夠好好地跑上一段。克麗珊娜摸摸牠的脖子。

　　「來吧，孩子。」她鼓勵道，將韁繩完全鬆開。

　　那匹駿馬鼓動著鼻翼，雙耳平貼，賣力地往前奔跑，享受牠難得的自由。克麗珊娜緊抱著馬匹的脖子，也一起享受她難得的自由。午後溫暖的陽光舒適地照耀著她，與她冷若冰霜的表情成為強烈對比。馬蹄奔走的韻律、飛馳的興奮感，以及她在馬背上總會感到的莫名恐懼感掩蓋了她心中的傷痛。

　　當她騎馬時，她的計劃在腦中成形，愈來愈清晰。在她眼前，平原因為森林的陰影而漸漸變暗；在她右方是被白雪覆蓋的加奈特山脈（註１），皚皚白雪反射著燦爛陽光。克麗珊娜猛拉韁繩，提醒那匹馬誰才是主人。她讓馬匹奔馳的速度減緩下來，引導牠奔向遠方的森林。

　　在卡拉蒙終於安排好營區中的事務、確定不會冒犯到那些信差，準備出發之時，幾乎已經距離克麗珊娜離開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了。正如同克麗珊娜所預料的，這花了不少時間，因為平原人只會說一點點通用語，完全不懂矮人語。另外一位矮人的通用語則是相當流利，這也是他被選作信差的原因。只不過卡拉蒙的奇怪腔調也難倒了他，大漢必須不斷地重複才能讓他聽懂。

　　卡拉蒙開始解釋克麗珊娜是誰，自己和她之間的關係，但是矮人和平原人都很難理解他的說法。最後，卡拉蒙只好無奈地直接告訴他們，她就是他的女人，現在逃跑了──反正他們遲早也會在營區內聽見這樣的說法。

　　平原人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們族裡的女子相當的大膽，有時也會做出相同的事情來。他建議卡拉蒙把她給抓回來，剪掉她所有的頭髮，因為這是不服從的妻子的記號。矮人則是相當震驚，要一名矮人妻子逃跑，她可能寧願刮掉自己的鬍子。不過，他也暗自提醒自己，畢竟這些傢伙是人類，你還能期待些什麼？

　　兩個人都祝卡拉蒙能夠順利找到克麗珊娜，隨後便放鬆下來，享用營區內的麥酒。卡拉蒙鬆了口氣，急忙走出帳篷，發現加瑞克已經備好馬等他了。

　　「將軍，我們已經找到她留下來的足跡了。」一名年輕軍官指著遠方。「她沿著一條獸徑往北方走。她騎著一匹快馬──」加瑞克搖搖頭，感到相當佩服。「她偷走的是最好的一匹馬，我實在必須誇獎她。不過，我不認為她能走太遠。」

　　卡拉蒙登上馬。「多謝你，加瑞克。」他開口道，接著他看見另一匹馬被帶上前。「怎麼了？」他皺眉道，「我說我要單獨一個人去──」

　　「是我要去，哥哥。」一個聲音從陰影中說。

　　卡拉蒙環顧四周，法師從他的帳篷裡走出來，穿著旅行時用的黑色斗篷和長靴。卡拉蒙雙眉緊鎖，但是加瑞克已經開始恭敬地協助雷斯林登上他平日愛騎的那匹瘦削、神經質的黑馬。雷斯林知道哥哥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講任何話；卡拉蒙也注意到雷斯林抬起頭時，眼中露出饒富興味的神情。

　　「那我們就出發吧！」卡拉蒙咕噥道，試圖隱藏他的憤怒。「加瑞克，在我離開時，你是營區的指揮官。我想這不會太久。請確定我們的貴賓都獲得適當的招待；你最好也特別注意一下訓練場上的那些農夫。我回來時，希望看到他們對著稻草假人在練習長矛，而不是彼此互相傷害！」

　　「是的，大人。」加瑞克神色凝重地說，以騎士的禮節向他敬禮。

　　卡拉蒙的腦海中浮現了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身影，那時他還是個年輕人；當時他和弟弟仍然一起與朋友們旅行──矮人工匠佛林特、坦尼斯、史東……他搖搖頭，試圖把這些影像趕出腦海，同時握著韁繩，把坐騎帶出營區。

　　但是，當他抵達森林中的那條小徑時，看見弟弟和自己並鞍騎著，那些影像又更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如同往常一樣，法師讓他的馬稍稍落後哥哥一些。雖然雷斯林並不怎麼喜歡騎馬，但是只要他願意去學，他都可以做得很好。他沒開口，甚至沒多看哥哥一眼，只是戴著兜帽，思考著。對這對雙胞胎來說，這並不少見，兩人常常就這樣沉默不語地度過大半天的時光。

　　但是無論如何，兩人之間還是有很強烈的聯繫，這是血肉、靈魂之間的連結。卡拉蒙感覺自己又回到當年那種戰友之情。他的怒氣開始消退，畢竟他的怒氣也有一部份是針對自己的。

　　他半轉過身，朝著後方說道。

　　「我……我對那邊發生的事情很抱歉，小雷。」他生硬地說，此時兩人正跟隨著克麗珊娜留下來的足跡往密林深處前進。「你說的確實沒錯，她是告訴我……她是──」卡拉蒙紅著臉無法繼續下去，不安地在馬鞍上變換著姿勢。「她……她……該死！小雷，你為什麼要對她這麼粗魯？」

　　雷斯林抬起頭，他的臉現在清晰可見。「我一定得要這麼粗魯才行。」他柔聲說，「我得讓她看見面前的深淵有多麼黑暗，如果我們兩個都掉下去，就注定萬劫不復！」

　　卡拉蒙驚訝地瞪著他的雙胞胎弟弟。「你這樣太沒人性了！」

　　更讓卡拉蒙吃驚的是，雷斯林竟然嘆了口氣。法師冷厲、閃閃生光的雙眸一瞬間軟化下來。「我比你想像中還有人性，哥哥。」他若有所思的語氣直接打進卡拉蒙的內心。

　　「那麼就愛她啊，弟弟！」卡拉蒙減緩速度，和弟弟比肩騎著。「忘記這些你說的什麼萬丈深淵。你也許是個力量強大的法師，她也許是個神聖的牧師；但是在你們的袍子底下，你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不顧一切將她摟入懷中，然後……然後……」

　　卡拉蒙的思緒遠遠地飄了開來，不自覺地拉住韁繩，將馬停在小徑中央，臉上充滿了熱情。雷斯林也將馬兒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彎腰向前，灼熱的手如同針刺般讓卡拉蒙忍不住退縮。他的表情十分堅定，雙眸又再度恢復原先如同明鏡般冷冽。

　　「卡拉蒙，聽我說，試著理解，」雷斯林毫無感情的聲音，讓哥哥不禁抽搐了一下。「我根本不能夠愛。你難道還沒意識到這件事嗎？喔，沒錯，你說的對，在袍子底下我的確是有血有肉的人。我的確和其他人一樣，我有慾望，也只剩這個……慾望。」

　　他聳聳肩。「對我來說，即使對慾望低頭可能也沒有多大的差別，頂多暫時讓我的身體變虛弱而已。這並不會影響到我的魔力。但是──」他的眼神如同堅冰般穿透卡拉蒙。「如果克麗珊娜發現之後，她會崩潰的，而且她一定會發現！」

　　「你這個冷血的傢伙！」卡拉蒙咬牙切齒地說。

　　雷斯林抬起一邊的眉毛。「我是嗎？」他直截了當地問，「如果我是，那麼我難道不會把握機會好好享受嗎？我可不像其他人，我瞭解，而且能夠控制自己。」

　　卡拉蒙眨眨眼。他雙膝一夾，迷惑地繼續沿著小徑走去。雷斯林又再度將他的是非觀念給顛覆了，他突然覺得充滿罪惡感，因為自己不能控制體內的獸性，而弟弟則願意承認自己無法去愛的缺陷，這反而顯出高貴、願意自我犧牲的情操。卡拉蒙搖搖頭。

　　兩個人循著克麗珊娜留下的痕跡一路進到密林深處。這並不難，她一直保持著原來的路徑，既不改變方向，也不試圖遮掩。

　　「女人！」卡拉蒙不久之後喃喃自語道。「如果她想要自己靜一靜，為什麼不找個簡單的方法，用走的不就好了？為什麼她要騎馬跑到森林裡去？」

　　「哥哥，你不瞭解她，」雷斯林的目光緊盯著小徑。「這不是她的用意。她這趟是有目的的，相信我。」

　　「啐！」卡拉蒙哼了一聲說，「這可是我們的女性心理專家講的話嗎？我是結過婚的男人，我當然清楚！她是氣急敗壞地逃走，明知道我們一定會追過來。我們會在附近找到她，馬匹就在一旁，也許把腳給弄跛了。她會又冷又害怕。我們可以道歉……然後我會讓她住進自己的小帳篷裡──你看！我不是說過了嗎？」他拉住韁繩，指著眼前的大草原。「她留下的痕跡連瞎眼的溪谷矮人都找得到！快來。」

　　雷斯林沒回答，不過當他跟上來時，削瘦的臉上掛著若有所思的神情。兩人跟著克麗珊娜留下的行跡一路穿過草原繼續追蹤下去，發現她又再度進入了森林，來到一道小溪，踏入水中。但是，就在溪邊，卡拉蒙停了下來。

　　「怎麼搞──」他打量著左右，拉著馬轉了一圈。雷斯林停了下來，嘆著氣，靠著馬鞍發呆。

　　「我告訴過你了，」雷斯林面色凝重地說。「她是有目的的。哥哥，她很聰明，聰明到知道你的腦袋是怎麼運轉的，特別是在它真的有在運轉的時候！」

　　卡拉蒙瞪了弟弟一眼，什麼也沒說。

　　克麗珊娜留下的痕跡消失了。

　　正如同雷斯林所說的一樣，克麗珊娜是有目的的。她非常聰明，知道卡拉蒙的腦袋是怎麼運轉的，因此刻意誤導他。雖然她自己不太擅長野外求生，但是這幾個月來，她的身邊不乏這方面的專家。在過去這幾個月裡，通常沒人願意和這名女巫講話，她多半都是獨自一人閒逛。因為卡拉蒙有帶兵的事務纏身，雷斯林則每日閱讀魔法典籍，毫不鬆懈，這讓她有許多時間可以聆聽周遭人的故事，從他們身上學到許多知識。

　　因此，對她來說，製造重複的足跡相當簡單，最後只要領著馬騎入河中，就沒有可以繼續跟蹤的線索了。當她來到岸邊一處布滿岩石、馬匹不會留下蹄印的地方，她立刻就上岸。一進入森林之後，她避開所有的大路，只挑小動物走的小徑。一踏上這種小徑，她就盡可能地掩蓋所留下的痕跡。雖然她的手法相當粗糙，不過她很確定卡拉蒙不會預期她有這樣的手段，因此她並不害怕對方會跟上她。

　　如果克麗珊娜知道雷斯林也跟了上來，她可能會再多做考量，因為法師似乎比她自己還要瞭解自己。不過她並不知道這件事，因此她依舊緩步向前，讓馬匹好好休息，並且讓她有時間考慮自己的計劃。

　　在她的馬鞍袋中，裝著從卡拉蒙的帳篷裡偷來的地圖。地圖上標示的是山脈中的一個小村莊。這座小村莊小到沒有名字，至少地圖上沒有費心去標明它的名字。這座村莊就是她的目的地──她來這裡有雙重目的，其中之一是改變歷史，並且向卡拉蒙、雷斯林和她自己證明，自己並不是個無用，甚至累贅的棋子。她將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就在這座村莊中，克麗珊娜準備要帶回對真神的信仰。

　　這對她來說，並不是個臨時起意的念頭。這是她許久以前就已經考慮過，但是因為種種原因並未實行的一個計劃。其中一個原因是卡拉蒙和雷斯林都絕對禁止她在營區裡使用任何神力。兩個人都擔心她的生命有危險，因為他們早年都曾經看過獵殺女巫的景象。（事實上，如果不是卡拉蒙和史東的幫助，雷斯林可能也被當作巫師給燒死了。）

　　克麗珊娜自己也知道，那些和大軍一起行動的男人們和他們的家眷都不會聽她的話，所有人都堅信她是個女巫。她常常想，如果她能夠找到一些從來沒聽過她的人，告訴他們真正的歷史，讓他們知道諸神並沒有背棄他們，相反地，是眾人捨棄了神，她應該就會像是兩百年後的金月一樣，能夠帶領這些人邁向光明未來。

　　但是，直到她被雷斯林毫不留情的話語給刺傷後，她才有足夠的勇氣去進行這項工作。即使是現在，當她牽著馬走在濃密的森林中時，她依舊可以聽見他的聲音和看到那雙冷冽的眼。

　　這是我自找的，她對自己說。是我自己背棄了信仰，我想用我的魅力來引誘他，而不是利用我自身的行為來吸引他效法。她嘆著氣，梳理著糾結雜亂的秀髮。如果不是因為他的意志力，我可能就失敗了。

　　她對那位年輕法師的崇敬又因此更為加深了──這正在雷斯林的意料之中。克麗珊娜決定要恢復他對她的信心，並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再一次贏得他的讚賞與敬佩。因為，她紅著臉想，恐怕他現在對她的印象相當差，如果她能帶著一群忠實的信徒回來，她將不只能證明自己的實力，更由於她在一個牧師已經完全絕跡的世界中帶回了舊的信仰，她將可以改變歷史；更進一步地，她還想在大軍中傳播她的信仰。

　　克麗珊娜思考著這些計劃，心情十分平穩愉悅，自從她來到這個年代後，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她終於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做事了。她不必跟在雷斯林身後，或者是被卡拉蒙呼來喚去。她的精神好了起來。根據她的計算，在天黑之後不久，她就可以抵達那座村莊。

　　她之前所走的那條小徑本來是緩緩地上升，現在它開始往一個河谷下降。克麗珊娜拉住了馬。她現在終於可以看見那位在河谷中的小村莊，也就是她的目的地。

　　那座村莊似乎有些不尋常，不過她的經驗還不足夠，不知道有些時候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她只知道想要在天黑前趕到村中，實行自己的計劃。她手握著帕拉丁的白金護身符，再度策馬往河谷奔去。

　　「嗯，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卡拉蒙正騎著馬往小溪的上游和下游打量。

　　「你不是女性心理專家嗎？」雷斯林輕蔑地說。

　　「好吧，我是不小心犯了錯。」卡拉蒙咕噥道，「嘲笑我又沒什麼好處。天很快就會黑了，那時我們根本不可能找到她的行跡。我可沒聽到你有什麼好建議。」他又白了弟弟一眼。「難道你不能變出什麼東西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老早就替你變出一個大腦來了。」雷斯林嗤之以鼻。「你想要我怎麼做？讓她憑空出現？還是變出一顆水晶球來讓你找到她？我才不會這樣浪費我的力氣，而且這也沒必要。你難道沒有地圖或是什麼主意嗎？」

　　「我有張地圖。」卡拉蒙臉色一沉，抽出腰帶中的地圖拿給弟弟。

　　「你可以趁這時候讓馬喝個水，休息一下。」雷斯林跳下馬，卡拉蒙牽著兩匹馬走向水邊，雷斯林則趁著此時詳讀地圖。

　　當卡拉蒙把馬料理完畢，綁在樹叢中後，太陽已經逐漸西沉了。雷斯林的鼻尖幾乎貼近地圖，想要在暮色中看得更清楚一些。卡拉蒙聽見他的咳嗽聲，注意到他瑟縮在旅行所穿的斗篷中。

　　「你不該晚上出來的。」卡拉蒙生硬地說。

　　雷斯林再度咳嗽起來，惡狠狠地瞪了卡拉蒙一眼。「我會沒事的。」

　　卡拉蒙聳聳肩，透過雷斯林的肩頭來閱讀那張地圖。雷斯林削瘦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小點，就在這座山的半山腰上。

　　「那裡。」他說。

　　「為什麼？她幹嘛要去這麼奇怪的地方？」卡拉蒙皺著眉，不明白地問。「這根本沒道理。」

　　「因為你根本不瞭解她的目的！」雷斯林回答道。他若所所思地捲起地圖，看著眼前漸漸暗淡的夕陽，他的雙眉間出現了一道刻痕。

　　「哦？」卡拉蒙不服氣地問。「那你一直提到的偉大目的是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她現在身處在絕大的危險中。」雷斯林突然說道。他的冰冷語調中夾藏著怒氣，讓卡拉蒙也跟著警覺起來。

　　「怎麼了？你知道什麼？難道你看見──」

　　「我當然不能看見，你這個笨蛋！」雷斯林咒罵著走向黑馬。「我用推理！我用我的大腦！她要去那座村莊恢復古老的信仰。她要去那邊告訴他們真神的存在！」

　　「天哪！」卡拉蒙雙眼圓睜，大聲地咒罵。「小雷，你說的對，」他想了片刻之後說，「我聽她提過這個計劃，不過我一直以為她不是認真的。」

　　接著，看見弟弟準備上馬，他立刻衝向前，手按在韁繩上。「小雷，等一下！我們現在什麼也不能做。最好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指著眼前的山脈。「你和我都明白，天黑之後在這樣的小徑上走動有多危險。光是走路就有掉進坑洞、折斷馬腿的危險，更別提居住在這邊的各種生物了。」

　　「我有法杖可以照明。」雷斯林指著掛在馬鞍旁的瑪濟斯法杖，他一用力準備要上馬，但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全身發軟，只能扶著馬鞍喘氣。

　　卡拉蒙等他恢復後才開口。「聽著，小雷，」他溫和地說，「我跟你一樣擔心她，不過我覺得你的反應太激烈了。再仔細考慮一下吧，她又不是騎馬跑進地精的巢穴！你的法杖光芒將會把附近的各種生物像撲火的飛蛾般吸引過來。馬兒們都很累了，你也不適合繼續前進，更別提應戰了。我們今夜就在這邊紮營吧！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早上再精神飽滿地出發。」

　　雷斯林停下來，手扶著馬鞍，瞪著哥哥。他本來似乎要爭辯，但另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無法開口。他的手扶著胸口，前額靠著馬背，似乎全身乏力，無法移動。

　　「你說的對，哥哥。」當他可以開口時，他說。

　　卡拉蒙驚訝地注意到雷斯林少見的示弱表示，幾乎讓他想走上前去幫助弟弟。不過他及時控制住了自己，同情和善意只會帶來對方的惡意嘲弄。卡拉蒙假裝一切都很正常，慢條斯理地解下弟弟的鋪蓋捲，不假思索地天南地北閒扯。

　　「我先把床鋪好，你來休息。我們甚至可以冒險生個小火，你可以用這堆火來加熱你喝的草藥汁。我這裡有些肉和蔬菜，都是加瑞克替我準備的。」卡拉蒙繼續說，其實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講些什麼。「我會替你弄鍋燉肉，就像以前一樣。」

　　「天哪！」他微笑著回憶道。「在當年，即使我們根本不知道下一毛錢要從哪裡賺來，我們依舊吃得很好！你還記得嗎？你會把一種香料加進鍋子裡──那是什麼香料啊？」他的視線飄向遠方，彷彿想用目光穿透時光的迷霧。「你還記得我說的那種東西嗎？你用它來施法，但是它用來燉肉也很棒！那個香料叫什麼名字？好像跟我們的姓氏很像……馬夾理？馬角理？哈！」卡拉蒙大笑道，「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老導師抓到我們用他的法術藥材來做菜時的情景！我還以為他會氣得炸開來哩！」

　　卡拉蒙嘆著氣繼續動手拉扯著繩結。「你知道嗎，小雷。」片刻之後他柔聲說，「從那時起，我曾經在許多今人驚奇的地方吃過可口美食，包括精靈的宮殿等等。但是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那頓飯。我真想試試看，看看它的味道是否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就像過去一樣──」

　　身後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卡拉蒙閉上嘴，注意到弟弟已經將兜帽脫下，目光灼灼地打量著他。卡拉蒙嚥了口口水，把目光保持在手上的那個繩結。他無意間竟然顯露了感情，這下糟糕了！他靜靜等待雷斯林無情地嘲弄和惡意的諷刺。

　　又傳來一陣布料摩擦聲，然後卡拉蒙感覺手中多出了一個小小柔軟的東西──一個小袋子。

　　「馬哲蘭。」雷斯林低聲說。「那種香料的名稱叫作馬哲蘭……」

【註】
１　加奈特山脈是在索蘭尼亞南部的一座小山脈。

２─５

　　直到克麗珊娜來到小鎮外不遠處後，她才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如果是卡拉蒙，當他從山上往下看時，他立刻就會知道有問題。他會發現這個小鎮沒有任何炊煙，他會發現這個村莊不尋常地安靜，沒有母親呼喚小孩的聲音、沒有牛群從牧場回家的蹄聲、沒有鄰人打招呼的聲音；他會發現鐵匠舖裡沒有絲毫爐火，房舍的窗戶中也沒有一點燭光。如果他抬起頭，他會立刻有所警覺，因為有大群的兀鷹在天空中盤旋著……

　　不管是卡拉蒙、坦尼斯或是雷斯林都會注意到這點。如果他們被迫要靠近這個小鎮，他們將會手握利劍，隨時準備唸出攻擊的咒語。

　　可是，對克麗珊娜來說，她在進入這個小鎮後才開始懷疑──所有人都到哪裡去了，也才因此漸感不安。此時，兀鷹的叫聲打斷她的思緒，讓她更感覺不寒而慄。慢慢地，這些兀鷹飛了開來，在漸漸聚攏的暮色中，牠們無聲地消失，或是靜靜地棲息在樹上等待著。

　　克麗珊娜在一幢有著旅店招牌的建築物前下了馬，把馬綁在柱子上。如果這是間旅店，它的規模並不大，不過麻雀雖小，五臟可是一應俱全，很有家的感覺。這種溫馨的氣氛和四周詭異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而窗戶中也無任何火光。黑暗迅速吞噬了整座小鎮。克麗珊娜推開門，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有人在嗎？」她遲疑地喊。她的聲音一出口，外面的兀鷹就開始鼓譟起來，讓她打了個寒顫。「這裡有人嗎？我想要個房間──」

　　但是她的聲音變小了，如今她已經能確定此地被遺棄了。也許是全部的人都離開這裡，加入他們的大軍──她曾經遇過這樣的村莊。不過，她環顧四周，知道這絕不可能。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這裡應該只剩家具才對──人們會將財物隨身帶走。

　　但是，這張桌子上的擺設似乎正等著主人用餐……

　　當克麗珊娜的眼睛更適應黑暗後，她又往裡頭走了幾步，她發現還有裝滿酒的杯子，酒瓶則毫髮無傷地放在桌面中央。桌上沒有食物，有些餐盤碎落在地，旁邊有被啃食過的骨頭。幾隻貓狗在四周亂跑，神情飢餓，讓克麗珊娜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一道樓梯通往二樓。克麗珊娜想上去看看，卻提不起勇氣。她想先看看這座小鎮，一定有人還在這裡，可以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拿起一盞油燈，然後從她袋子裡取出火絨盒將其點亮，之後她又走回現在已經完全漆黑的街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人都到哪裡去了？這座小鎮看起來並沒有遭受攻擊，沒有戰鬥的痕跡，沒有被破壞的家具，沒有屍體，沒有血跡和四散的武器。

　　當她走出旅店大門時，那種不安的感覺更深了。她的坐騎看見她立刻發出嘶鳴。克麗珊娜強壓住自己跳上馬匹、立刻離開這裡的衝動。馬很累了，如果不休息可能也走不了多遠，而且牠也需要食物。一想到這點，克麗珊娜立刻鬆開牠的韁繩，帶著牠到旅店後方的馬廄去。果不其然，裡面空蕩蕩的。這很正常，這種年頭馬匹算是奢侈品。不過這裡至少有水和草料，也就是說，這裡至少是有人管理的。克麗珊娜把油燈放在一個架子上，替精疲力盡的馬兒卸下鞍具，笨拙地按摩著牠的肌肉。

　　雖然她之前並沒有任何經驗，不過看來馬兒並不挑剔。當她離開時，那匹馬已經滿意地開始嚼食馬槽中的燕麥。

　　克麗珊娜拿著油燈，回到空曠死寂的街道上。她窺探著那些無人的空屋，看著黑漆漆的商店櫥窗。什麼都沒有。沒有人。接著，她聽到一個聲音，她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油燈在她顫抖的手中搖晃著。她停下來凝神傾聽，告訴自己這是動物的聲音。

　　不對，它又一次出現了。那是個非常奇怪的聲音，先是沙沙聲，然後是撲通一聲。接著又重複。聽起來是沒什麼威脅性，但克麗珊娜還是站在街道中央，不願意去找出這個聲音的來源。

　　「才沒這麼嚴重！」她嚴厲地告訴自己，並氣惱她的計劃──顯然是失敗了。現在，她下定決心要找出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克麗珊娜勇敢地走向前，手卻不由自主地摸向脖子上的護身符。

　　那聲音愈來愈大。街道兩旁的建築物都到了盡頭。她轉過一個街角，躡手躡腳走著，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先將油燈熄掉。不過已經太遲了。一看到光線，原先發出聲音的那人影突然轉過身，用手遮擋住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妳是誰？」那男子的聲音問，「妳想做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害怕，只是非常疲倦，彷彿她的出現對他來說是一個極為沉重的負擔。

　　克麗珊娜並沒有回答，只是更走近了些。現在她可以認出那是什麼聲音了，他在挖土！他手中握著鏟子，卻沒有任何光源。他工作得非常賣力，很明顯地連夜幕降臨都不知道。

　　克麗珊娜高舉油燈，照亮兩人，好奇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他很年輕，比她還要年輕，大概只有二十到二十一歲。他是人類，有一張嚴肅、蒼白的面孔；身上穿著繡有某種奇怪記號的袍子，如果不是因為那記號和諸神無關，克麗珊娜會認為這是牧師的聖袍。當她靠近時，發現年輕人雙腿發抖，若不是因為鏟子插在土裡，他現在很可能已經倒了下來。年輕人現在倚著鏟子，似乎再也搾不出一絲一毫的力氣。

　　克麗珊娜忘卻自己的恐懼，立刻衝向前幫忙。不過，出乎意料之外，那人用手勢阻止了她。

　　「不要靠近！」他大喊。

　　「什麼？」克麗珊娜大吃一驚。

　　「不要靠近！」他這次的口氣更為急迫。但是鏟子已經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他跪倒下來，痛苦地抓住胸口。

　　「我不可能這麼做！」克麗珊娜明白年輕人可能生病或是受傷了，於是她堅定地說著，並急忙走向前，想要扶起年輕人，目光卻落在他之前的工作上。

　　她停了下來，頓時驚恐莫名。

　　他剛剛正在挖墳──一座百人塚。

　　她低頭看去，底下是一個巨大的坑洞，裡面有許多屍體──男人、女人、小孩。他們身上都沒有任何傷痕，也沒有任何血跡。但是所有人都死了，整個小鎮的人全死光了。克麗珊娜腦中一片混亂。

　　然後，她轉過身，注意到那個男子的臉。她看見對方汗如雨下，眼神渙散──她明白了。

　　「我試著要警告妳，」他疲倦地說，「熱病！」

　　「過來。」克麗珊娜的聲音因為哀傷而顫抖。她轉過身背對這恐怖的景象，扶起年輕人。他虛弱地掙扎著。

　　「不行，不可以。」他懇求道，「妳會被傳染的！一兩個小時之內……咳咳……就會死……」

　　「你生病了，需要休息。」她說。她不顧他的抗議，逕自將他帶開。

　　「可是那座墳……」他低聲道，驚怖的目光轉向天空中盤旋的兀鷹。「我們不能把屍體就這樣留在這裡──」

　　「他們的靈魂已經依歸到帕拉丁身邊。」克麗珊娜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慘狀，強忍住自己的噁心感，安慰他道。她似乎已經可以聽見那些食腐生物歡樂的笑聲。「躺在這裡的只是他們的軀殼，他們會明白生者才是最重要的。」

　　年輕人嘆口氣，沒有力氣爭辯，將手環抱著克麗珊娜，低頭不語。她注意到這名年輕人瘦得不像樣，當他靠在她身上時，幾乎感覺不到他的重量。看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

　　兩人慢慢步行離開了墳堆。「我家在那裡。」他無力地指著小鎮外緣的一座小屋。

　　克麗珊娜點點頭。「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她試著不要去聽那些兀鷹拍擊翅膀的聲音。

　　「沒什麼好說的。」他冷得全身發抖。「瘟疫來得很快，一點徵兆都沒有。昨日白天還在院子裡遊戲的孩子們，晚上就死在母親的臂彎裡。餐桌都已經布置好了，卻無人活著用餐。今晨，還能走動的人合力挖了這座墳墓，大家都知道，這是自己的墳墓……」

　　他的聲音沙啞了，突然的疼痛讓他開不了口。

　　「現在一切都會沒事了。」克麗珊娜說。「我會扶你上床，喝點冷水，睡個覺。我會祈禱──」

　　「祈禱！」年輕人苦笑著，「我就是他們的牧師！」他對墳墓比著手勢。「妳可以看得出來我的祈禱給他們帶來什麼！」

　　「噓！省點力氣。」克麗珊娜現在已經走到小屋的門前。他扶著年輕人躺在床上，升起一堆小火。她點燃蠟燭，回到病患身邊。他渙散的目光跟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將水倒進碗裡，沾溼一塊布，把冰涼的布放在他的前額。

　　「我也是名牧師。」她輕觸著胸前的護身符。「我要向我的神祈禱，藉著祂的力量來醫治你。」

　　克麗珊娜將碗放在床邊，把手放在他肩頭。然後她開口祈禱，「帕拉丁──」

　　「什麼？」他插嘴道，用炙熱的手抓住她。「妳在幹什麼？」

　　「我要治好你。」克麗珊娜耐心地對他微笑道，「我是帕拉丁的牧師。」

　　「帕拉丁！」年輕人痛得齜牙咧嘴，好不容易喘過氣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我沒聽錯吧？妳怎麼可能會是祂的牧師？每個人都知道祂們在大災變前就全部消失了。」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克麗珊娜將被單蓋住年輕人孱弱的身體。「我稍後再跟你說。現在，請先相信我是個真神的牧師，祂會治好你的！」

　　「不要！」年輕人大喊道，不知哪裡來的怪力讓克麗珊娜被握住的手隱隱作痛。「我也是名牧師，我是追尋者的牧師。我試著要醫好我的子民──」他的聲音沙啞了。「但是……我什麼也辦不到。他們就死在我面前！」他痛苦地閉上眼。「我祈禱了！諸神們……沒有回應。」

　　「這是因為你所祈禱的神是假神。」克麗珊娜誠懇地說，伸出手撫平年輕人汗溼且雜亂的頭髮。他張開眼，仔細地注視她。他很英俊，克麗珊娜注意到他身上那種獨特嚴肅的學者氣質。他的眼眸是藍色的，頭髮金黃。

　　「水。」他透過乾裂的嘴唇說。克麗珊娜扶著他坐起來。他咕嚕咕嚕地從碗裡喝完水後，克麗珊娜又扶著他躺回去。他依舊瞪著她，嚴肅地搖搖頭，最後疲倦地閉上雙眼。

　　「你知道真神帕拉丁？」克麗珊娜柔聲問。

　　年輕人睜開雙眼，眼中閃著一絲微弱的光芒。「是的，」他苦澀地說，「我知道祂們。我知道祂們擊破大地，我知道祂們降下瘟疫和風暴，我知道邪惡的生物因為祂們的縱容而在地面橫行，然後祂們毫不眷顧地離開了。就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祂們捨棄了我們！」

　　現在輪到克麗珊娜張口結舌了。她原先預料到的反應會是否認、不相信，甚至是對真神一無所知，她知道自己可以應付這些反應。但是這種怒氣，這種仇怨？這不是她能夠反擊的指控。她本來期望會遇到一群迷信的暴民，可是，在她眼前的是一座百人塚和一個瀕死的年輕人。

　　「真神沒有捨棄我們，」她的聲音因為誠懇而微微發抖。「祂們一直在那裡，期待再度聽到子民的禱文。降臨在克萊恩上的邪惡是人們咎由自取，是他們的自大和無知所帶來的。」

　　金月醫治好瀕死的伊力斯坦，並且讓他皈依真神信仰的景象，此刻浮現在她腦海，讓她感到一陣狂喜。她將會醫好這個牧師，讓他皈依……

　　「我先醫好你，」她說，「然後我們就有時間好好談談，讓你瞭解。」

　　她再度在床邊跪了下來，緊握住胸口的護身符。「帕拉丁──」

　　一隻手抓住了她，強迫她甩開護身符。她驚訝地抬起頭，是那名年輕的牧師。他虛弱地半坐直身，因為高燒而不停發抖，看著她的眼神卻依然保持冷靜。

　　「不，」他平靜地說，「妳一定得理解。妳不需要說服我。我相信妳！」他抬頭看著屋頂的陰影，露出苦澀的笑容。「是的，帕拉丁的確與妳同在。我可以感覺到祂的神力。也許當死神愈靠近我，我的雙眼就睜得愈開。」

　　「這太好了！」克麗珊娜狂喜地大喊。「我可以──」

　　「等等！」牧師掙扎著喘氣，依舊不肯放手。「聽著！因為我相信妳，所以我拒絕讓妳醫好我。」

　　「什麼？」克麗珊娜無法理解地瞪著他。接著，「你病了，神智不清了，」她堅定地說，「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妳錯了。」他回答。「看著我！我說話像是神智不清嗎？」

　　克麗珊娜看著他，毫無選擇地只能搖搖頭。

　　「妳也必須承認，我並沒有神智不清。我很清醒，非常清醒。」

　　「那麼，為什麼──？」

　　「因為，」他柔聲說，每次呼吸對他來說都非常痛苦。「如果帕拉丁在這裡──我也相信祂的確在這裡──為什麼……為什麼祂會讓這種悲劇發生！為什麼讓我的同胞死去？為什麼祂忍心見到自己的子民受苦？回答我！」他憤怒地搖著她。「回答我！」

　　這是她自己的疑問！雷斯林的疑問！克麗珊娜覺得自己的腦中陷入一片混亂。當她自己也在找尋這些答案時，她要怎麼回答這個質疑？

　　她麻木地重複伊力斯坦的教誨，「我們必須要有信心。神的做法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我們看不見──」

　　年輕人躺下來，疲倦地搖搖頭，克麗珊娜自己也無法繼續再說下去。她在這麼強烈的憤怒之下也感到無能為力。無論如何，我都會醫好他，她暗想。他的身心都太過虛弱，不能期待他會理解……

　　然後她又嘆了口氣。不對，在其他狀況下，帕拉丁會聆聽她的祈禱。但是這次，神不會聽我的祈禱，克麗珊娜絕望地想。以祂的睿智，祂將會把這個年輕人擁入懷中，讓他盡釋前嫌。

　　但不是現在──

　　克麗珊娜突然間意識到歷史是無法改變的，至少這方法行不通，她也辦不到。金月能夠恢復人們的信仰，是因為像這麼深沉的仇怨已經消逝了，人們已經做好傾聽和接受的準備。在那之前，不可能。

　　她的失敗讓她無法承受。她跪在床邊，雙手抱頭，祈禱上天能夠理解她為什麼不能接受、也不願理解這樣的事實。

　　感覺到一隻手摸著她的頭髮，她抬起頭，看見年輕人無力地對她笑著。

　　「真抱歉。」他溫柔地說，因為高燒而龜裂的嘴唇抽動著。「讓……讓妳失望了。」

　　「我明白，」克麗珊娜低聲說，「我會尊重你的意願。」

　　「謝…謝……」他回答。有很長一段時間，唯一的聲音就是他努力呼吸的嘶嘶聲。克麗珊娜想站起身，但一隻炙熱的手握住她的手。「幫我做一件事。」他低聲道。

　　「儘管說。」雖然她的淚光讓她視線模糊，她還是強迫自己露出笑容。

　　「今晚陪在我身邊，陪我……度過最後一個夜晚。」

２─６

　　『沿著樓梯爬上行刑台。我低下頭，雙手反綁在背後。即使在登上樓梯的過程中，我還是試圖掙脫，雖然我知道這一點用處都沒有。我已經花了數週、數月的時間，卻徒勞無功。

　　黑袍不停地讓我絆倒。有人抓住我，沒讓我摔跤，卻繼續將我推向前。我已來到頂端，染著暗黑色血液的平台就在我面前。我慌張地試圖掙脫！只要我能鬆開手！我就可以使用魔法！我就可逃出去！逃出去！

　　「你逃不出去的！」我的劊子手笑道。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聲音！是我自己的笑聲！「跪下，可悲的法師！把你的頭放在這染血、冰冷的枕頭上吧！」

　　不！我恐懼、憤怒地尖叫，絕望地抵抗，但是後方有手抓住了我。他們粗暴地強迫我跪下來。我的肌膚碰觸到那冰冷、黏稠的刑台！我依然不停地掙扎，但他們還是讓我跪了下來。

　　我被套上了一個黑色的頭罩……不過我還是可以聽見劊子手愈走愈近，我可以聽見黑袍摩擦他腳踝的聲音，我可以聽見刀鋒破空的聲音……落下……落下……』

　　「小雷！雷斯林！快醒來！」

　　雷斯林睜開眼。有短暫片刻，他因過度恐懼而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是什麼人將他叫醒的。

　　「雷斯林，怎麼了？」那聲音重複道。

　　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他，那熟悉的聲音充滿了關切，將那個噩夢景象給驅趕開來……

　　「卡拉蒙！」雷斯林大喊著抓住哥哥。「救救我！阻止他們！不要讓他們殺了我！阻止他們！阻止他們！」

　　「噓──我不會讓你有任何意外的，小雷。」卡拉蒙喃喃道，將弟弟摟近，撫摸著他的頭髮。「噓，你沒事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雷斯林躺在哥哥的胸口，傾聽著他穩定、緩慢的心跳聲，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然後他閉上眼，像個孩子般啜泣起來。

　　「真諷刺，對吧？」雷斯林稍後低喃道。此時他哥哥正在火堆上放了一個鐵鍋，讓水滾沸。「史上最強大的法師，我，竟然因為一個夢而害怕得哭了！」

　　「你也是有人性的嘛！」卡拉蒙低頭看著鍋子，彷彿想用意志力讓水盡快沸騰。他聳聳肩，「這也是你自己說的。」

　　「沒錯……人性！」雷斯林複誦道，瑟縮在黑袍和斗篷裡。

　　卡拉蒙不安地看著他，腦中浮現帕薩理安在大法師之塔裡告訴他的話。『你弟弟想要向諸神挑戰！他想要自己變成神！』

　　可是，當卡拉蒙看著弟弟時，卻只看見他抱著雙膝，疲倦地把頭靠在上面。剛才弟弟尋求他保護的溫暖感覺，讓他的喉嚨彷彿哽了什麼東西。卡拉蒙為了避免尷尬，趕快把注意力轉回到那鍋水上。

　　雷斯林的頭突然抬了起來。

　　「怎麼回事？」雷斯林問。卡拉蒙也聽到同樣的聲音，迅速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卡拉蒙專注傾聽著。大漢躡手躡腳地走到床舖旁，飛快地將劍從劍鞘拔了出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雷斯林的手也握住了身旁的瑪濟斯法杖。他像隻貓般輕巧地轉身，把桶子倒在火堆上，立即將火熄滅。木柴嘶的一聲熄滅了，黑暗也跟著降臨。

　　為了要讓眼睛有時間適應黑暗，兩兄弟都靜止不動，完全靠聽力來判斷四周的狀況。

　　營地附近的小溪依舊潺潺地流著，一陣風吹過，樹枝和樹葉搖動著發出窸窣聲。但，剛剛他們所聽到的既不是風聲，也不是水聲。

　　「又來了。」雷斯林對悄悄站到旁邊的哥哥說，「在越過小溪的樹林裡。」

　　那是種相當吵雜的聲音，似乎是有人試圖穿越不熟悉的地形。它持續了幾分鐘，停了下來，然後又再度開始。如果不是對此地不熟悉的人，就是對此地不熟悉、腳步笨拙的某種生物。

　　「地精！」卡拉蒙嘶聲道。

　　他抓住劍，和弟弟彼此交換著眼神。幾年來的恩怨糾纏、妒忌仇恨，都在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旦面對同樣的危險，兩人之間的默契立刻有如回到母親子宮般重新連結起來。

　　卡拉蒙小心地踏入溪中。紅月努林塔瑞的光芒穿越樹梢。不過，今夜月齡只是新月，月光如同即將熄滅的蠟燭般微弱。由於擔心會不慎被石頭絆倒，卡拉蒙每一步都小心地先試踏看看。雷斯林握著熄滅的法杖緊跟在後，另一隻手輕扶著哥哥，以便保持平衡。

　　他們和輕風一樣寂靜地越過小溪，到達對岸。兩人現在依舊可以聽見那個噪音。毫無疑問地，這是某種生物所發出來的聲音。因為當風停息之後，他們還是可以聽見。

　　「掠奪隊的後衛！」卡拉蒙半轉過身，用口形對弟弟說。

　　雷斯林點點頭。地精經常會組成掠奪小組，並預先派遣哨兵來守衛入侵的小徑。因為這是個相當無聊的任務，而且擔任這個職務也代表著無法在稍後的掠奪中分一杯羹，所以通常是由團體中地位最低、技巧最不熟練（也就是最可以犧牲）的人來擔任這個職務。

　　雷斯林的手突然握緊卡拉蒙的肩頭，示意他停下來。

　　「克麗珊娜！」法師耳語道，「那座小鎮！我們一定要知道掠奪隊的隊伍在哪裡！」

　　卡拉蒙皺起眉。「我活捉牠好了！」他用手勢比劃著捏住地精的脖子，示意勒昏牠。

　　雷斯林露出嚴肅的笑容，表示瞭解他的意思。「由我來問話。」他比出自己的手勢。

　　兩人一起安靜地走上小徑，小心地躲在陰影中，避免任何一絲月光照射在劍柄上，發出不必要的反光。他們仍然可以聽見那個聲音。雖然聲音有時會突然消失，但總是會重新開始，並一直留在原來的位置，不管那是人還是怪物，總之牠根本沒注意到兩人的靠近。他們慢慢地接近，直到根據兩人的判斷，此時的位置已經是在對方的背後才停下來。

　　現在他們已經可以確定那聲音是從樹林裡傳出來的，大約距離小徑二十呎左右。雷斯林銳利的目光發現地上有一條不明顯的小徑。在微弱的月光下，這條小徑從大路旁分支出來，很明顯是動物走出來的小徑，應該是通往溪邊喝水的道路。這是讓哨兵躲藏的好位置，因為如果他們決定要攻擊，可以很快地踏上大路；但如果對方的實力太強，要逃跑也很快。

　　「在這邊等！」卡拉蒙比了個手勢。

　　雷斯林點點頭做為回答。卡拉蒙伸手撥開一根低垂的樹枝，悄悄地進入森林。他緩緩地在距離小徑大約兩呎的地方悄悄移動。

　　雷斯林站在樹旁，他纖細的手指伸進身上眾多的秘密口袋之一，小心地將一團蝙蝠糞和硫磺混合在一起。法術的咒語就在他腦海中。他在心中複誦著，同時間他也意識到哥哥的行動。

　　雖然卡拉蒙試著不發出任何聲音，但雷斯林依舊可以聽見他皮甲的摩擦聲、金屬釦環的撞擊聲，以及他腳底下枯枝斷裂的聲音。很幸運地，他們的目標依然不斷發出聲音，如此一來，大漢很有可能不被發現地靠近……

　　駭人的尖叫聲劃破夜空，伴隨著另一個害怕的叫喊聲和轟然巨響，彷彿有一百個人同時通過這座森林。

　　雷斯林吃了一驚。

　　然後一個聲音大喊，「小雷！救救我！啊啊──」

　　更多的掙扎聲，樹枝折斷的聲音，撲通一聲……

　　雷斯林收攏袍子，匆忙走上那條小徑，現在可不是小心翼翼的時候。他依然可以聽見哥哥的呼救聲，不過那聲音似乎被什麼東西遮擋住，聽起來不像是很痛的樣子。

　　法師穿過森林，對於在他臉頰上拍打的樹枝和勾住他衣角的雜草視若無睹。突然間他闖入一片空地，他猛然停下來，彎腰躲在一棵樹後面。在他眼前的景象是一團混亂，一個巨大的陰影似乎飄浮在空中，跟地面有一段距離，而抓住那個陰影並大聲咒罵的人，從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卡拉蒙！

　　「阿茲．凱拉蘭．索司阿蘭，蘇．卡力．賈拉蘭！」雷斯林唸誦著咒語，將一小球硫磺高高拋上空中，丟進濃密的樹葉裡。上方立刻傳來一陣低沉的爆炸聲和閃光。樹頂燃起熊熊大火，照亮底下的空地。

　　雷斯林快步向前，咒語正要流瀉而出，指尖掛著魔法的火焰，不停地劈啪作響，就要勁射而出──

　　他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眼前。

　　卡拉蒙，被一條繩索套住右腿，頭下腳上倒掛在空中。在他身邊，因為害怕火焰而不斷掙扎的是一隻人畜無害的兔子。

　　雷斯林愣愣地看著哥哥。燃燒的樹葉紛紛落下，卡拉蒙在風中搖晃著，不停地呼救。

　　「小雷！」他依舊在叫喊著。「把我──喔──」

　　卡拉蒙被吊著轉了圈才又面對著法師。卡拉蒙漲紅臉，尷尬地傻笑道，「捕獸的陷阱。」

　　整座森林被閃亮的橘紅色光芒所照亮。卡拉蒙掉在地上的寶劍反射著火焰的光芒。當卡拉蒙緩緩轉動時，火光也照在他的盔甲上。兔子驚慌失措的眼中也反射著同樣的火光。

　　雷斯林偷偷地笑了。

　　現在換成卡拉蒙驚訝地看著弟弟。他試著扭轉身子，倒過來看雷斯林，並露出可憐、哀求的表情。

　　「拜託，小雷！放我下來！」

　　雷斯林開始無聲地大笑，肩膀顫動著。

　　「該死，小雷！這不好笑！」卡拉蒙開始揮動雙手，氣惱地說。當然，這個動作反而讓他停止旋轉，開始左右搖晃起來。掛在陷阱另一邊的兔子也開始跟著搖晃，更為驚慌地掙扎著。很快地，一人一兔就開始往不同的方向旋轉，彼此繞圈，讓繩子纏絞在一起。

　　「把我放下來！」卡拉蒙大吼。兔子害怕地發出叫聲。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誇張了。法師不禁回憶起自己年少輕狂的時代，一瞬間將心中的大石頭和壓力全都趕跑了。他再度成為那個年輕、充滿希望和夢想的少年。再一次地，他又和最親近的哥哥踏上冒險旅途。那也是他最親密的家人，那個莽撞、沒大腦的哥哥……雷斯林跪倒下來，不停喘氣，瘋狂地大笑，臉頰上掛著兩行淚珠。

　　卡拉蒙瞪著他，但一個被倒吊的男人用哀怨的眼神看人，只是更增加了滑稽感。雷斯林不停地狂笑，笑到後來甚至覺得自己受了內傷。大笑的感覺很好，至少它暫時將黑暗給趕走了。雷斯林躺在溼潤的草地上，就著樹梢的火光開懷大笑，感覺那歡愉如同醇酒般流遍全身。很快地，卡拉蒙加入他的行列，低沉的笑聲穿越了整座森林。

　　不停掉落的灰燼終於讓雷斯林回到了現實。他揉著滿眶的淚水，幾乎沒力氣站起來。接著，他手中銀光一現，拔出那柄藏在手腕上的銀色匕首。

　　法師站直身，把纏著哥哥腳踝的繩子割斷了。卡拉蒙咒罵著轟然跌落地面。

　　法師仍然掩嘴輕笑，走過去將綁住兔子的繩子也給割斷。小動物幾乎因為恐懼而瘋狂，但雷斯林溫柔地撫摸著牠，口中喃喃自語著，慢慢地讓牠冷靜下來，彷彿被催眠一般。

　　「嘿嘿，我們果然活捉了牠。」雷斯林的嘴角微微上揚。他舉起兔子。「不過恐怕沒辦法從牠嘴裡知道什麼消息。」

　　卡拉蒙漲紅著臉，站起來揉搓瘀血的肩膀。

　　「真好笑。」他嘟囔道，尷尬地看著那隻兔子。樹梢的火焰開始熄滅了，四周還是濃煙瀰漫，有些枯草也跟著燒了起來。很幸運的是，今年秋天比較潮溼多雨，所以這些小火很快就熄滅了。

　　「有趣的法術。」卡拉蒙悶哼一聲，從地上站起來，開始打量著冒煙的樹梢。

　　「我一直很喜歡這個法術。」雷斯林說，「你還記得嗎？這是費資本教我的。」他微笑著抬頭欣賞樹梢。「我想那個老頭也會喜歡這樣的景象。」

　　雷斯林心不在焉地摸著兔子柔順的耳朵，離開滿布濃煙的空地。在法師的輕撫和呢喃下，兔子閉上了眼睛。卡拉蒙從樹叢撿回了落地的寶劍，一跛一跛地跟著。

　　「該死的陷阱讓我腳都麻了。」他搖動著小腿，希望趕快恢復血液循環。

　　濃密的雲朵飄了過來，遮住星辰，也完全將努林塔瑞微弱的月光給熄滅了。在樹梢的火焰熄滅之後，整座森林再度陷入黑暗之中，兩人都無法看清楚眼前的小徑。

　　「我想現在沒必要鬼鬼祟祟了。」雷斯林喃喃道，「施拉克！」瑪濟斯法杖頂端的水晶球開始發出魔法光芒。

　　兩人沉默地回到營地，這個沉默是彼此瞭解、互相信任的沉默，已經有好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夜空裡唯一的聲音是馬兒踱步和卡拉蒙盔甲的撞擊聲。

　　卡拉蒙一回到營地，就開始若有所思地攪動著營火，然後抬頭看著雷斯林懷中的白兔。

　　「你應該不會想把牠當作早餐吧？」

　　「我可不吃地精肉哪！」雷斯林笑著回答，一邊將小生物放回地上。兔子四隻腳一碰到地面，立刻驚醒過來，花了片刻時間打量一下四周後，立刻頭也不回地奔向安全的森林。

　　卡拉蒙嘆口氣，自己也不禁偷笑起來。他一屁股坐在床舖旁，脫下靴子，按摩著瘀血的腳踝。

　　「杜拉克！」雷斯林低聲說，法杖隨即熄滅。他把它放在床舖邊，躺了下來，蓋上毯子。

　　當黑暗一回來之後，噩夢就在那邊悄悄地等待著。

　　雷斯林打了個寒顫，突然間感到一陣惡寒，前額上冒出冷汗。他沒辦法，也不敢閉上雙眼！但是，他好累……好想睡覺，他已經有多少日子沒好好睡過了？

　　「卡拉蒙。」他柔聲說。

　　「怎麼？」卡拉蒙在黑暗中回答。

　　「卡拉蒙，」雷斯林在短暫沉默之後說，「你……你還記得當我們還是小孩時，我會作夢……作很可怕的夢嗎？」他嘶啞了片刻，開始咳嗽。

　　他哥哥沒回答。

　　雷斯林清清喉嚨，耳語道，「哥哥，你會守護著我，讓那些噩夢不敢靠近……」

　　「我還記得。」一個含糊沙啞的聲音說。

　　「卡拉蒙──」雷斯林開口道，卻無法繼續下去。他太痛苦，也太疲倦了。黑暗似乎開始包圍，噩夢又開始蠢蠢欲動。

　　然後是一陣盔甲的敲擊聲。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雷斯林身旁。卡拉蒙在弟弟身邊坐了下來，厚實的肩膀靠著樹幹，寶劍放在膝蓋上。

　　「好好睡，小雷。」卡拉蒙溫柔地說。法師感覺到一隻粗糙、笨拙的手輕拍他的肩膀。「我會徹夜保護你的……」

　　雷斯林蓋好毯子，閉上眼睛。恬靜的睡眠緩緩地靠近，悄悄地降臨到他身上。迷濛中他依稀記得看到噩夢張牙舞爪地接近，卻被卡拉蒙寶劍的光芒給趕得無影無蹤。

２─７

　　卡拉蒙的馬在他的胯下不安地挪動著，大漢正在低頭打量著山谷中的小鎮。他皺眉和雷斯林交換眼色。雷斯林的表情藏在黑色的兜帽下。從黎明開始，雨就不停地下，如同白色的簾幕般籠罩著他們。濃密的黑雲飄在他們頭上，彷彿被高聳的樹木支撐著。除了樹梢間的滴水聲外，周圍一片寂靜。

　　雷斯林搖搖頭。他和馬兒耳語了幾句，隨即策馬向前。卡拉蒙匆忙跟上去，武器發出叮噹的撞擊聲。

　　「哥哥，你不需要用到武器的。」雷斯林頭也不回地說。

　　馬蹄在泥濘中踏進踏出，蹄聲在大雨中顯得十分突兀。不管雷斯林怎麼說，卡拉蒙的手還是緊握著劍柄，一直來到了小鎮的邊緣。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弟弟，然後小心翼翼地靠近克麗珊娜當初看見的第一家旅店。

　　往內窺視後，他注意到裡面有張布置整齊的餐桌和破碎一地的餐具，一隻小狗滿懷希望地衝向他，舔著他的手，發出嗚嗚的哀鳴聲。貓兒無聲地在家具間潛行，消失在黑暗之中。卡拉蒙心不在焉地拍著狗兒，正準備要走進去時，雷斯林出聲了。

　　「我聽見那邊有一匹馬。」

　　卡拉蒙拔出劍，繞過建築物。幾分鐘後，他皺著眉，武器回鞘，滿臉疑惑地回到門口。

　　「那是她的馬，鞍具已經卸下，吃過草，也喝過水了。」

　　雷斯林點點頭，彷彿一切早在意料之中。他無聲無息地將斗篷又摟得更緊些。

　　卡拉蒙不安地看著四周。水從屋簷上滴下，生鏽的門樞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沒有任何一間房子有燈光，也沒有任何人打招呼或是交談的聲音。「小雷，這裡怎麼回事？」

　　「瘟疫。」雷斯林說。

　　卡拉蒙感到一陣噁心，立刻用斗篷遮住口鼻。雷斯林露出了不以為然的微笑。

　　「不要害怕，哥哥。」他從馬上跳下來。卡拉蒙接下韁繩，將兩匹馬都綁在柱子上。「你忘了嗎？我們有個真神的牧師跟著我們。」

　　「那麼她到哪兒去了？」卡拉蒙遮住臉，含糊不清地說。

　　法師轉過頭，看著那一排寂靜無聲的房子。「我猜是在那邊。」他最後終於說。卡拉蒙順著他的目光，看見小鎮另一邊的一間小屋中閃動著微弱光芒。

　　「我寧願走進食人魔的營地。」卡拉蒙嘀咕著和弟弟一起走過泥濘的街道。他的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他可以面對鋼鐵加身的死亡。但是這種無助、毫無抵抗之力的死亡，讓大漢感到無比恐懼。

　　雷斯林沒有回答。他的表情隱藏在兜帽下。卡拉蒙也猜不到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兩人在大雨滂沱中走到了小鎮的另一邊，當卡拉蒙無意間往左看去時，正好來到燈光之前。

　　「天哪！」他突然停下腳步，抓住弟弟的臂膀。

　　他指著眼前的百人塚。

　　兩人都沒有開口。兀鷹憤怒地尖嘯著，飛上天空。卡拉蒙開始乾嘔，他面色蒼白地趕緊轉過頭去。雷斯林繼續看著眼前的景象，單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來吧，哥哥。」他冷冷地說，再度朝小屋走去。

　　卡拉蒙看著窗戶，手放在劍柄上，點點頭，示意弟弟繼續前進。雷斯林用力一推，大門應聲而開。

　　一名年輕人躺在床上，閉著眼，雙手放在胸前。雖然那張臉極度瘦削、嘴唇死白，但是灰藍的面孔卻透露著祥和。一名身上穿著曾經潔白如雪的袍子的牧師跪在他身邊，頭靠在自己的雙手上。卡拉蒙準備要開口，但雷斯林比了個手勢，搖搖頭，不願意打擾她。

　　這對雙胞胎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門口，雨滴不停地落在他們身邊。

　　克麗珊娜正在祈禱。一開始她專注在禱文中，完全沒發現兩人的身影，直到最後，卡拉蒙盔甲的叮噹聲才把她拉回現實中。她烏黑的秀髮垂在肩膀上，抬起頭，毫不驚訝地看著兩人。

　　她的臉色雖然因為疲倦和悲傷而顯得蒼白，但卻十分鎮定。雖然她並沒有祈禱帕拉丁送他們過來，但是她知道諸神不只會回應人們說出的祈禱，同時也會回應心裡的願望。她再度低下頭，感謝諸神的恩典。最後她嘆口氣，轉過身面對兩人。

　　她的目光和雷斯林交會，即將熄滅的爐火也足以讓雷斯林的雙眸閃閃生光。當她開口時，她的聲音似乎和雨滴合為一體。

　　「我失敗了。」她說。

　　雷斯林泰然自若地看向年輕人的屍體。「他不願意相信嗎？」

　　「不，他相信。」她也低頭看著屍體。「但他拒絕讓我醫好他。他的恨意……太深了。」她彎下腰，用床單蓋住那僵硬的身軀。「帕拉丁現在已經接納了他。現在我很確定他終於明白了。」

　　「的確，」雷斯林說，「那妳呢？」

　　克麗珊娜低下頭，黑髮遮掩住她的面孔。她動也不動地站了許久，讓不明究理的卡拉蒙清了清喉嚨，不安地變換著姿勢。

　　「呃，小雷──」卡拉蒙輕聲說。

　　「噓！」雷斯林耳語道。

　　克麗珊娜抬起頭，她根本沒聽見卡拉蒙，她的雙眸如今變成深灰色，幾乎和法師的黑袍一樣暗淡。「我明白了，」她堅定地說，「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瞭解我的任務。在伊斯塔，我看見人們喪失了對諸神的信仰。帕拉丁回應了我的祈求，讓我看見教皇的致命弱點──驕傲。諸神讓我知道我要如何避免這個弱點。祂讓我知道，如果我祈求，祂一定會回應。」

　　「可是，在伊斯塔，帕拉丁也同時讓我知道自己有多脆弱。當我離開那座受詛咒的城市，和你一起來到這裡時，那時我只不過是個嚇壞的小孩，因為恐懼而依附在你身邊。現在，我已經恢復了力量。眼前的悲劇已經在我的靈魂上留下烙印。」

　　當克麗珊娜侃侃而談時，她逐漸靠近雷斯林。他的冰冷眼光毫不閃避地和她交會，克麗珊娜能在那兩面鏡子中看見自己的影像。她佩戴的帕拉丁護身符閃動著藍白光芒，她的聲音變得狂熱，雙手彼此緊握著。

　　「當我和你聯手走進時空大門時，」克麗珊娜站到法師面前，柔聲道，「這個景象將會出現在我眼前。我將以我的信仰為武器，結合超乎常人的信心。我將和你一起，把黑暗永遠從這個世界上驅離！」

　　雷斯林握住她的雙手──它們僵硬而冰冷。他用瘦削的手捧住她的雙手，以炙熱的體溫溫暖它們。

　　「我們不需要改變歷史！」克麗珊娜說，「費斯坦但提勒斯是個邪惡的人，他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他個人的光榮。但我們不是，你和我不一樣；我們真正關切這個世界，這就足夠改變一切。我知道──我的神和我溝通過了！」

　　雷斯林露出微笑，慢慢地將克麗珊娜的雙手舉到唇邊，深深地親吻它們，目光從未離開克麗珊娜。

　　克麗珊娜感覺自己的臉頰一紅，勉強屏住呼吸。卡拉蒙悶哼一聲，猛然轉身，走出門外。

　　卡拉蒙站在寂靜的街道上，雨滴不停地打在他頭上。他感覺腦海中有道聲音，用同樣沉悶的頻率不停地迴響著──

　　『他想要封神！他想要封神！』

　　卡拉蒙又累又怕，疲倦地搖搖頭。他對於軍隊、對於擔任「將軍」的興趣、對於克麗珊娜的好感，以及所有其他的憂慮都被趕出腦海。現在，藉著克麗珊娜之口，他真正回來的理由變得無比清晰，如同浪濤般不停地打向他。

　　但是他現在所能想到的都是雷斯林昨晚和他共同度過的情景。他有多久沒聽過弟弟這樣開口笑了？兩人有多久不曾共享過那樣的溫馨和親近？他生動地記起昨夜雷斯林熟睡時的神情。他看見因為工於心計而留下的痕跡消逝了，取而代之是平滑的曲線，法師看起來幾乎恢復了原本的年齡。卡拉蒙又回憶起他們的少年和童年時代，這也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

　　可是，很快地，另一個陰影出現在他的記憶中，彷彿他的靈魂也以讓他掙扎為樂。他看見自己站在伊斯塔的地窖裡，首次發現自己弟弟的邪惡野心；他也回想起他想要殺死弟弟的決心，他也想到了泰索何夫……

　　可是雷斯林已經解釋過了！他在伊斯塔時就都解釋過了。卡拉蒙又再一次地陷入兩難中。

　　如果帕薩理安錯了怎麼辦？如果他們都錯了呢？萬一小雷和克麗珊娜真的可以把世界從這種苦難中解救出來，我卻放棄了這個機會，該怎麼辦？

　　「我只是個莽撞、忌妒的蠢蛋而已。」卡拉蒙用顫抖的手將雨水從臉上抹去。「也許那些老法師都跟我一樣，不過是忌妒雷斯林而已。」

　　黑暗慢慢降臨，頭頂的烏雲愈來愈厚，從灰色變成黑色。雨愈下愈大。

　　雷斯林走出大門，克麗珊娜挽著他的手。她穿著厚重的斗篷，灰白色的兜帽覆蓋住頭。卡拉蒙清清喉嚨。

　　「我把他抱出來，和其他人葬在一起。」他說著，便朝大門走去。「然後我會把墳填起來──」

　　「不需要，親愛的哥哥，」雷斯林說。「不需要。這個景象不需要被埋藏在地下。」他褪下兜帽，讓雨水落在臉上，抬頭看著天空。「讓這個景象落入諸神的眼中！讓他們的身軀化成飛灰，直升天空！讓他們臨死的呼號在祂們的耳中迴響！」

　　卡拉蒙驚訝地聽著這激昂的指控，轉身看著弟弟。雷斯林瘦削的臉幾乎和屋內的屍體一樣蒼白，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怒氣。

　　「跟我來。」他甩開克麗珊娜，快步走到小鎮中央。克麗珊娜緊跟在後，一手拉著兜帽，避免它被風吹開。卡拉蒙則是緩步跟在後面。

　　雷斯林站在滿是泥濘、空曠的街道中央；他轉身面對稍後跟上的克麗珊娜和卡拉蒙。

　　「把馬牽走，卡拉蒙。克麗珊娜的坐騎也不要忘記，把牠們牽到鎮外的森林。」法師比劃道。「用布條遮住牠們的眼睛，然後回到這裡來。」

　　卡拉蒙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快去！」雷斯林嘶啞地說。

　　卡拉蒙照著弟弟的指示，將馬給拉開了。

　　「現在，站在這裡。」當哥哥回來後，雷斯林繼續道，「不要離開你站的地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靠近我。」他的目光轉向克麗珊娜，然後移回到卡拉蒙身上。「我想你明白，卡拉蒙。」

　　卡拉蒙無言地點點頭，伸出手，溫柔地將克麗珊娜從雷斯林身邊拉開。

　　「怎麼回事？」她不願聽命。

　　「他要施法了。」卡拉蒙回答。

　　雷斯林猛然瞪了他一眼，讓他馬上閉嘴。克麗珊娜注意到雷斯林的臉上有著奇異的渴望，不由自主地靠近卡拉蒙，渾身發抖起來。兩人站在滂沱大雨中，連呼吸都不敢打擾到法師，靜靜地看著。

　　雷斯林閉上眼。他抬起頭，面向天空，雙手高舉。他的嘴唇翕動著，片刻之間他們聽不到他的聲音。接著，雖然他並沒有提高音量，但兩個人都開始明瞭他的語言，那是法術的咒語。他不斷重複相同的字句，他的音調開始抑揚頓挫。雖然每次的內容都一樣，但是他的重音、音節和速度卻次次不同。

　　整個山谷陷入一片死寂當中。卡拉蒙連雨聲都聽不見，耳中只剩下弟弟奇異的咒語，那隱含著力量的頌歌。克麗珊娜更靠近了些，雙眼大睜。卡拉蒙拍拍她，示意她不要擔心。

　　隨著咒語的繼續，卡拉蒙開始感到一股壓迫感。雖然卡拉蒙一步都沒移動，他卻不由自主地感覺自己正被雷斯林所吸引，似乎周遭所有的事物都被他給吸了過去。每當他注視著弟弟時，這種感覺就變得更加強烈。

　　雷斯林彷彿站在世界的中央，他伸出手，所有的聲音、光線和空氣似乎都迫切地趕到他的手中。卡拉蒙腳底的地面也開始不停地脈動，朝著雷斯林的方向前進。

　　雷斯林的雙手舉得更高了，聲音也變得更為高亢。然後他停了下來，清晰、緩慢地將頌歌中的每個字唸出來。風速變快，大地開始起伏。卡拉蒙有種感覺，似乎整個世界都開始被吸向雷斯林的胸口。這種強烈的感覺讓他不得不站穩腳步，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被吸入雷斯林的黑暗漩渦中。

　　雷斯林的手指指向灰色、攪動的天空。他從地面和空氣中所吸納的能量在他體內流動著。銀色的閃電從他的指尖勁射而出，擊打著灰雲。刺眼的閃電自天空劈下，彷彿就是對他的回應。閃電擊中了年輕人的屋子。轟然一聲，藍白色的火球吞沒了屋子。

　　雷斯林再一次開口，銀色的閃電又從他手中射出。另一道閃電從雲端劈下，這次擊中了法師！雷斯林被吞沒在紅綠色的火焰中。

　　克麗珊娜大聲尖叫，試圖掙脫卡拉蒙的束縛。可是，卡拉蒙謹記著弟弟的約定，不讓她衝到雷斯林身邊。

　　「妳看！」他沙啞地說，用力抓住克麗珊娜。「火焰並沒有傷害他！」

　　雷斯林站在火焰之中，將削瘦的手伸的更高，黑袍劇烈地飄動著，彷彿處在風暴的中心。咒語從他的口中流瀉而出，高熱的火焰從他體內迸射四散。火焰照亮了黑暗，在潮溼的草原上蔓延，飛快地跨越水面。雷斯林站在火焰的正中央，變成一個向四面八方散射的火輪軸心。

　　克麗珊娜感到全身無力，從未感受過的震驚和恐懼讓她無法動彈。她緊抓著卡拉蒙，後者卻也無法給她任何安慰。當火焰四處蔓延時，兩個人像是害怕的小孩相依為命。活生生的火焰沿著街道奔竄，從一棟建築物跑向另一棟建築物，每一個被碰觸到的建築物立刻爆成一團火球。

　　紫色、紅色、藍色、綠色，魔法火焰往天空噴射，照亮了雲端，取代了被雲朵遮蔽的太陽。兀鷹原先盤據的樹木已經變成火柱，現在牠們只能驚恐地在天空盤旋。

　　雷斯林最後一次唸咒。在一道刺眼的白光後，大火從天空降下，將百人塚裡的屍體全部吞沒。

　　火場中的熱風席捲四周，將克麗珊娜的兜帽也吹了開來。讓人無法忍受的熱浪一波波地擊打在她臉上。濃煙讓她窒息，火星散落在她四周，彷彿也要將她納入這地獄的火焰之舞中。但是，其實沒有任何火焰靠近她，她和卡拉蒙安全地站在高熱的火焰之中。然後，克麗珊娜意識到了雷斯林專注的視線。

　　從灼熱的煉獄中，法師比了個手勢。

　　克麗珊娜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連連後退。

　　雷斯林再度示意她上前，黑袍隨著火焰焚風飄動。他站在火焰的正中央，對克麗珊娜伸出雙手。

　　「不要！」卡拉蒙大喊著，緊抓住牧師。但克麗珊娜的目光從未離開過雷斯林，她輕柔地掙脫大漢的束縛，無懼地往前走去。

　　「到我這邊來，神眷之女！」雷斯林輕柔的聲音穿透周遭的混沌，他知道這聲音直接到達她的內心。「穿過火焰到我的身邊來，來嚐嚐神的力量……」

　　包圍著法師的火焰燒烤著她的靈魂，她覺得自己的肌膚一定已經焦黑萎縮了。她聞到秀髮發出的焦臭味。肺中的空氣被高熱給奪走，換來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是火焰催眠了她，不斷地引誘她向前，雷斯林的聲音也毫不放鬆。

　　「不行！」她可以聽見身後卡拉蒙的尖聲大喊，但那對她來說什麼也不是，只不過像她的心跳一樣。她來到了火焰的簾幕外。雷斯林伸出手，一瞬間，克麗珊娜遲疑了。

　　他的手燒起來了！她看見那雙手萎縮，血肉焦黑發臭。

　　「來我這邊，克麗珊娜……」他的聲音低語道。

　　她顫抖地伸出手，遲疑地踏進火焰中。在電光石火的片刻，她感受到劇烈的疼痛。克麗珊娜害怕、痛苦地尖叫，雷斯林的手隨即握住她的手，將她拉了過來。她反射性地閉上雙眼。

　　冷風吹過她的髮際。現在她可以呼吸到甜美的空氣了。她唯一感覺到的熱度是法師身體傳來的熟悉高溫。一張開眼，她發現他就站在身邊。克麗珊娜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感覺一陣心痛。

　　雷斯林枯瘦的臉頰滿是汗水，他的雙眼反射著灼燒那些屍體的白熱火焰，呼吸又淺又急促。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臉上有種狂喜、歡樂、勝利的表情。

　　「我明白了，」克麗珊娜對自己說，緊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了。這也是為什麼他不能愛我的原因。這輩子，他唯一的摯愛就是魔法。為了這個愛人，他願意犧牲一切，願意放棄一切！」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痛苦，但這是種混雜美妙與憂鬱的痛苦。

　　「再一次，」她的眼中閃動著淚光。「他又成為我的榜樣。一直以來，我對這個世界和我自己都存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說的對。現在我嚐到了神的力量。我一定得讓自己擁有足夠的實力來配得上祂們，配得上他！」

　　雷斯林閉上眼。克麗珊娜緊抓住他，感覺魔力從他身體中源源流出，如同傷口出血般不停削弱他的體力。他的雙手軟垂下來，原先將他吞沒的巨大火球閃動幾下之後就熄滅了。

　　他低聲嘆了口氣，跪在焦黑的地面上。雨滴又開始落下。克麗珊娜可以聽見雨滴打在高熱灰燼中所發出的嘶嘶聲。蒸氣從火場中氤氳而上，穿過焦黑的建築，在廢棄的街道上如同幽魂般飄動著。

　　克麗珊娜跪在大法師身邊，撥弄著他的棕色頭髮。雷斯林睜開眼，似乎完全不認得她。在那雙眼中，她看見了深沉、永不消逝的憂傷。那是一個剛剛才看到美麗天堂，現在卻被打回現實世界的人的哀傷。

　　法師踉蹌地走向前，低著頭，雙手無力地垂著。克麗珊娜看著快步趕來的卡拉蒙。

　　「妳還好吧？」他問她。

　　「我沒事，」她低聲道。「他怎麼樣了？」

　　兩人一起扶著雷斯林站起來。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兩人的存在，只疲倦地倚著哥哥的肩膀。

　　「他會沒事的，一向都是這樣。」卡拉蒙喃喃道，「一向都是這樣？！我剛剛在說什麼？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剛剛的景象！天哪！」他敬畏地看著弟弟。「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驚人的力量！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雷斯林倚著卡拉蒙強壯的臂膀，開始劇烈地咳嗽，他掙扎著喘氣，最後幾乎無力繼續站下去。煙霧在他們的腳邊盤旋，雨滴打在他們四周。四下傳來雨滴蒸發和焦黑的建築倒塌的聲音。當雷斯林咳完之後，他抬起頭，眼中又恢復了生氣和意識。

　　「克麗珊娜，」他柔聲說，「我剛剛這樣要求妳，是因為妳必須要對我有絕對的信心。如果我們的任務成功了，神眷之女，我們將會進入時空大門。我們將必須活著踏入無底深淵，那是黑暗之后的恐怖居所。」

　　克麗珊娜站在雷斯林面前，劇烈顫抖了起來，眼神卻被雷斯林緊緊攫住。

　　「神眷之女，妳一定要堅強，」他繼續說，「這也是我把妳帶來的原因。我通過了許多考驗，而妳得要通過妳自己的考驗。在伊斯塔，妳面臨了風和水的考驗；在大法師之塔中，妳面臨了黑暗的試煉；現在，妳又通過了火焰的考驗。但是，日後妳必須面對更多的考驗！我們兩人都必須做好準備，面對一切挑戰。」

　　他疲倦地閉上眼，雙膝一軟。卡拉蒙嚴肅的表情突然間軟化了，立刻扶住弟弟，將他抱到坐騎背上。

　　克麗珊娜急忙跟在他們身後，關切的目光沒離開過雷斯林。雖然他的體力幾乎已經完全透支，不過他的臉上卻掛著寧靜、祥和的神情。

　　「他怎麼了？」她問。

　　「他睡著了。」卡拉蒙低沉的聲音中，似乎隱藏著她無法明白的感情。

　　克麗珊娜走到坐騎旁，駐足片刻，看著身後的小鎮。

　　濃煙從焦黑的廢墟中竄起。建築物現在只剩下一堆堆的灰燼，樹木都已經變成飄向天空的輕煙。就在她眼前，大雨將地上的灰燼化成泥漿，沖到不知名的地方去。霧氣被風吹散，濃煙被強風給吹得無影無蹤。

　　這座小鎮彷彿從未曾存在過。

　　克麗珊娜顫抖著轉過身去，看著卡拉蒙搖醒雷斯林，以免待會兒無法騎馬。

　　「卡拉蒙，」克麗珊娜對走過來幫助他的戰士問道。「雷斯林說，『更多的考驗』到底是什麼意思？那時我看見你的表情很奇特。你知道，對吧？你明白他在講什麼？」

　　卡拉蒙沒有立刻回答。雷斯林睡眼惺忪地在他身邊搖晃著。最後，法師終於頭一低，再度沉沉睡去。卡拉蒙在扶著克麗珊娜上馬之後，登上自己的坐騎。然後，他彎下身，拉起弟弟坐騎的韁繩，沿著山脈的小徑向前騎去。卡拉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可悲的小鎮。

　　他沉默地拉著馬匹沿著小徑前進。雷斯林趴在馬背上沉睡著，卡拉蒙用一隻手溫柔地扶住他。

　　「卡拉蒙？」當一行人抵達山腳時，克麗珊娜輕聲問道。

　　戰士轉過身來看著克麗珊娜。然後，他嘆口氣，目光飄向遙遠的南方，那裡是索巴丁王國的所在地。遠方的天際充塞著厚重的烏雲。

　　「在古老的傳說中，修瑪面對黑暗之后前，經過了眾神的試煉。他通過了風、火、水的考驗。他最後的試煉，」卡拉蒙靜靜地說，「是血的試煉。」

修瑪之歌

　　他向東不斷走著，穿過被戰火摧殘的大地，穿過灰燼，
　　穿過廢墟和屍體，穿過成群的惡龍，
　　麋鹿一直在他眼前，引領著他。

　　最後，在似乎永無止盡地跋涉之後，
　　一座位在遙遠東方盡頭的神殿中，
　　帕拉丁出現了。
　　從一個閃耀著星光的池子中出現了，告訴他，
　　修瑪必須面對最困難的抉擇。
　　因帕拉丁知道凡人心中都充滿渴望，
　　也因此我們可以不斷向著光明，激發出內心的潛力。

３─０　　沙中的足跡……

　　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不停地往南行進，正好在秋日的最後一片落葉掉下、冬日的寒風吹起時抵達了卡苟斯。

　　新海讓大軍暫時停了下來。不過，卡拉蒙早就知道自己勢必要跨越這片水域，早已做好了準備。他將部隊的指揮權交給弟弟和最信任的部下，自己領著一群受過精良訓練的戰士來到新海邊。和他們一同前往的還有鐵匠、伐木工人和木匠，這些人都是當初自願加入大軍的工人。

　　卡拉蒙在卡苟斯建立了前進指揮所。他之前早就久聞這座港都的大名，在大災變發生三百年後，這裡變成了一座繁華熱鬧的港灣。可是現在，大災變後的一百年，卡苟斯還只是個混亂的小鎮。它原來是索蘭尼亞平原上一個平凡的農莊，所有居民現在都還在努力適應這突然出現在門前的大海。

　　卡拉蒙從房間往外眺望，打量著鎮上那條突然間中斷的道路──因為它的盡頭就是一座斷崖，通往深邃的新海。這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塔西斯；大災變奪走了塔西斯的海港，讓它的船艦如同海鳥屍體般被困在砂礫中。而這裡，卡苟斯的門前，原先是牧場的土地上，則突然出現了一座海洋。

　　卡拉蒙現在非常懷念塔西斯那些擱淺的船隻。因為，在卡苟斯這裡雖然有幾艘船，卻絕對不夠他們的需求。他派出的手下對沿岸幾百哩進行搜尋，設法購買或是徵召任何能夠渡海的船隻──如果有船員就更好了。卡拉蒙的手下將這些船隻駛回卡苟斯，工匠們就在此處就地對船隻進行改造，讓它們能夠盡量裝載更多的貨物。船隻只要能跨越海峽，抵達對面的阿班尼西亞平原就行了（註１）。

　　卡拉蒙每天都會收到有關矮人大軍集結的情報──帕克塔卡斯的守衛是如何地森嚴；矮人們是如何令溪谷矮人來替他們在礦坑、熔爐中日夜工作，生產出大量的武器和盔甲；以及，這些武器如何被運送到索巴丁王國，進入山脈中。

　　他同時也從丘陵矮人和平原人那裡獲得了許多情報。他聽說阿班尼西亞平原上各部族大團結，眾人都盡釋前嫌，共同為了生存而奮鬥。他也聽說丘陵矮人和同胞們一樣利用溪谷矮人做奴隸來替他們日夜工作，生產各種盔甲和武器。

　　他甚至還悄悄地和奎靈那斯提的精靈連絡。這讓卡拉蒙有種奇異的感覺，因為他連絡的對象正是太陽詠者索拉斯特倫，他在卡拉蒙原來的時空中才剛過世一週。雷斯林對這個邀請精靈加入戰爭的主意嗤之以鼻，因為他早已確知對方的回答會是什麼。不過，法師在內心依舊暗自隱藏著希望，讓他在夜晚中反覆思索──也許這次歷史會改變……

　　歷史沒有改變。

　　卡拉蒙的手下根本沒機會和索拉斯特倫會面。在他們下馬之前，箭矢就如雨般地飛射而出，繞著他們射入地面，圍成一個幾近完美的圓圈。信差們往森林裡看去，發現有數百名弓箭手正彎弓搭箭，隨時準備將他們徹底殲滅。信差們離開了，他們帶著一枝精靈的箭矢做為回覆。

　　這場戰爭也開始讓卡拉蒙覺得有點奇怪。從克麗珊娜和雷斯林那邊聽到的片段消息，讓他突然間發現，自己的一切努力其實都曾經有人完成過了。這個事實幾乎給他帶來如同弟弟一樣的巨大恐懼，即使原因並不相同。

　　「我覺得我在伊斯塔中所戴著的鐵項圈，又出現在我的脖子上。」當卡拉蒙某晚坐在卡苟斯旅店中時，喃喃自語道。「我又像以前一樣變成奴隸了，而且這次更糟糕。我以前雖然是個奴隸，但是我至少可以選擇下一秒鐘要不要繼續呼吸。我是說，如果我那時想死，我就可以橫劍自刎，沒人來得及阻止我！但現在我甚至沒這個機會。」

　　這對卡拉蒙來說是個很恐怖的想法，這個想法在許多個夜晚裡不停地騷擾著他，他也知道自己並不明白這件事情。他實在很想跟弟弟討論這個問題，可惜雷斯林現在和大軍待在內陸的營區中，與他相隔甚遠。不過他也知道，即使他在雷斯林身邊，對方也會拒絕和他討論這件事情。

　　在這段日子裡，雷斯林的力量幾乎每天都在增加。從他那天徹底摧毀那座死寂的小鎮後，他幾乎癱瘓了整整兩天。在他醒來後，他立刻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在之後的幾天內，他吃的固體食物比過去幾個月都要多。他的咳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體力飛快增強，肌肉也愈變愈健碩。

　　可是他晚上依然會受到噩夢糾纏，即使是最強力的安眠藥劑也無法幫助他。

　　雷斯林日夜都在思考他的問題。只要他能知道費斯坦但提勒斯當初到底犯了什麼錯，他就有機會可以不必重蹈覆轍！

　　他想出各種奇特的點子。法師甚至考慮過前往稍後的日子做一趟時光旅行以找出答案，不過很快就否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燒光一座小鎮讓他全身虛脫整整兩天，那麼時光旅行的法術將會耗費更多的力量。即使時光旅行的時間在當時只花了一兩天，但在過去可能已經過了數百年。萬一他能夠回來，他可能也沒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對抗黑暗之后。

　　最後，正當他快要絕望放棄時，答案出現在他腦海中……

【註】
１　這座海峽最窄的部份大概只有十哩左右。

３─１

　　雷斯林掀起帳篷的簾幕走出來。當班的守衛吃了一驚，不安地變換著姿勢。法師每次出現都讓人覺得不舒服，即使是那些貼身侍衛也無法倖免。從來沒人能夠察覺到他靠近，他似乎都是憑空出現一般。他出現的唯一徵兆是灼熱手指的碰觸感，或是輕柔的低語聲，以及黑袍摩擦聲。

　　雖然從來沒人看過帳篷裡出現什麼異狀，但法師的帳篷讓周遭的人都感到敬畏。不過，許多小孩時常悄悄地在門口刺探著，希望能夠看到一頭怪獸逃出雷斯林的掌握，在營區內四處亂竄，直到他們能夠以一小塊麵包收服牠為止。

　　可惜，從來沒發生過任何類似的事情。法師小心地休養生息。但今晚不一樣──雷斯林皺眉心想，這是必定要發生的。

　　「守衛。」他低聲說。

　　「大……大人？」守衛感到迷惑，結巴地回答。法師很少跟任何人講話，更別說是一個小小守衛了。

　　「克麗珊娜女士在哪裡？」

　　守衛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他回答表示說「女巫」應該因為時間已晚，已經回到卡拉蒙將軍的帳篷中休息了。

　　「大人，要我派人去找嗎？」他露出十分不情願的表情問，這讓雷斯林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不用了。」雷斯林彷彿已經滿足於這樣的消息。「還有我哥哥，你有任何關於他的消息嗎？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卡拉蒙將軍送信來說他明天就會到，大人。」守衛依舊感到不能理解，因為他很確定法師應該已經先知道這件事了。「我們要等他抵達這裡，並讓補給車隊趕上我們……今天下午第一輛補給車剛開進營區裡來，大人。」守衛突然想起什麼。「如果……如果您要改變命令，那麼我應該通知當班的軍官──」

　　「不，不，不是這樣，」雷斯林回答。「我只是想確定我今晚不會受到打擾，任何事或任何人都不行。你聽懂了嗎？呃，你叫什麼名字？」

　　「麥……麥可，大人。」守衛回答道。「當然沒問題，如果這是您的命令，我會負責執行的。」

　　「很好。」雷斯林沉默了片刻，看著只有努林塔瑞冰冷的月光照亮的夜空。索林那瑞此刻看起來不過只是天空中一條銀色的軌跡。對雷斯林來說，更重要的是，那顆只有他能看見的月亮──黑月努塔瑞現在正是滿月，看起來像是群星中的一個黑洞。

　　雷斯林又往前跨了一步。他將兜帽稍稍掀開，露出自己的面孔，讓紅月的光芒照射在他眼中。守衛吃驚地後退，但索蘭尼亞騎士的嚴格訓練讓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雷斯林感覺到那人的身體僵硬起來。他注意到這個反應，再度開口笑了。他伸出一隻纖細的手，將它放在守衛的胸甲上。

　　「沒有人可以因為任何理由進入我的帳篷。」法師低聲耳語道，這也是他最擅長的說話方式。「不管發生什麼事！沒有任何人──克麗珊娜女士、我哥哥、你自己，都不例外。」

　　「我……我明白，大人。」麥可結巴地說。

　　「今晚你可能會聽到或是看見奇怪的景象，」雷斯林繼續道，他的目光緊攫住守衛的雙眼。「不要理會它們。任何膽敢進入帳篷的人，是拿我和他的性命開玩笑，切記！」

　　「是……是的，大人！」麥可吞嚥著口水。雖然夜晚相當涼爽，但一滴冷汗卻從他的額頭滑落。

　　「你是，還是曾經是索蘭尼亞騎士？」雷斯林突然問。

　　麥可看起來不太舒服，他的目光飄移不定。他張開嘴，但雷斯林卻搖搖頭。「不管那麼多了，你不需要告訴我。雖然你刮掉了鬍子，但是我可以從你臉上看出來。我曾經認識一名騎士，所以呢，我要你對我以騎士規章和騎士信條發誓，你將會照著我所說的去做。」

　　「我以騎士規章和信條立誓……」麥可低聲說。

　　法師點點頭，顯得很滿意，轉過身重新進入帳篷中。麥可終於可以逃過那雙眼，急忙回到崗位上，身體在厚重的羊毛斗篷下不住地發抖。在進入帳篷前，雷斯林停了下來，袍子依舊在他身邊沙沙作響。

　　「騎士先生。」他耳語道。

　　麥可轉過身。

　　「如果任何人走進了這個帳篷，」法師用輕柔悅耳的聲音說，「干擾到我施法，最後如果我僥倖活了下來，我希望出來時看到的會是你的屍體。這是我唯一接受的藉口。」

　　「是的，大人。」麥可雖然壓低聲音，卻很堅定地說，「Est Sularas oth Mithas，榮譽即吾命。」

　　「是的，」雷斯林聳聳肩，「通常最後結局就一定會這樣。」

　　法師走進帳篷，讓麥可獨自站在黑暗中，等待詭異的事情發生。麥可希望加瑞克能夠在這裡和他一起執行這個沉重的任務，但如今加瑞克和卡拉蒙在一起。麥可縮在斗篷裡，渴望地看著營地；四周有無數的營火、熱過的酒、友善的人們、溫馨的笑語。可是，在他身邊，一切都被籠罩在厚重、星光照耀的紅色黑夜裡。麥可耳中唯一的聲音就是他止不住的顫抖時，盔甲所發出的聲音。

　　雷斯林走到放在床邊的一個巨大木箱旁。箱子上面刻滿了符咒，也是雷斯林除了瑪濟斯法杖外的唯一私人物品。除了他自己外，沒有任何人可以碰觸這兩樣東西，也無人敢試──尤其是在某名守衛無知地想要抬起箱子後。

　　雷斯林一句話也沒說，他冷眼旁觀那名守衛吃驚地鬆開手。

　　那個箱子冰冷異常──守衛在營火旁用顫抖的聲音跟朋友們敘述。不只如此，他還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恐懼，他沒有因此發瘋真是個奇蹟。

　　從那之後，只有雷斯林自己會移動這個箱子，不過沒人知道他怎麼做。它一向出現在他的帳篷裡，可是從來沒有人看見它被裝在任何馬匹身上。

　　雷斯林打開箱子，看著裡面的物品，包括了深藍色封皮的法術書、裝滿各種法術藥材的瓶子和袋子、他自己的黑皮法術書，以及一堆卷軸。箱底則是幾件摺好的黑袍。箱子裡並沒有任何魔法戒指或是首飾，這是低階的法師才會需要的東西，雷斯林一向不願意接觸這些弱者之物。

　　他的目光很快地掃過這些物品，包括一本破舊的小書。如果此時有旁觀者的話，他一定會懷疑為什麼會有這樣一件平凡的東西混入箱子裡。標題用花體字撰寫──用途多半是吸引好奇的顧客──寫的是『帶來驚奇和歡樂的神奇手法！』在標題底下寫著「讓你的朋友吃驚！騙騙那些愚笨的傢伙！」底下也許還有更多字，但在年輕、熱切的小手撫摸下，這些字早已變得模糊不清，無法辨認。

　　即使是現在，當雷斯林的視線掃過這本書時，仍然會讓他的嘴角泛起淺笑。法師伸手進袍中拿出一個刻著符咒的小盒子，他喃喃唸出解除上面魔法的咒語，恭敬地將盒子打開。裡面只有一樣東西──一個精緻的銀製台座。雷斯林小心翼翼地拿出這個台座，站了起來，將它放到帳篷中央的桌子上。

　　法師在椅子上坐下來，將手伸進袍中的一個密袋裡，掏出一顆小小的水晶球。它裡面有著不停翻攪的色彩，乍看之下似乎是孩童玩的彈珠，但是，只要再靠近一些，就會看見裡面的色彩栩栩如生，不停地翻動著，似乎在找尋逃亡的出口。

　　雷斯林將那顆彈珠放在台座上。這景象看起來十分可笑，因為彈珠相對於台座來說實在太小了。但，突然間，尺寸變得非常契合──彈珠變大，或是台座縮小了，也有可能是雷斯林自己縮小了。因為此刻輪到雷斯林覺得自己十分渺小。

　　雷斯林早就習慣這種感覺了，他知道龍珠總是試圖讓使用者面臨極端的劣勢。不過，很久以前（或者他應該說很久以後的未來），雷斯林控制了龍珠。他早就學會如何操縱龍珠裡的龍類本體。

　　雷斯林放鬆身體，閉上眼，讓魔法接管一切。他伸出手，把手指放在龍珠冰冷的表面上，唸誦出古老語言。

　　「阿茲．拜拉客．莫以帕蘭．蘇．阿克拉．坦坦故殺！」

　　龍珠的寒氣開始從指尖滲透全身，讓他連骨髓都感到寒意。雷斯林咬緊牙關，重複著咒語。

　　「阿茲．拜拉客．莫以帕蘭．蘇．阿克拉．坦坦故殺！」

　　龍珠內的五彩顏色停止了慵懶的運轉，開始瘋狂地轉動著。雷斯林凝視那耀眼的漩渦，和不停襲向他的暈眩抗拒，這讓他的雙手用力抓著桌緣，無法放開。

　　他慢慢地再將咒語複誦一次。

　　絢爛的色彩慢慢地停止旋轉，一個光團開始在中心閃動。雷斯林眨眨眼，然後皺起眉頭。這光芒應該既不黑也不白，擁有所有顏色的特徵，卻不隸屬於任何顏色──象徵用來束縛龍類本質的善良、邪惡和中立的力量。這一向都是如此，從他第一次和龍珠搏鬥時就一直是這樣。

　　但現在他看到的光芒，雖然和之前的顏色相同，四周卻好像染著一圈黑影。他仔細、冷靜，摒棄一切幻想，靠近打量著這些影子，結果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邊緣浮動的黑影……有翅膀！

　　從光芒中伸出兩隻手。雷斯林握住它們，隨即倒抽一口氣！

　　那隻手的力量比以往要大上許多，在猝不及防下，雷斯林差點失去控制。當他感覺自己被拉向龍珠時，他用盡意志力才將自己給拉了回來。

　　「這是什麼意思？」雷斯林嚴厲質問，「你為什麼要挑戰我？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成為你的主人。」

　　『祂的召喚……吾等必須服從祂的召喚！』

　　「誰的召喚？誰會比我更重要？」雷斯林輕蔑地問，但實際上，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血液幾乎完全冰凍起來。

　　『吾輩之后！吾等聽見祂的聲音，在吾等夢中出現，干擾吾等的睡眠。快來，主人，吾等將會帶汝一同前往！快來！』

　　黑暗之后！雷斯林不禁打了個寒顫。那雙手感應到他意志的削弱，開始再度將他拉近。雷斯林憤怒地抓緊它們，停止整理自己有如龍珠內部色彩般的混亂思緒。

　　黑暗之后！當然，他早就該預料到了。祂此時已經進入了這個世界，現在正在惡龍之間指揮若定。許久以前，由於索蘭尼亞騎士修瑪的犧牲，善良和邪惡的龍都沉睡在幽深秘密之地。

　　五頭龍黑暗之后讓善良巨龍繼續沉睡，喚醒了邪惡巨龍，和牠們結盟，準備一起征服世界。

　　龍珠是由善良、中立和邪惡的龍類本質所組成的，自然對黑暗之后的呼喚有很強的反應。特別是在此刻，由於它邪惡主人的關係，它邪惡的一面被加強了。

　　我看到的這些陰影是龍的翅膀？還是我自己靈魂上的陰影？雷斯林注視龍珠，心想著。

　　他並沒有胡思亂想的時間。這些思緒都是在電光石火間掠過他的腦海。在此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危機。他只要有一瞬間失去控制，黑暗之后就會將他給徹底打敗。

　　「不，女王陛下。」他喃喃地道，雙手毫不放鬆。「不會的，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的。」

　　他對龍珠輕聲但堅定地說，「我仍然是你的主人，是我將你從西瓦那斯提和瘋狂的羅拉克手中救了出來。是我將你安全地帶過伊斯塔血海。我是雷──」他遲疑了片刻，勉強吞下口中突然湧現的苦澀，緊咬牙關說，「我是……我是費斯坦但提勒斯，我是掌握過去和現世的強者，我命令你服從我！」

　　龍珠的光芒減弱了。雷斯林感覺到那雙手顫抖著慢慢退縮。他感覺到強烈的恐懼和憤怒，但是他立即壓下這些情感，堅定地抓著那雙手。顫抖消失了，那雙手穩定下來。

　　『吾等服從您，主人。』

　　雷斯林不敢輕易地放鬆。

　　「很好。」他將聲音保持嚴肅，像是父親對寵愛的小孩說話（多麼危險的小孩啊！他心想）。他冷冷地繼續道，「我必須要和我在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裡的徒弟連絡。聽從我的命令，讓我的聲音跨越時空，把我的話語帶到達拉馬耳邊。」

　　『開口吧，主人。他將清楚地聽見您的話語，如同自己的心跳一般，您也將聽見他的回答。』

　　雷斯林點點頭──

３─２

　　達拉馬合上法術書，氣惱地握緊拳頭。他很確定自己一切都沒出錯，他用正確的抑揚頓挫來唸誦咒語，照著指示將咒語吟唱了固定的次數。這都是法術中必須的條件，他看過雷斯林施展這個法術幾百次了，但他卻做不到。

　　他疲倦地雙手抱頭，閉上眼睛，眼前浮現了夏拉非的身影，雷斯林輕柔的聲音，試著要記起正確的語調和韻律，試著找出任何可能出錯的地方。

　　沒有用。應該都沒錯才對！好吧！達拉馬無力地嘆氣，看來我得等到他回來才行。

　　闇精靈站起身，口中唸誦著咒語，取消施展在角落水晶球上的持續光亮術（註１）。雷斯林的書房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壁爐中沒有火焰，帕蘭薩斯晚春的夜晚十分宜人。達拉馬甚至把窗戶稍稍打開了些。

　　即使在最健康的時候，雷斯林的身體仍舊十分脆弱。他討厭新鮮空氣，喜歡坐在書房裡，被玫瑰、香料，以及腐敗的味道所包圍。達拉馬通常不在乎。但是有時候，特別是在春天時分，他的精靈天性會大聲呼喊他接近自然；因為他已經永遠地離開家園，再也沒有機會回去。

　　達拉馬站在窗口，貪婪地嗅著連修肯樹林也無法阻隔的萬物欣欣向榮之氣。他讓自己放縱片刻，悄悄想起故鄉西瓦那斯提。

　　闇精靈，被剝奪了光明的精靈。對同胞們來說，達拉馬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當他們發現他選擇了黑袍──一個精靈們光是目睹就無法忍受的事實──而且還不顧自己低下的地位和階級（註２），大膽使用和開發高深魔法。精靈貴族們綁住他的手腳，塞住他的嘴，遮住他的雙眼，將他用車載到國境的邊界放逐。

　　由於被剝奪了視力，達拉馬對於西瓦那斯提的最後記憶只是楓樹的氣息、花兒濃重的香風。那時也是春天。

　　如果他能選擇，他願意回去嗎？他願意放棄這一切回到家鄉去嗎？他有沒有感覺到遺憾、失落呢？達拉馬的手下意識地移動到胸口。在那黑袍底下，他可以清楚感覺到五個深深的傷口。雖然雷斯林在他身上烙印下五個指印已經是一個禮拜前的事了，但是這傷口仍未恢復。達拉馬無奈地心想，這恐怕永遠不會好了。

　　他這輩子都永遠無法擺脫它們所造成的痛苦。只要他露出胸口，這些沒有絲毫肌膚覆蓋的傷口就會毫不留情地浮現，提醒他的失敗。這就是他背叛夏拉非所獲得的懲罰。

　　正如同他告訴威萊斯大法師之塔的領袖──帕薩理安的話一樣──這不過是我罪有應得。帕薩理安所屬的法師議會從來不曾這麼害怕過一個人，因此派出達拉馬作為他們的間諜。

　　他願意離開這個危險之地，回到家鄉，回到西瓦那斯提嗎？

　　達拉馬看著窗外，臉上掛著詭異扭曲的微笑，這微笑幾乎和雷斯林一模一樣。達拉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滿天星斗的夜空，轉換到室內成行成列的深藍色法術書上。他回憶起擔任雷斯林的徒弟期間，所見過的各種驚人、美麗、駭人的景象，這是身為雷斯林弟子的特權，也是沉重的負擔。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掙扎，但是這種快感超越了所受到的疼痛。

　　不，他不會回到過去的生活，絕不會離開這裡……

　　達拉馬的思緒被銀鈴的響聲給打斷了。它響了一次，那是低沉、甜美的聲音。但是，對於高塔中居住的活人（也包括死人）來說，這鈴聲擁有和鑼聲破空般的驚人力量。有人意圖要進入塔內！竟然有人通過修肯樹林的防護，走到高塔的大門！

　　他的腦海中已經自然浮現出帕薩理安的影像，達拉馬突然對這名厲害的白袍老法師出現在門前的念頭感到不安。他的耳邊也響起昨天他對法師議會講的話──「如果你們之中的任何人在他不在時想要進入塔中，我會殺了你。」

　　達拉馬唸了個咒語就從書房裡消失，一瞬間重新出現在高塔的門前。

　　但是，他所面對的並不是眼睛閃著異光的法師。那是名穿著藍色龍鱗甲、戴著龍騎將醜惡面具的身影。在她戴著手套的手中，握著一枚闇夜寶石；雖然達拉馬看不見，但他可以感應到她身後有一股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一名死靈騎士。

　　龍騎將利用這枚珠寶來喝止塔中的諸多守衛；這些守衛灰白的形體在珠寶的黑光下隱約可見，個個都渴望著眼前活生生的血肉。雖然達拉馬看不見龍騎將面具下的面孔，但他可以清楚感覺到她全身上下散發出的怒氣。

　　「奇蒂拉閣下，」達拉馬神色莊重地鞠躬道，「請原諒這種無禮的歡迎。如果您能夠先讓我們知道您會光臨寒舍──」

　　奇蒂拉脫下頭盔，用冰冷的褐色雙眸看著達拉馬，讓法師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夏拉非。

　　「毫無疑問，你一定會替我準備更為有趣的歡迎儀式！」她憤怒地一甩頭髮，大吼道。「我愛來就來，想走就走！特別是來拜訪我弟弟時更是這樣！」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我穿過了那片天殺的樹林，竟然在他的大門前受到攻擊！」她拔出劍，往前走了一步。「我對神發誓，我要好好教導你，你這個精靈混──」

　　「我再度向您道歉。」達拉馬冷靜道，但他眼中突然閃現的凶光，讓無所畏懼的奇蒂拉也退縮了一下。

　　奇蒂拉像大多數的戰士一樣，通常把法師當成花時間翻書的弱者，無法和他們用劍的高超技巧相比。喔，他們有時的確可以弄出一些驚人的閃光來，不過，當真正面臨考驗時，她還是寧願靠自己手中的寶劍，而不願意靠那些奇怪的咒語和蝙蝠糞。

　　因此，在她心中，她是這麼判斷同母異父的弟弟雷斯林的。因此，她也是這樣看待他的徒弟，特別是他還是個精靈，一個以軟弱著稱的種族。

　　不過，奇蒂拉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來和大多數的戰士都不一樣。主要的原因是，她的對手幾乎都死得比她早，因此她十分擅長去估量她的對手。她衡量了在她的怒氣之中，達拉馬所表現出來的冷然目光和鎮定的態度，奇帶拉就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棋逢敵手，遇到了實力足以和她抗衡的角色。

　　她目前並不瞭解他。不過，她立即就察覺出這名男子身上的危險性，雖然她暗自提醒自己要小心這名男子，如果有機會的話，甚至可以利用他；不過，她也發現自己無法克制地深受這種氣質所吸引。而且這危險的氣質加上他俊美的臉龐（現在她才注意到，他看起來並不像她以為精靈該有的模樣），以及黑袍下肌肉結實強健的體格，讓她突然覺得，如果自己用友善的態度對待他，也許會比用威脅的態度要獲得更多好處。當然，她的眼光不期然地飄向他黑袍胸口隱隱露出的古銅色肌膚，也許這會更有趣呢！

　　奇蒂拉將劍回鞘，繼續向前走，只不過原先劍鞘上的光芒現在改從她的雙眸中射出。

　　「請原諒我，達拉馬──這是你的名字，對吧？」她怒目的神情一變而為她征服無數男子的誘人笑容。「那個該死的樹林讓我太過緊張了。你說的對，我應該先通知我弟弟我要來才對。不過我一向依照本能行事。」她此時非常靠近達拉馬，輕聲道，「我……一向都靠本能行事。」

　　達拉馬一揮手，將守衛支開。接著年輕的精靈饒富興味地微笑打量著眼前的女子，臉上露出同樣誘人的笑容。

　　奇蒂拉看見他的笑容，立刻伸出戴著手套的手。「原諒我了嗎？」

　　達拉馬的笑容更深了，不過他只說，「閣下，請脫去您的手套。」

　　奇蒂拉吃了一驚，一瞬間，褐色眼眸中閃動著危險光芒。不過達拉馬仍然保持著誠摯的笑容。奇蒂拉聳聳肩，一隻一隻地將手套拉掉，露出玉手來。

　　「你看，」她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嘲諷意味。「你可以看出我沒偷帶任何武器。」

　　「喔，我早就知道了。」達拉馬現在握住對方的手。他的眼神緊盯著對方，緩緩執起她的手，湊到唇邊，獻上意味深長的一吻。「難道妳要剝奪我的這個榮幸嗎？」

　　他的嘴唇溫暖，手強而有力，奇蒂拉在他的碰觸下不禁感覺血液加速。不過，從他眼中可以看出，他完全洞悉她的計謀，現在只是在陪著她玩玩而已。她慢慢站起身，身後的守衛也是一樣。這的確是棋逢敵手，一個值得她全神盤算的敵手。

　　奇蒂拉將手抽回，故作嬌羞地將手藏到背後，這和她的盔甲以及她的英雄氣概顯得格格不入。這個姿態是用來吸引、迷惑對手的。她也從法師微紅的臉頰上看出來，她已經成功了。

　　「也許我盔甲底下還藏有武器，你改天應該徹底地搜索一下。」她露出促狹的微笑。

　　「正好相反，」達拉馬把手放進袖子裡。「在我看來，您的武器根本正大光明地放在身上。閣下，如果我要搜您的身，我要探索的應該是盔甲守衛著的那些部份，以及有哪些地方是許多男人曾經穿透過，卻從未曾觸及之處。」精靈的雙眼露出笑容。

　　奇蒂拉屏住呼吸。她感受到他言語中的挑逗之意，肉體喚醒她剛剛那溫柔雙唇的記憶，她又往前踏了一步，將面孔貼近這個男子。

　　達拉馬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對方的反應，優雅地向一側移開，繼續和奇蒂拉保持著距離。奇蒂拉本來以為自己會被擁入懷中，但卻出乎意料地撲空，她因此身形不穩，險些摔倒。靈敏的反射神經讓她回復了平衡，她猛然轉身，臉上充滿了怒氣。奇蒂拉曾經為了更小的羞辱而殺過人，可是，她發現他似乎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一無所知。莫非他是假裝的？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還正在談論她弟弟。不，他一定是故意的！他要付出代價──

　　奇蒂拉現在瞭解她的對手，明白他的能力了。通常，她不會浪費時間懺悔自己的過錯，剛剛是她自己鬆懈心防，因此才會失誤。現在她已經準備好了。

　　「我很遺憾夏拉非不在這裡。」達拉馬正說道。「我很確定您弟弟會很遺憾和您擦身而過。」

　　「不在這裡？」奇蒂拉的好奇心立刻被燃起，追問道，「為什麼？他在哪裡？他去了哪裡？」

　　「我以為他應該告訴您了。」達拉馬假裝驚訝地回答。「他回到過去，尋找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智慧，之後，他準備利用這個力量來進入時空大門──」

　　「你是說，他還是走了？！沒有帶那名牧師嗎？」奇蒂拉突然意識到不該讓人知道她派死靈騎士去殺死克麗珊娜，好阻止弟弟挑戰黑暗之后的瘋狂計劃。她咬著下唇，瞄著背後的死靈騎士。

　　達拉馬隨著她的視線，微笑著，幾乎完全可以推測到那頭美麗的捲髮底下想的是什麼。「喔，您也知道克麗珊娜女士遭到攻擊的事？」他十分無辜地問。

　　奇蒂拉皺起眉頭。「你一定知道我聽說過這件事！我弟弟也一樣。雖然他是個白癡，但他並不笨。」

　　她轉過身，「你告訴過我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她的確死了。」索思爵士說。死靈騎士突然從陰影中出現，站在她面前，橘紅色的雙眼閃著幽異的光芒。「沒有人類可以逃過我的攻擊。」橘紅的雙眼轉向闇精靈。「你的主人也不可能救得了她。」

　　「的確，」達拉馬也同意這點，「但是她的主人可以，而且祂也這樣做了。帕拉丁在牧師身上施展了一個逆轉神術，暫時收容她的靈魂，把她的軀殼留在人間。夏拉非的雙胞胎哥哥，卡拉蒙，也就是閣下的另一位弟弟，」他對怒氣沖沖的奇蒂拉鞠躬道，「把這名女子帶到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那裡的法師們將她送回唯一擁有足夠能力救回她的牧師之處──她回到伊斯塔的教皇身邊。」

　　「可笑！」奇蒂拉臉色慘白地大吼。「他們把她送回他身邊了？！這根本就在雷斯林的預料之中！」

　　「他們知道，」達拉馬柔聲說，「我告訴過他們了──」

　　「你告訴過他們？」奇蒂拉深吸一口氣。

　　「有些事情我應該向您解釋一下，」達拉馬說，「這可能會花一些時間。至少我們可以舒服一點談。您要來我的房間嗎？」

　　他伸出雙手。奇帶拉遲疑了片刻，然後將手放在他的前臂上。他摟住她的腰，將她拉近。奇蒂拉吃了一驚，試圖掙脫開來，但她其實沒有太認真。達拉馬穩穩地摟住她。

　　「為了讓傳送的法術生效，」他冷酷地說，「您必須盡可能地靠近我。」

　　「走路對我來說並不困難，」奇蒂拉回嘴道，「我才不需要魔法！」

　　可是，即使在她開口的同時，她的雙眼依舊直視著對方，身體緊緊地貼著對方結實的身軀。

　　「很好。」達拉馬聳聳肩，突然就消失了。

　　奇蒂拉驚訝地環顧四周，只聽到耳邊傳來他的聲音──「閣下，沿著螺旋樓梯往上走，在第五百三十九階時往左轉。」

　　「您現在應該瞭解了，」達拉馬說，「我在這件事情裡下的賭注和您一樣多。我是被三個陣營的法師所組成的法師議會派遣來設法阻止這件事發生的敢死隊。」

　　兩人輕鬆地坐在闇精靈專屬的房間裡。一頓豐盛的菜餚在精靈一揮手之下就消失了。現在，他們坐在燃著烈火的壁爐前；在晚春的夜晚，這個爐火的作用只是為了要照亮整個房間。

　　「那麼他們為何不阻止他？」奇蒂拉憤怒地問，匡噹一聲將金質酒杯放了下來。「這有什麼困難的？」她比了個手勢，為了配合自己的動作，她說，「背後刺一刀，又快又簡單。」她輕蔑地看了達拉馬一眼，哼一聲說，「或者是你們法師不屑這樣做？」

　　「您誤會了，」達拉馬定定地看著奇蒂拉。「我們黑袍法師有更好的方法可以除去我們的敵人。可是，我們無法用它來對付您弟弟。」

　　達拉馬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有些急促地把酒猛灌下肚。

　　「啐！」奇蒂拉輕蔑地哼了一聲。

　　「您錯了，奇蒂拉，仔細聽我說，」達拉馬柔聲說，「您不瞭解您弟弟。您不但不瞭解他，更糟糕的是您不懂得敬畏他！這將會讓您徹底失敗！」

　　「敬畏他？那個皮包骨、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你是在開玩笑──」奇蒂拉開始大笑。可是她的笑聲隨即停了下來，她靠向前。「你是認真的，我看得出來！」

　　達拉馬露出苦澀的笑容。「對我來說，他比死神還要值得我敬畏。」闇精靈伸出手，一把將黑袍的縫線扯裂，露出胸口的傷痕。

　　奇蒂拉不安地注視著這些傷口，最後抬頭看向闇精靈蒼白的面孔。「這是什麼武器留下的痕跡？我認不出──」

　　「他的手，」達拉馬毫無感情的聲調說，「這是他的五根手指所留下的痕跡。這是他留在我身上、送給法師議會和帕薩理安的問候。」

　　奇蒂拉看過許多可怕的景象──人就在她面前身首分離，或被稱為末日之王（註３）的山脈其地牢中的各種可怕酷刑。可是，當她看見眼前這五個不斷滲出血水的傷口，腦海中浮現了弟弟纖細的手指在闇精靈胸口上留下烙印的景象，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奇蒂拉躺回椅子上，仔細思考達拉馬所告訴她的每件事情。她開始發現，也許自己的確小看了雷斯林。她面色陰沉地啜飲著美酒，腦中的思緒不停地轉動著。

　　「那麼他計劃要進入時空大門。」她緩緩地對達拉馬說，試圖利用這片刻時間來重新整理思緒。「他將會和牧師一起進入時空大門。他將會到達無底深淵。然後呢？他一定知道在黑暗之后的領域中是無法與祂抗衡的！」

　　「他當然知道，」達拉馬說。「他的確很強，不過，在無底深淵裡，黑暗之后更強。因此，他想要引誘祂離開自己的空間，強迫祂進入我們的世界。在這裡，他相信就可以摧毀得了祂。」

　　「這太瘋狂了！」奇蒂拉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瘋了！」她看見美酒因為她雙手的顫抖而灑出一些，連忙將杯子放下來。「他看過黑暗之后在這個世界中只是個影子時的威力，那時祂還沒辦法完全進入這個世界。萬一祂完全──」

　　奇蒂拉站起身，跨越過地毯上精靈所喜愛的花朵和樹木的圖像。她突然感到全身發冷，只好站在壁爐前取暖。達拉馬走到她身邊，即使當奇蒂拉深陷在自己的恐懼中開口說話時，她還是能夠感覺到精靈溫暖的身軀就在身後。

　　「你們法師認為結果會怎麼樣？」她突然問道，「如果他真的執行這項瘋狂的計劃，誰會贏？他有機會贏嗎？」達拉馬聳聳肩，又靠近一步，把手放在奇蒂拉纖細的頸項上。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她光滑的皮膚，這讓奇蒂拉感覺很舒服。她閉上眼，斷斷續續地深吸一口氣。

　　「法師們不知道。」達拉馬柔聲說，同時彎下身去親吻奇蒂拉耳下的部位。她像隻貓般慵懶躬著身體地靠著他。

　　「在這個空間中，他的力量將達到巔峰，」達拉馬繼續道，「黑暗之后的力量將會被削弱。可是，要擊敗祂絕對沒這麼簡單。有些人認為，這兩人之間的魔法大戰將會摧毀整個世界。」

　　奇蒂拉抬起手，梳理著精靈濃密、如絲綢般的頭髮，將他飢渴的嘴唇拉到她的喉間。「可是……他真的有機會嗎？」她沙啞地耳語道。

　　達拉馬暫停片刻，緩緩地退開。他的手依舊放在奇蒂拉的肩膀上，稍一使力，他將奇蒂拉轉過身來。看著她的雙眼，他知道她腦中的想法。「當然，沒有不可能的事。」

　　「如果他成功地進入時空大門，你會怎麼做？」奇蒂拉的手輕輕放在達拉馬的胸口，輕撫過她弟弟所造成的傷口。她的雙眼充滿熱情，幾乎完全將她工於心計的智慧之光給掩蓋了。

　　「我必須要阻止他回到這個世界來。」達拉馬說，「我必須要封印住時空大門，讓他沒辦法回來。」他的手指沿著她飽滿、誘人的紅唇移動。

　　「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你將獲得什麼樣的獎賞？」她更靠近一些，玩笑般地咬著他的指頭。

　　「我會變成大法師之塔的主人。」他回答道。「也會變成黑袍法師中的第二把交椅。您為什麼要這樣問？」

　　「因為我可以幫上忙。」奇蒂拉嘆口氣，將她的手指沿著達拉馬的胸口游移到他的肩膀，有如野貓般抓住他的肩頭。達拉馬下意識地將她拉得更近了。

　　「啊，親愛的。」達拉馬用滿不在乎的笑容回應，「您要幫助誰？他還是我？」

　　「提到這個問題，」奇蒂拉的手悄悄地移動到精靈剛剛扯裂的黑袍底下。「答案和誰將會獲得最後的勝利有關！」

　　達拉馬的笑容變得更燦爛，嘴唇輕柔地滑過她的下巴。他在她的耳邊低語道，「我們兩個還真是互相瞭解啊，閣下。」

　　「喔，我們的確很瞭解彼此。」奇蒂拉歡愉地喘著氣。「我們已經討論太多有關我弟弟的事了。我要問你一件事，這件事我已經好奇很久了。闇精靈，法師的袍子底下到底都穿些什麼？」

　　「我們穿的很少。」達拉馬喃喃道。「那麼女戰士在盔甲底下穿什麼呢？」

　　「一絲不掛。」

　　奇蒂拉離開了。

　　達拉馬半夢半醒地躺在床上。他依舊可以聞到枕邊傳來的陣陣髮香，一種揉合了鋼鐵和花瓣的味道，如同奇蒂拉一樣地吸引人。

　　闇精靈慵懶地想，只要有機會，她絕對會毫不遲疑地出賣他，這是無庸置疑的。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只要有必要，他也知道自己會毫不遲疑地摧毀她。不過，兩人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事實上，這更替他們之間的歡愛增加了特殊的氣氛。

　　達拉馬閉上眼，感覺睡意慢慢襲來，窗戶傳來巨龍振翅起飛的聲音。他想像著她戴著面具，坐在龍背上翱翔的姿態……

　　『達拉馬！』

　　闇精靈吃驚地翻身坐起。此刻他完全清醒過來，恐懼感瞬間蔓延全身。那個熟悉的聲音讓他渾身顫抖，他不安地四下打探著。

　　「夏拉非？」他遲疑地問。四周沒有人，達拉馬把手放到頭上。「或許是在作夢……」他嘟囔著。

　　『達拉馬！』

　　又是那個聲音，這次不會出錯了。達拉馬無助地看著四周，恐懼不斷加深──這並不像雷斯林，他並不喜歡玩這種遊戲！大法師已經施展了時光旅行的法術，回到過去了。他已經離開了一個禮拜，應該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來。但是，這個聲音就如同達拉馬自己的心跳聲一樣熟悉。

　　「夏拉非，我聽見你了，」達拉馬試著保持聲音的穩定。「可是我看不見你。你在──」

　　『徒弟，我的確如你所推測的一樣，身在過去。我透過龍珠和你談話。我要交給你一個任務。仔細聽我說，照著我的指示去做。立刻行動，不要浪費任何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寶貴的──』

　　達拉馬閉上眼，集中精神，可以清楚聽見那個聲音，但是他仍可以從打開的窗戶外聽見外頭傳來的笑聲，某種為了慶祝春天來臨的節慶正在展開；在舊城外，盛大的營火升起，年輕人在火光下交換花朵，在陰影中分享熱吻，空氣中充滿了愛意和春天綻放的花朵香氣。

　　但，雷斯林一開口，這些都無法影響到達拉馬。他忘卻了奇蒂拉、忘記了愛，也忘記了春天。他聆聽著，質問著，記憶著，整個身體都充滿著夏拉非的聲音。

【註】
１　持續光亮術──這個法術可以發出和白天一樣亮的光芒，並持續到被黑暗術取消，或是被解除魔法為止。

２　西瓦那斯提精靈的社會階級，可能比安塞隆上的任何社會都要來得嚴謹，是非常種性制度的規劃。每個公民都屬於不同家族。達拉馬是出生於西瓦那斯提精靈社會中最低階的種性中。

３　聖克仙城外圍的末日之王山脈，它的三座活火山經常是該座城市保衛戰中的關鍵。

３─３

　　貝傳在帕蘭薩斯的大圖書館中躡腳走著，袍子發出窸窣的摩擦聲，這摩擦聲又和貝傳口中低哼的曲子相配合。他剛剛從窗外欣賞了春季慶典良久，此刻當他回到這成千成萬的書堆中開始工作時，有首曲子一直在他的腦海中迴蕩著。

　　「噠嘟，噠嘟……」貝傳不成調地哼著，不想打擾整個大圖書館空蕩廳堂的寧靜。

　　貝傳的聲音也只會打擾到他自己而已，因為圖書館在晚上已經大門深鎖，封閉起來。其他大多數的圖書館員，也就是那些終其一生在館內學習，和整理這些從克萊恩創世以來不停收集的知識寶典的人們，不是在睡覺，就是還在專注地做研究。

　　「噠嘟、噠嘟，愛人的眼就是獵物的眼。噠嘟、噠嘟，我就是那獵人，無聲地靠近……」貝傳甚至忘我地跳了幾步舞。

　　「噠嘟、噠嘟，我舉起弓，搭上箭，」貝傳跳躍著轉了個圈。「一鬆手，箭射出去，飛向我愛人的心臟──喂！等等！你是誰？！」

　　貝傳的心臟差點跳了出來。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高大、穿著黑袍的身影，讓這個圖書館員被嚇得喘不過氣來。

　　那個身影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貝傳努力地鼓起勇氣，瞪著那名入侵者。

　　「你有什麼事嗎？圖書館已經關閉了！沒錯，就算是對黑袍法師也一樣。」圖書館員揮舞著胖胖的手。「離開吧，明天早上再來，像其他人一樣走前門。」

　　「啊，但是我並不是其他人。」那人說，雖然他說的是純正的索蘭尼亞語，但貝傳驚訝地發現他帶有精靈口音。「至於門嘛，那是給那些沒有力量的人穿牆用的。我不一樣，我有力量，可以做許多可怕之事的力量。」

　　貝傳打了個寒顫。這名語調柔和卻冰冷的闇精靈，可不是那種會隨便嚇唬人的角色。

　　「你是個闇精靈！」貝傳用指控的語氣驚呼道。他的腦袋不停轉動著，試圖找出可行的辦法來；他應該要啟動警報？或是大喊大叫呼救？

　　「沒錯。」那人卸下兜帽，讓天花板上的光芒照在他臉上。這些光球是夢幻之年代法師對阿斯特紐斯的獻禮。「我叫達拉馬，我服侍──」

　　「雷斯林．馬哲理！」貝傳倒抽一口氣。他不安地環顧四周，彷彿認為那名黑袍法師會隨時撲向他。

　　達拉馬笑了。精靈的容貌十分英俊，不過，他臉上那專注、果決、冷酷的表情，讓貝傳頓感全身發冷。一瞬間，所有呼救的想法都從貝傳的腦中消失了。

　　「你……你要做什麼？」他結巴地問。

　　「應該說是我的主人要做什麼。」達拉馬糾正道。「別害怕，我是來此尋求知識的，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你協助我，我會盡快、非常安靜地離開。」

　　如果我不願意幫忙……貝傳從頭涼到腳。「我會盡力的，法師。」圖書館員猶疑地說，「但是你最好先和──」

　　「──我談談。」陰影中傳來一個聲音。

　　貝傳鬆了口氣，幾乎立刻暈倒。

　　「主人！」他僵硬地說，「這……他……我不讓他……突然出現……雷斯林．馬哲理……」

　　「是的，貝傳。」阿斯特紐斯安慰地說。他走向前，輕拍著館員的手臂。「我知道一切現世發生的事情。」達拉馬沒有移動，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他注意到阿斯特紐斯的態度。「貝傳，回去忙你的。」阿斯特紐斯繼續道，他低沉的聲音在寧靜的走道中迴繞。「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了。」

　　「是的，主人！」貝傳千恩萬謝地逃離現場，目光仍然緊隨著那名既不動也不說話的闇精靈。貝傳一到轉角，身影就迅速消失。阿斯特紐斯可以從他的腳步聲聽出來，他幾乎是使盡全力跑離此地。

　　帕蘭薩斯的大圖書館之首在內心偷偷地笑了。但在闇精靈的眼中，那人冷靜、不受年紀影響的臉，是如同大理石牆壁般毫無感情。

　　「往這邊走，年輕的法師。」阿斯特紐斯猛然轉過身，快步朝他的房間走去，這速度和他中年的外表實在不太相稱。

　　達拉馬一時不備，愣愣地看著對方絕塵而去，立刻迅速趕上。

　　「你怎麼知道我要找什麼？」闇精靈問道。

　　「我是歷史的記述者，」阿斯特紐斯不耐地回答。「即使當我們在談話或走路時，我仍然對周遭發生的所有事情瞭若指掌。我聽得見每一句話語，看得見每一個行為，不管這些是有多瑣碎、多善良、多邪惡，都逃不過我的觀察。我就這樣和歷史一同度過。我自始即有，至終方去。啊，往這邊走。」

　　阿斯特紐斯猛然往左轉，同時從附近拿起一個發光的球體，提著往前走。藉著這個光芒，達拉馬可以看見木製書架上有成千上萬的書，他也可以從光滑的封皮看出這些書的歷史久遠。但是書冊狀況都十分完美，館員們時常會撢灰，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也會將太過破舊的書重新裝訂。

　　「這就是你要找的，」阿斯特紐斯比了比，「矮人門戰役。」

　　達拉馬目瞪口呆。「這些全部都是？」他看著眼前似乎永無止盡的書籍，一股絕望感排山倒海地襲來。

　　「沒錯，」阿斯特紐斯冷冷地回答。「下一列架子上的也全部都是。」

　　「我、我……」達拉馬張口結舌，不知所措。看來雷斯林並沒預料到這個工作的繁複性，不然他絕對不可能期望他將這幾百本的書籍內容，通通在指定的時間內弄清楚。達拉馬過去從來不曾感覺如此無助、無力。他氣得漲紅了臉，可以清楚感覺到阿斯特紐斯的冰冷目光依舊停在他臉上。

　　「也許我幫得上忙。」歷史學者輕鬆地說。阿斯特紐斯看也不看地就伸出手，直接從架上拿下一本。他打開書，飛快地翻頁，眼睛迅速地掃瞄一行又一行的黑色工整字體。

　　「啊，就在這裡。」阿斯特紐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枚象牙製的書籤，夾在書中，小心地將它合上，最後將書交給達拉馬。「把這本書帶著，把他所需要的消息告訴他，並且告訴他下面這些話──『風不停地吹。沙中的足跡只有在他踏過之後，才會被掩蓋。』」

　　歷史學者莊重地對闇精靈鞠躬，然後走過他身邊，穿過成行成列的書，回到走廊上。他再度轉過身，面對達拉馬，後者木然地拿著阿斯特紐斯塞給他的書，不知如何是好。

　　「喔，年輕的法師。你不需要再回來這裡了。當你看完之後，這本書會自己回到我這裡來。我可不能再讓你嚇到我的圖書館員了。可憐的貝傳搞不好會被嚇壞呢！請替我向你的夏拉非致意。」

　　阿斯特紐斯再度鞠躬，消失在陰影中。達拉馬站在原地思考著，聽著歷史學者緩慢、堅定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盡頭。闇精靈聳聳肩，唸誦著咒語，回到大法師之塔去了。

　　「夏拉非，阿斯特紐斯給我的是他自己對於矮人門戰役的評論。這是從他之前所寫的記載中節錄出來的──」

　　『阿斯特紐斯知道我需要什麼。繼續下去。』

　　「是的，夏拉非。從這行被畫過記號的地方開始──」

　　「『因此，大法師費斯坦但提勒斯利用龍珠來呼喚他的徒弟，指導他前往帕蘭薩斯城的大圖書館，試圖從歷史中找出他偉大的計劃到底有沒有成功。』」達拉馬的聲音慢慢地顫抖起來，讀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完全沙啞掉了。

　　『繼續下去！』

　　夏拉非的聲音傳出。雖然這個聲音是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但達拉馬依舊可以聽出他的怒意。達拉馬急忙將目光從這撰寫於幾百年之前，卻忠實敘述了他任務的文章上移開，急忙翻到下一頁。

　　「『請讀者注意這一點，編年史所代表的是在當時的時空點上──』」

　　「夏拉非，這段底下有特別畫線。」達拉馬插嘴道。

　　『哪一段？』

　　「『在當時的時空點上』這一段底下有畫線。」

　　雷斯林沒回答，達拉馬剛好利用時間找到之前讀到的地方，立刻接續下去。

　　「『當時的時空點上，他的偉大計劃會成功。費斯坦但提勒斯和牧師達努比斯的確成功進入了時空大門。至於在無底深淵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無人知曉。因為，歷史事件會隨著不同的機緣而改變。』」

　　「『因此，由於費斯坦但提勒斯堅信他進入時空大門、挑戰黑暗之后的目標就在眼前。他又燃起新的希望，開始努力計劃所謂的矮人門戰役。帕克塔卡斯因此陷落於丘陵矮人和平原人的聯軍之手（請見編年史第一百二十六冊，卷六，五百八十九頁到七百頁）。這群大軍是由費斯坦但提勒斯手下的名將──費拉葛斯（他是費斯坦但提勒斯所買下來的奴隸，原先是北亞苟斯人，後來經過伊斯塔競技賽的洗禮，成為合格的格鬥士）所率領，他們成功地將鄧肯國王的部隊趕回索巴丁的山脈中。』」

　　「『費斯坦但提勒斯其實並不在乎這場戰爭；這只是為了達成他的目標而已。當他終於在薩曼要塞的底下找到時空大門後，他在那裡建立了指揮所，開始累積力量，做好踏入時空大門的最後準備。他的將軍只能獨自面對這場戰爭。』」

　　「『在此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即使是我也無法精確地描述，因為該處的魔法力量強得超乎想像，干擾了我的觀察。』」

　　「『費拉葛斯在和索巴丁的闇矮人作戰時不幸身亡。他一死，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就立刻崩潰了。高山矮人從索巴丁堅固的防衛中一湧而出，攻往薩曼要塞。』」

　　「『在戰鬥中，費斯坦但提勒斯意識到這場戰爭已經徹底失敗，時間所剩不多，他和達努比斯急忙前往時空大門的所在地。在那裡，偉大的法師開始施展他的法術。』」

　　「『在同一時刻，一名被索巴丁的矮人所俘虜的侏儒，啟動了他為了逃出該地而建造的時光旅行裝置。令人大出意料，和克萊恩上的所有歷史記載皆相違背的事情發生了。侏儒的裝置真的有效。事實上，效果還相當地好。』」

　　「『從這裡開始，我只能夠做出合理的推測。唯一可能的原因是，侏儒的裝置和費斯坦但提勒斯正在施展的法術間產生了干擾。結果我們都很清楚了──』」

　　「『一場無比猛烈的爆炸幾乎完全摧毀了達苟斯平原。兩方的軍隊都被徹底消滅。薩曼在山脈中高聳的要塞被徹底夷平，留下了現在被稱為骷髏山的小丘。』」

　　「『不幸的達努比斯死在這場爆炸中。費斯坦但提勒斯本來也該跟著一起送命，但是他的力量強大到讓他可以保留一部份的生命能源；靈魂則被迫留在另一個空間中，直到他找到一個年輕的法師，雷斯林．馬哲理的身體為止……』」

　　『夠了！』

　　「是的，夏拉非。」達拉馬低語道。

　　然後雷斯林的聲音就消失了。

　　達拉馬坐在書房裡，知道自己又再度變成孤單一人。他克制不住身體劇烈地顫抖，剛剛所發生的情形和所看到的資料，讓他腦中一片混沌。為了明白這些事情背後的真正原因，闇精靈動也不動地坐在雷斯林的書桌後面，靜靜地思索著，直到晨光破曉……

　　興奮感讓雷斯林的身體忍不住顫抖。他的思緒十分紊亂，他需要一段時間冷靜和研讀手邊的資料才能確定他到底發現了什麼。一句話在他的腦中以眩目的光芒不停地閃耀著──偉大的計劃將會成功！

　　『偉大的計劃將會成功！』

　　雷斯林猛然吸了口氣，這才意識到他剛剛幾乎已經忘記了呼吸。放在冰冷龍珠上的雙手微微顫抖，一陣強烈的情緒席捲而來。他發出獨特、怪異的笑聲，因為這次，在他夢中的足跡將不再通往斷頭台，而是通往一扇白金門，上面裝飾著五頭龍的徽記。在他的命令之下，那扇門將會開啟。他只需要找到，並殺死那名侏儒就可以──

　　雷斯林突然覺得雙手傳來一陣猛烈拉扯。

　　「住手！」他命令道，詛咒自己為何如此大意。

　　但龍珠並沒有服從他的命令。太遲了，雷斯林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拖了進去……

　　當他被愈拉愈近時，發現那雙手跟以前不同了。以前那雙手是毫無特徵，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既不年輕也不蒼老。可是，現在那雙手是一雙女性的手，柔軟、細緻，有著白嫩的肌膚，以及如同死神般的氣息。

　　雷斯林冒著冷汗，克制住那撕心裂膽的劇烈恐慌，使出所有氣力，和那雙手背後的意志抗爭。

　　它們愈拉愈近，愈拉愈近。他可以看見那張臉了，那是張女子的臉，美麗、擁有黑色雙眸；她口中說著誘惑的話語，讓雷斯林的肉體熱情地做出回應，靈魂卻痛苦地嘶喊著。

　　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雷斯林絕望地試圖掙脫，試圖逃離那看似溫柔，卻堅硬似鐵的一雙手。他進入自己的靈魂深處，搜尋著，試圖找尋出隱藏的部份；但，他究竟要找些什麼，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某種力量、在某個地方，可以救他脫離這個危險……

　　一個戴著帕拉丁的護身符，溫柔婉約的白袍牧師影像出現了。她在黑暗中放射出光明，有那麼片刻，那雙手鬆了開來，但那只是一瞬間。雷斯林聽見一名女子淫蕩的笑聲。那影像破碎了。

　　「哥哥！」雷斯林用乾裂的嘴唇喊道，卡拉蒙的影像出現了。他穿著黃金盔甲，寶劍在手中閃閃生光。他站在弟弟身前，護衛著他。但是戰士連一步都來不及跨出，就被人從後面給一刀砍倒了。

　　愈來愈靠近──

　　雷斯林的頭往前一傾，他的力氣和意識都在急速流失。接著，出乎意料之外，從他靈魂的最深處，出現一個孤單的身影。他沒有白袍，手中也沒有寶劍。那人的影像矮小、肥胖，臉上掛著髒兮兮的淚痕。

　　她的手上只抓著一隻……一隻死了很久的……老鼠。

　　卡拉蒙在天一破曉時就抵達了營區。他徹夜不停地趕路，感到全身僵硬，又餓又累。

　　在最後的幾個小時中，柔軟的床和豐盛的早餐是他最大的支柱；當他看見營區時，忍不住露出開懷的笑容。他正準備要策馬向前，卻發現眼前出現十分不尋常的景象。卡拉蒙比了個手勢，示意所有護衛停下馬來。

　　「發生什麼事？」他警覺地問，有關食物的念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跟在後的加瑞克十分迷惑地搖搖頭。

　　此處本來應該有許多晨起做飯的炊煙，以及被挖醒過來的人們的嘟囔聲，應該像是一座被打破的蜂窩般忙亂。但，現在沒有任何炊煙，人們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跑，或者是興奮地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

　　接著，有人看到了卡拉蒙，開始大喊起來。眾人聚集起來，蜂擁向前。加瑞克立刻發出口令，他和護衛們立刻策馬向前，以銅牆鐵壁的態勢將卡拉蒙圍得密不透風。

　　這是卡拉蒙第一次見到他手下對他的忠心和情感，有一瞬間，他無法開口說話。然後，他含糊地清清喉嚨，命令護衛們讓開。

　　「這不是叛變。」他低語著穿過手下不情願讓開的一條路。「你看！沒有人武裝，大部份的人都是小孩和女人。不過──」他對弟兄們露出微笑。「還是多謝你們。」

　　他的目光特別掃過那名年輕的騎士加瑞克，後者因為興奮而漲紅了臉，手依然放在劍柄上。

　　現在，那群人最前面的幾個已經跑到卡拉蒙面前，他們手抓著他的馬鞍，讓卡拉蒙的坐騎吃了一驚。他的坐騎以為這是一場戰鬥，耳朵不安地前後擺動著，準備要照著訓練時所學到的，將鐵蹄往人群的方向踢出。

　　「後退！」卡拉蒙大吼道，勉強拉住胯下的駿馬。「後退！你們都瘋了嗎？你們看起來跟一群農人一樣！我說後退！難道你們的母雞都逃掉了？這是什麼狀況？我的軍官們呢？」

　　「長官，在這裡！」一名軍官的聲音傳來。那人漲紅著臉，又急又氣地推開人群走到前面來。一方面被指揮官的命令所壓制，再加上跟著軍官前來的一群衛兵開始驅趕人群，這些人逐漸冷靜下來，原先的叫喊也變成低聲的嘟囔。

　　「請將軍見諒。」當卡拉蒙翻身下馬，輕柔地安慰著坐騎時，在旁邊的軍官尷尬地說道。那匹馬在卡拉蒙的撫摸下靜靜站立著，不過眼珠仍然骨碌碌地亂轉，耳朵依然不安地前後擺動著。

　　軍官是個比較年長的人，他並不是騎士，而是一名擁有三十年經驗的傭兵。他的臉上滿是傷疤，左手因為抵抗一次猛劈而被砍掉一部份，一隻腳也明顯地有些瘸。這天早晨，那張滿布疤痕的臉在年輕將軍的瞪視下紅了起來。

　　「哨兵已經先把您抵達的消息送了回來，但是在我來得及趕到您身邊前，這群野狗，」他瞪著那些後退的人群。「就像發春的母狗般對您衝過來，請將軍見諒，」他咕噥著說，「我沒有不敬之意。」

　　卡拉蒙努力維持住嚴肅的形象。「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他領著疲倦的馬兒緩緩走入營區。那名軍官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帶有某種含意地看了看卡拉蒙身邊的隨扈。

　　卡拉蒙明白了。「你們先走吧！」卡拉蒙揮揮手。「加瑞克，先去我的帳篷。」

　　當他終於和那名軍官單獨相處時──至少這已經是在一個擁擠的營區裡盡可能單獨的狀況下。卡拉蒙使了個眼色，繼續之前的問題。

　　老傭兵只說了兩個字，「法師。」

　　在雷斯林的帳篷外，卡拉蒙一看到那群如臨大敵的守衛們，心就開始往下沉。一看到卡拉蒙，有許多人都放心地鬆了口氣，也有許多人尊敬地喊著將軍，更有許多人竊竊私語道，「將軍來了。他會把事情處理好的。」許多人點點頭，甚至還有些人發出了歡呼。

　　眾人在軍官的咒罵下不情願地讓了開來，在圓形的人群中讓出一條可以讓卡拉蒙通行的道路。守衛快速地讓開一條路，在他走過之後又隨即回到崗位上。眾人開始不安地推擠守衛，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由於軍官之前拒絕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卡拉蒙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即使是有隻綠龍坐在老弟的帳篷上四處亂吐火焰，也不會讓他感到驚訝。

　　但他走進去之後，看見一名年輕守衛直挺挺地站著，克麗珊娜在帳篷前不停地踱步。卡拉蒙好奇地看著那年輕人，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他。

　　「加瑞克的親戚，」他遲疑地說，試圖記起他的名字。「麥可，對吧？」

　　「是的，將軍。」年輕騎士說。他試圖挺直背脊，向將軍敬禮。但即使這個動作對他來說都太過吃力，年輕人的臉孔蒼白憔悴，眼中滿布血絲。他很明顯地就快倒下，但他依舊緊握著長矛，毫不動搖地把守著帳篷入口。

　　一聽見卡拉蒙的聲音，克麗珊娜立刻抬起頭。

　　「感謝帕拉丁！」她激動地說。

　　一見到她蒼白的臉孔和浮腫的雙眼，卡拉蒙在晨間明亮的陽光下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把他們趕走！」他命令那些軍官，後者立刻開始對下屬下令。很快地，在咒罵聲和咕噥聲中，眾人逐漸散去，多半是覺得已經不怎麼刺激了。

　　「卡拉蒙，聽我說！」克麗珊娜把手放在他的臂膀上。「這──」

　　但卡拉蒙撥開克麗珊娜的手。他對克麗珊娜視而不見，準備走過麥可的身邊。年輕騎士舉起長矛，擋住他的去路。

　　「不要擋路！」卡拉蒙命令道，心中暗自吃了一驚。

　　「對不起，長官。」麥可雖然嘴唇顫抖，但依舊堅定地說，「但費斯坦但提勒斯告訴過我，任何人都不准進入。」

　　「你看到了吧！」克麗珊娜露出苦惱的表情。卡拉蒙則是後退一步，憤怒地瞪著麥可。「我試著要告訴你，你應該聽我說的！整夜都是這樣，我明明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雷斯林讓他發誓，好像是以什麼信條還是規定的──」

　　「規章。」卡拉蒙咕噥著低語道，緩緩搖搖頭。「騎士信條和騎士規章。」他皺著眉，腦海中浮現出史東的影像。「沒有任何騎士會因為痛苦或是死亡而背棄的誓言。」

　　「可是這太瘋狂了！」克麗珊娜大吼道。她的聲音沙啞，無助地用雙手掩住臉。卡拉蒙遲疑地用手摟著她，害怕被她拒絕，可是她卻感激地靠著他。

　　「喔，卡拉蒙，我好害怕！」她喃喃道。「這實在太恐怖了。我從熟睡中醒來，聽見雷斯林尖叫著我的名字。我跑到這裡，看見他的帳篷裡有奇怪的閃光。他尖叫著讓人無法理解的話語，然後我聽見他叫出你的名字……最後他絕望地哀嚎起來。我試著要進去，但是……」她虛弱地比著直挺挺站著的麥可。「然後他的聲音開始慢慢地……消失了！好可怕，好像他被什麼東西慢慢吸走了！」

　　「然後怎麼了？」

　　克麗珊娜暫停片刻，然後遲疑地說，「他……他說了什麼東西，我實在聽不太清楚。光芒消失了，我聽見劈啪一聲……一切都靜止下來，靜得好恐怖！」她渾身發抖地閉上雙眼。

　　「他說了什麼？妳聽得懂嗎？」

　　「這是最奇怪的部份，」克麗珊娜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聽起來像是……噗噗。」

　　「噗噗！」卡拉蒙驚訝地複誦。「妳確定？」

　　她點點頭。

　　「為什麼他會叫一個溪谷矮人的名字？」卡拉蒙質疑道。

　　「我也不明白。」克麗珊娜疲倦地嘆氣，把遮在眼前的頭髮撥開。「我也在思考著同樣的事情。除非──她是不是那個告訴帕薩理安，雷斯林對她有多好的那個溪谷矮人？」

　　卡拉蒙搖搖頭。他可以以後再來擔心溪谷矮人。現在，他最大的問題是麥可。有關史東的回憶生動地浮現在他眼前。他曾經在騎士的臉上看過多少次那樣的表情？以騎士信條和規章起誓──

　　該死的雷斯林！

　　麥可會一直站在這裡直到倒下為止，然後，當他醒來後發現自己沒有遵守自己的諾言，他會自殺的！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避開這個困境，可以繞過他！卡拉蒙看著克麗珊娜，她可以利用牧師的力量來迷惑（註１）住這名年輕人……

　　卡拉蒙搖搖頭。這會讓整個營區的人都聯合起來準備把她燒死！該死的雷斯林！該死的牧師！該死的索蘭尼亞騎士，和他們的狗屁規章、信條！

　　他嘆口氣，走到麥可身邊。年輕人警覺地高舉長矛，但卡拉蒙只是舉起雙手，示意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他清清喉嚨，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但是不知道如何開始。當他想到史東時，他的眼前突然清晰地浮現史東的面孔，可是那不是他生前的臉──嚴肅、高貴、冷漠。卡拉蒙立刻知道，那是他死後的表情，痛苦和磨難將那頑固的驕傲和自豪給掩蓋過去。那雙黑眸中有著同情和諒解，卡拉蒙似乎看見騎士憂傷地對他笑了。

　　卡拉蒙片刻之間因為眼前的景象而張口結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但是那影像消失了，只留下那名年輕騎士嚴肅、恐懼、精疲力盡、下定決心的臉孔……

　　「麥可，」卡拉蒙的手保持在空中。「我曾經有個朋友，一名索蘭尼亞騎士。他……他現在已經死了。他在一場距離這裡時空很遙遠的地方戰死了。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史……我的朋友就和你一樣，他相信騎士規章和……信條。他準備好要為規章和信條奉獻生命。但是，在最後，他發現還有比騎士規章和信條更加重要的──有些騎士規章和信條已經遺忘的東西。」

　　麥可的表情變得更為頑固，他握著長矛的手更緊了。

　　「就是人的生命。」卡拉蒙柔聲說。

　　他發現騎士滿布血絲的雙眼中出現了一絲閃光，那陣閃光被湧出的淚水給淹沒了。麥可生氣地想把眼淚給趕回去，原先堅定的表情開始恢復。但是在卡拉蒙眼中，他的表情中混入了一絲絕望。

　　卡拉蒙抓住這一絲的空隙，讓他的話如同對準敵人心臟的寶劍般長驅直入。「人的性命，麥可，這是最重要的。這也是我們唯一擁有的。不只是我們自己的性命，還包括世界上其他人的性命。這是騎士規章和信條原先唯一要保護的目標。但是，在傳承的過程中，有人扭曲了這件事情，讓騎士規章和信條變得比人的性命更重要。」

　　慢慢地，他依舊高舉著雙手，往年輕人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不是為了任何不當的理由要請你叛離你的崗位。你和我也都明白，你不是因為懦弱才離開這個崗位。」卡拉蒙搖搖頭。「只有神才知道你昨晚看到了什麼。我現在請你離開是基於同情。我的弟弟就在裡面，可能快要死了，也可能已經死了。當他逼你發誓時，他或許沒預見到現在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一定得到他身邊才行。讓我過去，這沒有什麼不榮譽的。」

　　麥可僵硬地站著，眼睛直直地瞪著前方。然後，他突然崩潰了下來。他的肩膀一軟，長矛從他已經毫無知覺的手中落下。卡拉蒙扶住年輕人，將他扶近自己。年輕人無力地抽噎著，卡拉蒙笨拙地拍拍他的肩膀。

　　「來，就是你，」他看著四周，「去把加瑞克找來──啊！原來你在這裡。」他看見年輕的騎士跑過來，鬆了口氣。「把你的親戚帶回營火邊，讓他吃些熱食，並好好地睡一覺。喂！」他指著另外一個守衛。「接替這個位置。」

　　當加瑞克領著他的親戚離開時，克麗珊娜開始走進帳篷，但卡拉蒙阻止了她。「最好先讓我進去，女士。」他說。

　　他本來預期會有一場爭執，卻意外地發現她虛弱地讓了開來。卡拉蒙的手正好放在帳篷的布簾上，克麗珊娜的手就在此時放到他的臂膀上。

　　他吃了一驚，轉過身。

　　「卡拉蒙，你和伊力斯坦一樣睿智。」她看著他說。「我本來可以這樣說服這名年輕人，為什麼我沒這麼做？」

　　卡拉蒙漲紅了臉。「我……我只是比較瞭解他而已。」他低聲道。

　　「我不想瞭解他。」克麗珊娜臉色蒼白地咬著下唇。「我只想要他服從我。」

　　「聽著，女士。」卡拉蒙嚴肅地說，「妳以後可以再來反省。現在我需要妳的幫助！」

　　「沒問題。」那堅定、自信的神情又回到克麗珊娜的臉上。她毫不遲疑地跟著卡拉蒙走進雷斯林的帳篷。

　　在帳篷外眾人的好奇注視下，卡拉蒙小心地拉上布簾。裡面十分黑暗，一眼看去，幾乎沒辦法分辨出任何形體來。兩人無聲地站在帳篷入口，靜候眼睛適應帳篷裡的黑暗。克麗珊娜突然緊抓住卡拉蒙。

　　「我可以聽見他的呼吸！」她鬆了口氣。

　　卡拉蒙點點頭，緩緩地往前走。曙光已經開始將夜色從帳篷中驅趕開來，他的每一步都看得更清楚。「就在那裡！」他匆忙地將一張擋住他路的凳子踢開。「小雷！」他柔聲叫著，單腿跪了下來。

　　法師躺在地板上。他的面色灰白，單薄的嘴唇泛紫。他的呼吸又淺又急，但至少還有呼吸。卡拉蒙小心地抬起弟弟，將他輕輕放在床上。在微光中，他可以看見雷斯林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彷彿迷失在美妙的夢中。

　　「我想他現在只是在睡覺而已。」卡拉蒙迷惑地對克麗珊娜說，後者正幫雷斯林蓋上毯子。「可是很明顯有什麼事情發生過……」他在逐漸變亮的晨光中打量著帳篷四周。「我不知道──天哪！」

　　克麗珊娜回頭看向身後的景象。

　　帳篷的支柱被燒得焦黑，篷布四處都是燒灼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看起來已經融化了；帳篷裡面似乎經歷過一場大火，但卻又讓帳篷好端端地立著，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真正讓卡拉蒙大吃一驚的是，在帳篷正中央，放在桌上的那個物品──

　　「龍珠！」他敬畏地低語。

　　由三種袍色的法師在遠古所打造的龍珠，裡面裝的是善良、邪惡和中立的龍類本質，力量強大到可以跨越時空的阻隔。現在依舊放在雷斯林特地為它所打造的銀製台座上。

　　它曾經是個散發魔光的物品。現在卻毫無生命，一點光亮都沒有，中間還裂開了一條大縫。

　　現在──

　　「它破了。」卡拉蒙說。

【註】
１　魅惑人類或是哺乳類──這是第二級的牧師神術。這個神術可以影響被當作目標的單一人類或是哺乳類，然後該名生物會把施術者當成最受信任的朋友或盟友，必須要盡全力聽從和保護。

３─４

　　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乘著由漁船、木筏、小艇所組成各式各樣的克難艦隊渡過了海峽。雖然海峽的距離並不長，但這段旅程整整花了卡拉蒙一週的時間才將人們、動物和補給全數運送過去。

　　當卡拉蒙準備好要渡海時，大軍的數量已經增加到沒有足夠的船隻可以將他們一次載過去。許多艘船隻必須要在海峽兩邊奔波。最大的船隻用來運載牲畜。這些船被改裝成水上農莊，有給馬暫待的馬廄、牛隻安身的草房和豬隻所住的豬圈。

　　大多數時間，一切都十分順利；但卡拉蒙也因此每晚只能睡三個小時。因為所有人都認為一切事情只有他才能解決，從暈船的牲畜，到不慎掉入水中、必須從海底撈起來的武器，他都得親自處理。正當渡海的行動看來就要結束，每個人幾乎都已經到達對岸時，又出現了一場風暴。這場風暴掀起巨浪，讓兩艘下錨不夠穩固的船撞在一起，沉在港灣裡，整整兩天的時間大軍無法動彈。不過，最後大多數的人還算是安全地渡過海峽，這中間只有幾名嚴重暈船的人、一名掉入海中的小孩（後來救了起來），以及一隻因為驚慌在船上亂踢，導致斷腿的馬匹（已經被宰殺，製成肉乾分了下去）。

　　在阿班尼西亞平原靠岸後，大軍馬上和平原人（他們是居住在阿班尼西亞北邊平原，渴望得到索巴丁傳說中黃金的蠻族）的酋長以及丘陵矮人的代表會面了。卡拉蒙在此時所受到的震撼讓他好幾天都恢復不過來。

　　「瑞加．火爐和其屬下！」加瑞克在帳篷的入口朗聲道。騎士往旁邊讓開，三名矮人走了進來。

　　那個名字在卡拉蒙的耳中迴響著，讓他難以置信地盯著第一名矮人。雷斯林削瘦的手指深陷卡拉蒙的手臂，讓他感到一陣劇痛。

　　「一個字都不准提！」法師耳語道。

　　「可是他……他看起來……還有那個名字！」卡拉蒙壓低聲音，結結巴巴地說。

　　「當然是這樣，」雷斯林理所當然地說，「這就是佛林特的祖父。」

　　佛林特的祖父！他們的老友佛林特．火爐。年老的矮人在神之鄉死在坦尼斯的懷中；那名老矮人，是那麼地頑固、食古不化，但是心腸卻又那麼軟。他一直看起來都像是卡拉蒙的祖父。他現在甚至還沒出生呢！而如今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他的祖父！

　　卡拉蒙突然間意識到周遭的環境和時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彷彿受到重重的一擊。在這之前，他一直當成自己是在原來的時空裡冒險。他對周遭發生的事情一直滿不在乎，即使是雷斯林所謂的「送他回家」，在他心目中也像是叫艘船來溯溪而上一樣簡單。他早就忘記什麼關於改變歷史的事。現在這一切都讓他腦中一片混沌，似乎所有事情都在一個封閉的圓圈內不停打轉。

　　卡拉蒙覺得全身又冷又熱。佛林特還沒出生，坦尼斯不存在，提卡也不存在，他自己甚至也還不存在！不！這太難以理解了！這不可能！

　　帳篷在卡拉蒙的眼前開始搖晃起來，他很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嘔吐。很幸運地，雷斯林看見他哥哥蒼白的臉色，立刻明白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在試圖理解些什麼。於是法師優雅地站起來，擋住愣掉的哥哥，對著剛進來的矮人說著歡迎的話語。不過，在雷斯林這麼做的同時，也向卡拉蒙投射了銳利的眼神，提醒他現在還有任務。

　　卡拉蒙努力試圖恢復鎮定，將困擾和疑惑從腦中趕開，告訴自己可以等到以後再來安安靜靜地和這些問題打交道。他最近常常這樣。只不過很不幸地，這所謂安安靜靜的時間從來沒出現過……

　　卡拉蒙站起來，勉強和那位灰鬍子、看來十分剛毅的矮人握了握手。

　　「我從來沒想過，」瑞加老實不客氣地在椅子上坐下來，一口把給他的麥酒喝乾。「我會跟人類及法師打交道，特別這竟然是為了對抗我自己的骨肉血親。」他皺著眉瞪著杯底。卡拉蒙比了個手勢，讓隨從裝滿他的酒杯。

　　瑞加仍然皺著眉，等著泡沫消退。然後，他嘆著氣，對卡拉蒙舉杯致意，此時卡拉蒙已經回到他的座位上。「Durth Zamish och durth Tabor，不平凡的時光讓不平凡的夥伴結合在一起。」

　　「我很同意你說的話。」卡拉蒙咕噥著，瞥了雷斯林一眼。將軍舉起自己裝著清水的杯子，一飲而盡。雷斯林出於禮貌地在嘴唇上沾了一些酒，隨即將酒杯放下來。

　　「我們明天早上再開會討論相關的細節。」卡拉蒙說。「到時平原人的酋長也會過來。」瑞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卡拉蒙偷偷地嘆口氣，預見了即將到來的危機。不過，他還是繼續用愉悅的口吻說，「今晚讓我們共進晚餐，慶祝我們締結的盟約。」

　　一聽見這話，瑞加立刻站起來。「也許我必須跟蠻人並肩作戰，」他低吼道，「但是，我以李奧克斯的鬍子起誓，我可不願意跟他們或是你們一起吃飯！」

　　卡拉蒙再度站了起來。此時他身著最好的儀典盔甲（也是騎士們的禮物），看起來十分地有威嚴。矮人抬頭望著他。

　　「你可真壯，對吧？」矮人說，不屑地搖著頭。「我想你腦袋裡的東西大概不比你的肌肉靈光。」

　　卡拉蒙忍不住露出微笑，但是他的心卻隱隱作痛。這聽起來真像是佛林特在說話！

　　但雷斯林臉上沒有笑容。

　　「我哥哥非常擅長於各種戰術和戰技。」法師冷冷地、突然開口說，「當我們離開帕蘭薩斯時，只有我們三個人。全是由於卡拉蒙將軍的技巧和機智，才讓我們能夠率領這麼龐大的軍隊來到你的門前。我想你也會同意他的領導能力的。」

　　瑞加再度發出不屑的聲音，從濃密的眉毛底下打量著卡拉蒙。他猛然轉身，沉重的盔甲發出匡噹聲，步履沉重地踏出帳篷。最後他停了下來。

　　「從帕蘭薩斯離開時只有三個人？現在變成這樣？」他銳利的目光掃向卡拉蒙，手比劃著眼前的帳篷、守在帳篷前穿著閃亮盔甲的騎士、協助卸下船上補給品的數百名工人、鍛鍊戰技的成千戰士，以及無數的營火……

　　弟弟對他難得的讚美讓卡拉蒙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地點點頭。

　　矮人又哼了一聲。但是這次他的眼中隱隱閃動著難以隱藏的敬佩。他又再度匡啷作響地往外走去。

　　突然，瑞加把頭探進帳篷中。「我會參加你的晚宴！」他無禮地大吼道，然後大踏步離開了。

　　「哥哥，我也必須要離開了。」雷斯林若有所思地站起來，朝出口走去。他的手收在黑袍內，陷入自己的思考中。當他感覺到有人拉住他的手時，被打斷的惱怒讓他忿忿不平地抬頭瞪著哥哥。

　　「怎麼？」

　　「我……我只想說……謝謝你。」卡拉蒙吞嚥著口水，沙啞地說。「對你剛剛所說的，我很感激。你……你之前從來沒有說過……像那樣的話。」

　　雷斯林笑了。但他眼中並沒有光芒，可是卡拉蒙太過高興，並沒注意到這點。

　　「這不過是事實而已，哥哥。」雷斯林聳聳肩。「而且這也讓我們的目標更容易達成，因為我們需要那些矮人和我們結盟。我常常告訴你，如果你願意花時間去訓練的話，你其實有很大的潛力。畢竟，我們是雙胞胎，」法師諷刺地說，「我可不認為你和我之間的差異有你認為的那麼大。」

　　法師正準備離開，但是再度感覺到哥哥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強忍住不耐煩的衝動，轉過身來。

　　「雷斯林，當我還在伊斯塔時，我想要殺死你，」卡拉蒙舔舔嘴唇。「而且我認為我有理由；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但我現在沒那麼確定了。」他嘆口氣，看著自己的腳，接著抬起頭來說，「我現在想，你是故意讓那些法師把我送回到過去，幫助我學到這一課。也許真正的理由不是這樣──」卡拉蒙遲疑地加上一句，注意到弟弟的嘴唇抿得更緊，冰冷的雙眼變得更冷冽。「我很確定這並不是全部的理由。你認為你這麼做是為了自己，但是我覺得，在你心中有個角落，你其實是在乎的，雖然只有一些些。你身上的某個部份看到我遇到麻煩，你想要幫助我。」

　　雷斯林饒富興味地看著哥哥，然後再度聳聳肩，「說得好，卡拉蒙。如果你這種浪漫的幻想可以讓你打起仗來更有力，如果這可以讓你更快速地擬定作戰計劃，如果這可以幫助你思考得更快，更重要的，如果讓你這麼想我就可以離開這座帳篷，那麼請便。請擁抱這個浪漫的幻想！我根本不在乎。」

　　法師抽開手，無聲地走到帳篷門口。他在這裡遲疑了一下，半轉過身，低聲地說，語調中帶著些許傷感。

　　「卡拉蒙，你從來沒有真正地瞭解過我。」

　　然後他就離開了，黑袍在他移動時發出了窸窣聲。

　　晚宴是在露天舉辦。宴會的開場就帶來了不祥的預兆。

　　食物放在長長的木桌上，這是利用渡海的木筏倉促間克難製造出來的。瑞加帶著一大群矮人，大約有四十名。黑夜──平原人的酋長，他嚴肅的神情和高大的身形也讓卡拉蒙想起了河風，他也帶了四十名戰士前來。因此，卡拉蒙挑選了自己值得信賴的四十名護衛，希望他們能夠不要喝得爛醉。

　　卡拉蒙從一開始就猜到了，當眾人進來時，矮人們會坐在一起，平原人會坐在一起。沒有任何人可以說服他們混坐。的確，當雙方都到場後，兩邊的人都沉默、嚴肅地瞪著對方，矮人們圍在首領旁邊，平原人圍著他們的酋長。卡拉蒙的部下則不知所措地看著。

　　卡拉蒙站在雙方的面前。他今天的穿著十分謹慎。他穿著從競技場帶來的金色頭盔和護甲，以及他自己打造的其他附件。這些打扮搭配著他古銅色的肌膚、健壯的肌肉，英俊果斷的臉孔，塑造出一個非常完美的領袖形象。讓矮人們也不情願地交換著讚歎的眼神。

　　卡拉蒙舉起手。

　　「歡迎賓客們到場！」他用低沉的聲音喊道。「歡迎。這是一場友誼的盛宴，這是為了我們的盟約和不同種族間的友誼──」

　　一聽到這話，底下傳來了不滿和騷動的聲音。一名矮人甚至吐了一口口水到地上，讓幾名平原人抓住長弓，往前跨了一步；因為這對平原人來說是極大的污辱。他們的酋長阻止了他們，卡拉蒙對眼前的騷動視而不見，冷靜地繼續說下去。

　　「我們準備要並肩作戰，甚至同生共死。因此，讓我們在見面的第一個晚上像兄弟般共飲，彼此分享麵包。我知道你們很不願意和自己的同胞和朋友分開，但是我想讓你們結交新的朋友。因此，為了讓大家彼此更熟稔，我決定大家應該來玩個小遊戲。」

　　一聽到這段話，矮人的眼睛圓睜，鬍子搖動著，低沉的咕噥聲像悶雷般在夜空中傳送著。從來沒有成年的矮人會玩遊戲（某些娛樂性的活動像是擲石、或投鎚都被當成運動）！不過，黑夜和他的部下則都興奮起來。因為平原人生來就愛遊戲和競賽。遊戲和競賽所帶來的樂趣幾乎就和鄰居征戰一樣有趣。

　　卡拉蒙揮了揮手，指著一個巨大、新搭好的圓錐形帳篷。這個帳篷從一開始就吸引了平原人和矮人許多好奇的目光。帳篷幾乎有二十呎高，上面裝飾著卡拉蒙的旗幟──絲質的九芒星旗幟，在晚風中飄蕩著，被熊熊的營火給照耀。

　　當眾人看著帳篷時，卡拉蒙伸出手，用力拉了一條繩子。一瞬間，帳篷的周邊立刻掉了下來。在卡拉蒙的一個手勢下，立刻被幾個微笑著的年輕小孩給拖了開來。

　　「這是什麼怪招？」瑞加低吼著，伸出手撫摸著斧頭。

　　一根沉重、粗壯的木柱矗立在一片黑色、冒泡的爛泥中。柱子的表面經過特別的刨削，在火光下隱隱生光。在柱子頂端是一個由堅實木頭所打造的圓形平台，上面只有幾個形狀不規則的、特別雕鑿出來的坑洞。

　　不過，吸引矮人和人類目光以及讚歎的並不是這根柱子，而是在柱子頂端的一對武器。那是一柄寶劍和一柄戰斧，兩把武器的握柄交叉，構成了一幅誘人的景象。因為這兩柄武器不是一般人所攜帶、以生鐵打造的粗陋武器，而是以最好的鋼鐵所鍛造的神兵利器。兩柄武器精緻的作工讓二十呎底下的人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感到非常地妒羨。

　　「李奧克斯的鬍子啊！」瑞加深深吸了口氣。「這把斧頭值我們的一整座村莊！我願意用五十年的壽命來換這樣的一把武器！」

　　黑夜看著那把劍，不停地眨著眼，試圖趕走那些模糊了視線的淚水。

　　卡拉蒙露出笑容。「這些武器是你們的！」他宣布道。

　　黑夜和瑞加兩人都瞪著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要──」卡拉蒙繼續道，「你們能夠把它們拿下來！」

　　一瞬間，侏儒和人類都騷動起來。每個人都迅速衝向坑洞，逼得卡拉蒙在這一場混亂中大聲叫喊。

　　「瑞加和黑夜，你們每個人可以找九名戰士來幫忙！先獲得獎品的人就可以把它帶回家！」

　　黑夜不需要其他人催促。他毫不遲疑地跳入泥漿中，開始往柱子的方向衝。不過他每踏出一步，就愈陷愈深。當他終於抵達柱子時，黏稠的液體已經深陷過他的膝蓋。

　　更為小心的瑞加，花時間仔細觀察他的對手。他找來九名最強悍的矮人來幫助他。他和部下們一起跨入泥濘中，整群人幾乎立即因為沉重的護甲消失在泥漿裡。他們的朋友們同心協力地把他們給拉了出來。最後浮出來的是瑞加。

　　矮人咒罵了所有他認識的神，忿忿不平地將泥巴從鬍子裡面弄出來。然後他皺著眉，開始脫掉身上的盔甲。他將斧頭高舉，等也不等護衛跟上來就衝了出去。

　　黑夜已經到達了木柱邊。就在基底附近，泥濘並不深，甚至還有堅實的硬地可站。酋長用手抓住柱子，雙腳夾得緊緊的，一個使力，把自己送上三呎高左右之處，對著底下為他加油的族人露出滿意的笑容。接著，他突然開始往下滑。他咬緊牙關試圖繼續掛在上面，卻沒有任何效果。最後，酋長大人在矮人輕蔑的嘲笑聲中慢慢地滑了下來。他坐在泥濘裡，怒視著柱子──上面塗滿了動物的油脂。

　　瑞加半游半走地好不容易來到了柱子底端。此時，他已經深陷在及腰的泥濘裡，只有矮人的那股牛脾氣逼迫他繼續不斷地往前。「閃開！」他對遭遇挫折的平原人說，「用你的大腦！如果我們上不去，我們就把獎賞給弄下來！」

　　在瑞加濺滿泥漿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掏出斧頭，一斧揮了下去。

　　卡拉蒙強忍住笑容，看著意料中的結果。

　　一陣巨響傳來。矮人的斧頭彷彿撞到一座山般彈了開來──這根木柱是從粗壯堅硬的鐵木樹上鋸下來的。劇烈震蕩的斧頭脫手飛出，這一擊的反彈力讓瑞加趴在泥漿中。現在輪到平原人們笑了，沒有任何人笑得比全身爛泥巴的酋長還要大聲。

　　矮人和人類彼此瞪視著，氣氛一時間緊張了起來。笑聲被憤怒的低語聲給掩蓋過去。卡拉蒙屏住呼吸，瑞加的目光轉到那把已經折損的斧頭，看它慢慢沉入泥漿中。他又抬頭看向那把精鋼打造的斧頭，銳利的刀鋒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瑞加的護衛們現在都把盔甲給脫下來，走到他身邊。瑞加大吼大叫命令他們在滑溜溜的柱子底下排成一列。然後矮人們開始疊羅漢。三個人站在底端，兩個人站在他們背上，最後再站上另外一個人。最底層的人被泥漿淹過了腰際，但所幸還是能踩到堅硬的地面。

　　黑夜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然後叫來九名戰士。在幾分鐘之內，平原人也開始疊羅漢。矮人們因為比較矮，所以被迫要讓他們的金字塔底端比較小，最後再由一名矮人試圖碰到頂端。瑞加自己站在金字塔的最頂端，墊起腳，在他腳下的矮人們開始發出哀嚎聲，人肉金字塔也開始逐漸左右搖晃。他極力伸長手，試圖碰到平台。可是，他不夠高。

　　黑夜站在自己人的背上，輕易地就碰到了平台的底端。然後，他對著愁眉苦臉的瑞加露出勝利的笑容，試著讓自己穿過那些形狀怪異的開口。

　　他穿不過去。

　　不管流了多少汗、咒罵多少次、屏住多少次呼吸都沒用。平原人甚至沒辦法把肩膀擠過那個形狀怪異的洞口。就在那一瞬間，瑞加跳向平台……

　　差了一點。

　　矮人咻的一聲劃破夜空，掉落在泥濘之中。之前他跳躍的力量也把矮人們所疊的金字塔給打散了，讓矮人們像炸彈開花般飛散開來。

　　但是，這次平原人沒有開懷大笑了。黑夜低頭看著瑞加，突然跳了下來，落在瑞加身邊。他伸出手，把瑞加從泥漿裡給拉了出來。

　　此時兩人都已經全身是泥，從頭到腳都被黑色的汙泥給蓋住，幾乎完全分辨不出彼此了。兩個人都站著，看著對方。

　　「你知道嗎，」瑞加把泥巴從眼中抹去。「只有我們能夠擠過那個洞。」

　　「我想你也知道，」黑夜從齒縫中迸出一句話。「只有我才能把你們送到上面去。」

　　矮人握住平原人的手。兩人很快地走到平原人所疊的金字塔旁邊。黑夜先往上爬，充當頂端的最後一人。當瑞加爬到平原人的肩膀上，輕易地擠過那個洞口時，圍觀的眾人都歡呼起來。

　　矮人爬上平台，抓住斧頭和寶劍，高舉過頭，做出勝利的姿勢。群眾靜了下來，矮人和平原人再度互不信任地看著彼此。

　　這是關鍵了！卡拉蒙心想。瑞加，你的身體裡到底有多少佛林特所遺傳到的特質？黑夜，你到底和河風有多相像？我把一切都賭在這上面了！

　　瑞加透過那個洞口，低頭看著平原人嚴肅的臉。「這柄斧頭一定是由李奧克斯親手打造的，藉著你的幫助，我才獲得了這柄神器。平原人，我欠你一次。如果能夠和你並肩作戰，我會感到很光榮的。而且，如果你要和我共同打擊敵人，你將需要一把稱手的兵器！」

　　在如雷般的歡呼聲中，他將那柄閃耀著異光的巨劍交給了黑夜。

３─５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會場中洋溢著笑語，以及用索蘭尼亞語和矮人語交談的聲音。

　　雷斯林很簡單地就從這場面中溜走了。在無比的興奮中，沒有人還會記得有這名沉默、憤世嫉俗的法師。

　　雷斯林躲在陰影中，悄悄走回卡拉蒙替他修好的帳篷中。穿著黑袍的法師彷彿和黑夜融為一體，幾乎沒有人能發現他。

　　他刻意避開克麗珊娜的帳篷。此時她正站在入口處，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喧鬧。她不敢加入他們，深知女巫的靠近將會嚴重破壞卡拉蒙的名聲。

　　真諷刺，雷斯林心想，在這個時代大家可以容忍黑袍法師，卻瞧不起、唾棄帕拉丁的牧師。

　　雷斯林穿著柔軟的皮靴，不留痕跡地穿過大軍駐紮的營區。其實這也滿有趣的，雷斯林心想，他帶著輕蔑的笑容抬頭看著白金龍和五頭龍的星座。

　　如果不是某個侏儒的干擾，費斯坦但提勒斯就會成功──這個念頭再度讓雷斯林覺得一切充滿了希望。在他的計算之中，這個侏儒是關鍵。很明顯地，侏儒改變了歷史；不過他是怎麼辦到的，則是個謎。雷斯林仍然推斷出，前往薩曼的山中要塞是他的首要任務。然後，一旦在那邊站穩腳跟，要混進索巴丁王國，把侏儒給除掉就變得很簡單了。

　　時間的洪流雖然之前被改變過，但是經過這樣的調整後，一切都將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即使費斯坦但提勒斯失敗了，但他將會成功。

　　因此，即使這和費斯坦但提勒斯之前的所作所為完全一樣，雷斯林還是全心全意地投注在這場戰爭的規劃中，以確保自己可以抵達薩曼要塞。他和卡拉蒙花了很長的時間研究舊地圖，試圖搞清楚它的防禦設施，同時和他們在未來曾經看過的景象相比對，希望能推測出這裡有什麼樣的改變。

　　勝負的關鍵就在帕克塔卡斯要塞。

　　這句話，卡拉蒙嘆著氣說過很多次，沉重的口吻彷彿完全沒了希望。

　　「鄧肯一定會用重兵防守它。」卡拉蒙爭論道，手指放在地圖上標明這座雄偉要塞的小點上。「小雷，你也記得它的樣子。你記得它是怎麼樣蓋在兩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之間！這些該死的矮人可以在那邊守上好幾年！關閉大門，啟動放下大石的機關，我們就被困住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花了一整群銀龍的力量才舉起那塊巨石。」大漢陰鬱地說。

　　「繞過它。」雷斯林建議道。

　　卡拉蒙搖搖頭。「要走哪個方向？」他的手指往西移動。「奎靈那斯提在這邊，那些精靈會把我們割成碎片，曬成肉乾。」他手又往東移動。「這個方向不是海就是山。我們沒有足夠的船隻可以渡海，而且，你看，」他把手指往下移。「如果我們在這裡登陸，在南邊的那座沙漠中。我們兩邊的側翼將會門戶大開，帕克塔卡斯在北邊，索巴丁王國在南邊，將我們的生路完全阻斷。」

　　大漢在帳篷裡不停來回踱步，偶爾停下來，惱怒地看著那張地圖。

　　雷斯林打了個哈欠，站起來，輕輕將手放在卡拉蒙的手臂上。「記住這一點，哥哥。」他柔聲說，「帕克塔卡斯的確陷落了！」

　　卡拉蒙的臉色暗了下來。「是啊！」他咕噥著，一想起這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某種規模龐大的遊戲，就讓他怒火中燒。「我想你不記得人家是怎麼辦到的吧？！」

　　「不記得。」雷斯林搖搖頭。「但是它將會陷落……」

　　他暫停片刻，低聲默唸，「它將會陷落！」

　　從森林之中，在營火和木欄之間，有三個矮胖的影子躲過了星光、月光，悄悄接近營區。他們在營區邊緣遲疑了一下，似乎不太確定自己要去什麼地方。最後，終於有一個人移動了。另外兩人點點頭，飛快地穿越黑暗的地形。

　　他們很快地移動，但不十分安靜，因為沒有矮人可以安靜地移動。而這些人聽起來比一般矮人更吵鬧。他們跌跌撞撞地在森林中前進，踩斷任何散落的樹枝，嘴裡喃喃不停地咒罵著。

　　雷斯林在黑暗的帳篷中等待著他們，從很遠的地方就已聽到他們的聲響，忍不住搖搖頭。但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在宴會達到最高潮時安排這場會面，提供適當的掩護。

　　「進來。」當鐵頭靴的聲音在帳篷外面停下來時，他說。

　　矮人們暫停了一下，伴隨著低沉的咒罵和喘氣聲，沒有人想要第一個碰觸這帳篷。一聲粗魯的咒罵聲回答了他們的遲疑，帳篷的布簾被粗暴地掀了開來，猛力的程度幾乎要把整頂帳篷也給撕裂開來。很明顯地，這位是領袖，因為後面跟上來的人舉止神經兮兮、鬼鬼祟祟，毫無大將之風。

　　帶頭的矮人大步走向帳篷中央的桌子，雖然在黑暗中，矮人的行動卻無絲毫遲疑。杜瓦矮人（註１）在地底下居住了這麼多年，幾乎已經培養出完美的夜視能力。甚至有些人謠傳，有些矮人具有精靈的夜視力，可以看見物體外緣的紅色線條。

　　但是，不論那名矮人的視力有多好，他還是看不見面前的黑袍人，彷彿他在最漆黑的黑夜中又看見了一團比黑夜還要黑的實體，就像他眼前的空間突然裂開了一個大洞般。這名杜瓦矮人算是極為強壯、勇敢──他的父親是因為猛烈的瘋病才去世的──不過，這名闇矮人發現他自己依然止不住微微顫抖，從後腦勺感覺一陣寒意直滲透到他的脊髓裡。

　　他坐了下來。「你們兩個，」他用矮人語對跟著他的兩名矮人說，「看著入口。」

　　兩人點點頭，迅速遠離現場，暗自慶幸自己有理由可以離開黑袍人的勢力範圍。兩人往黑暗的陰影中看去，一陣突然而起的強光讓他們大吃一驚，他們的領袖舉起手，咒罵著遮住眼睛。

　　「不要光……不要光！」他用粗陋的通用語說，接著就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哀嚎聲。因為那道光芒並不是來自於火把或是蠟燭，而是來自法師合上的雙手。

　　所有的矮人天生就對魔法極度不信任，特別是未受教育、極端迷信的杜瓦矮人；幾乎只要一個街頭賣藝人的小把戲，便能讓他們恐懼得停止呼吸。

　　「我想看看那些和我交易的人。」雷斯林耳語道，「不用害怕，這個光從外面偵測不到。即使有人看到了，也會以為我在看書。」

　　杜瓦矮人慢慢放下手臂，在光芒中痛苦地眨著眼睛。他的兩名部下又再度坐了下來，這名杜瓦矮人就是之前參加過鄧肯會議的那一位。雖然他臉上依舊充滿了他族中那種混雜著瘋狂和陰險狡詐的表情，但是在他那雙黑眼中，依舊有一絲理性的光芒，這也讓他成為最危險的敵人。

　　即使當法師打量著他時，那雙黑眸也正打量著法師。杜瓦矮人感到很驚訝，他和大多數矮人一樣，對人類沒什麼好感；人類法師更是不值得信任。但是，這名杜瓦矮人精明世故，他可以從雷斯林單薄的嘴唇、凹陷的雙頰、冰冷的雙眼中看見其對力量的渴望。這讓他不只能夠信任眼前的法師，更信任擁有這種情感的人。

　　「你……就是費斯坦但提勒斯？」杜瓦矮人粗魯地問。

　　「正是。」法師雙手一揮，火焰就消失了，讓眾人再度被黑暗所籠罩。這點至少讓矮人鬆了口氣。「我也會說矮人語，讓我們用你的語言交談。事實上，我比較喜歡這樣，免得我們之間產生什麼誤會。」

　　「很好，」杜瓦矮人往前靠。「我是阿蓋特，我族的領袖。我對你捎來的訊息很感興趣。不過，我們必須要知道更多才行。」

　　「也就是說，『我們有什麼好處』？對吧！」雷斯林故意模仿對方的口吻道。他伸出纖細的手，指向帳篷的角落。

　　阿蓋特往他所指的方向看，起初什麼都看不見，但隨即在帳篷角落有一樣東西開始發光，起初光芒很柔和，再逐漸地增強，變得十分耀眼。阿蓋特再次深吸一口氣，只不過這次是興奮驚訝多過恐懼。

　　突然，他敏銳、懷疑地瞧了雷斯林一眼。

　　「請便，你可以自己檢查，」雷斯林聳聳肩。「事實上，如果我們今晚就達成協議，你就可以直接帶走它。」

　　阿蓋特已經離開了位置，笨拙地走向帳篷的角落。他跪了下來，伸手進去撫摸這些閃耀著魔法光芒，滿滿一箱的鋼幣。有很長的時間，他只是呆呆地凝視這箱財寶，聽著鋼幣從手指間掉落的清脆聲響。然後，他嘆了口氣，走回座椅。

　　「你有計劃嗎？」

　　雷斯林點點頭。鋼幣所沾染的魔法光芒慢慢消退了，但是上面依舊有淡淡的魔光讓矮人不斷分心。

　　「有間諜告訴我們，」雷斯林說，「鄧肯計劃要和我們的軍隊，在帕克塔卡斯前面的平原展開會戰，準備要在那邊將我們徹底殲滅。如果沒辦法將我們殲滅，他準備退回要塞，啟動那巨大的防衛裝置，把幾千噸的石頭砸下來，徹底擋住入口。」

　　「藉著他在那邊儲存的武器和食物，他可以一直防守到我們不支撤退，或者是等索巴丁的援軍到來，將我們夾擊在山谷中為止。我說的對吧？」

　　阿蓋特摸著他的黑鬍子。他掏出小刀，把它往空中丟，又敏捷地將它接住。他抬頭看向法師，突然停下來，莫可奈何地張開手。

　　「我很抱歉。這是個緊張就會有的習慣，」他露出古怪的微笑。「我希望不會也讓你跟著緊張起來。如果你感到不舒服，我可以──」

　　「如果這會讓我不舒服，我可以應付的。」雷斯林輕聲說。「來吧！」他比著手勢，「試試看。」

　　阿蓋特聳聳肩，雖然那雙隱藏在黑色兜帽下的雙眼讓他覺得有點不安，他還是把刀子丟向空中──

　　一隻細白的手憑空出現，抓住小刀柄，迅速地將鋒利的刀鋒插進兩人之間的桌面。

　　阿蓋特的眼中閃著異光。「魔法。」他低吼道。

　　「只是雕蟲小技。」雷斯林冷冷地說，「現在，你是要繼續談正事？還是要跟我玩這種我從小就已學會的遊戲？」

　　「你的情報很正確。」阿蓋特咕噥道，把小刀收了回去。「鄧肯的計劃確實是這樣。」

　　「很好。我的計劃很簡單，鄧肯將會留在要塞裡，不會出現在戰場上。他將會下令封閉要塞的大門。」

　　雷斯林躺回椅子上，秀氣的指尖輕觸。「當命令到來之時，門不會被關起來。」

　　「就這麼簡單？」阿蓋特冷笑道。

　　「就這麼簡單。」雷斯林雙手一攤。「要關門的人就會死。你只需要將門守住幾分鐘，直到我們可以衝進大門為止。帕克塔卡斯將會陷落，你的族人也會放下武器，要求加入我們。」

　　「聽起來簡單，可是有一個問題，」阿蓋特機靈地看著雷斯林。「我們的家人和住所都在索巴丁裡面，如果我們背叛了大家，他們會怎樣對付我們的親人？」

　　「什麼都不會發生。」雷斯林說。他手伸進腰間的小袋裡，掏出一個用黑色緞帶綁住的卷軸。「你必須把這份文件交給鄧肯。」他將卷軸遞給阿蓋特，比了個手勢。「讀讀看。」

　　矮人皺著眉，仍懷疑地看著雷斯林。他打開卷軸，將它拿到那一箱錢幣旁，就著微弱的魔光閱讀。

　　他抬頭看著雷斯林，驚訝地說。「這……這是我族的文字！」

　　雷斯林點點頭，有些不耐煩。「當然，不然你以為會是什麼？不這樣鄧肯是不會相信的。」

　　「可是──」阿蓋特猛吸一口氣。「這是種秘密的語言，只有杜瓦矮人和少數幾個人知道，像是鄧肯──」

　　「趕快讀！」雷斯林惱怒地比著手勢。「我可沒有一整晚的時間等你！」

　　矮人嘟囔了幾句，開始讀起那卷軸。雖然上面的字不多，但還是花了他很長的時間。他摸摸濃密、糾結的鬍子，開始思考。接著他站起身，把卷軸捲起，緩緩地敲打著手心。

　　「你說的對，這解決了一切問題。」他坐回椅子上，雙眼瞇起來，仔細打量著法師。「可是我想要給鄧肯一些其他的東西，而不單只是一個卷軸。某些……讓人印象深刻的東西。」

　　「你們矮人認為什麼東西可以讓人印象深刻呢？」雷斯林嘴唇微微上揚。「幾十具砍爛的屍體──」

　　阿蓋特露出笑容。「你將軍的腦袋。」

　　寂靜持續了很久。沒有任何細微的聲音透露出雷斯林此刻的想法，他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寂靜持續了非常長的一段時間，連阿蓋特都以為這寂靜幻化成了實體，開始撲向他。

　　矮人打了個冷顫，接著皺起眉頭。不行！他必須要堅持這個要求才行。鄧肯會被迫要把他當作英雄，就像那個該死的卡拉斯一樣。

　　「同意。」雷斯林聲音平板，絲毫無任何情感起伏。但是，當他開口時，他彎身向前，阿蓋特感覺到大法師靠得更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他現在可以看到那雙閃著奇異光芒的眼睛，那深邃、冰冷的黑暗，讓他感覺全身被凍氣所籠罩。

　　「我同意。」法師重複道。「你最好能夠遵守自己的承諾。」

　　阿蓋特吞了口口水，露出貪婪的微笑。「你被稱作黑衣人，黑的恐怕不只是你的外衣吧，朋友？」他乾笑一聲，把卷軸塞進腰間，站起身來。

　　雷斯林沒有回答，兜帽輕微地晃了晃，表示他聽見了。阿蓋特聳聳肩，轉過身，對同伴們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靠近帳篷角落的箱子。兩人匆忙地靠近，用雷斯林默默從袍子裡面掏出來，交給他們的鑰匙鎖上箱子。雖然矮人們習慣於搬運沉重的東西，但兩人抬起箱子時，還是發出悶哼聲。這讓阿蓋特的眼中露出了歡愉的光芒。

　　兩名矮人跟著領袖走出帳篷。兩人抬著沉重的箱子，悄悄地隱入安全的陰影中。阿蓋特看著他們，然後轉身面對法師，法師再度變成黑暗中的一池黑暗。

　　「不要擔心，朋友。我們不會讓你失望的。」

　　「沒錯，朋友，」雷斯林柔聲說，「你們不會的。」

　　阿蓋特吃了一驚，不太喜歡法師的口吻。

　　「你知道嗎，阿蓋特，這些錢幣都受到了詛咒。如果你想要兩面討好，你和所有碰過那些錢的傢伙都會看見自己的手變黑，逐漸腐爛。當你的手變成一團發臭、流膿的死肉時，你的手臂和小腿也會開始變黑。慢慢地，你會無能為力地看著詛咒在你的全身散布開來。當你再也無法用腐爛的雙腳站立時，你才會倒下死去。」

　　阿蓋特僵硬地說，「你……你在說謊！」他勉強開口大喊。

　　雷斯林什麼話都沒說，他甚至有可能已從帳篷裡消失了。矮人不但沒辦法看見他，更無法感覺到他的存在。他聽見的只有布簾打開時，營區中傳來的喧鬧笑語和刺眼火光，以及矮人和人類在月光下步履蹣跚地大聲談笑。

　　阿蓋特低聲咒罵著，飛快地跑開。

　　不過，當他邁步飛奔時，他的雙手依舊不停地在褲管上擦呀擦，似乎想擦掉什麼骯髒的東西。

【註】
１　達加矮人（Daegar）在夢幻之年代時，是和海勒矮人（Hylar）以及達瓦矮人（Daewar）並肩作戰的高貴氏族。但在他們加入了反叛一族賽瓦矮人（Theiwar）後，他們被趕到山脈的最深處。等到力量之年代中期，這兩個氏族因為彼此通婚，已經愈來愈接近。其他的氏族開始用結合兩族名字的杜瓦矮人（Dewar）來稱呼他們，因為他們犧牲了自己氏族的血統，而成為闇矮人。

３─６

　　黎明。克萊恩的太陽緩緩從山脈背後探出頭來，彷彿知道這一天它將會看到什麼樣的悲慘光景。但，時光是無法阻止的。當它終於探出頭時，歡迎它的是一群興高采烈、劍盾互擊、發出巨響的戰士們；而他們之中將有許多人看到的會是這輩子的最後一次日出。

　　鄧肯，高山矮人之王，也在這些歡呼的人群中。他站在帕克塔卡斯高聳的防守城垛上，被手下的將軍們團團圍住。他聽著族人發出的低沉吼聲，露出滿意的微笑──這將會是光榮的一天。

　　只有一名矮人沒有歡呼。鄧肯不需要回頭，就能感應到那如同雷聲般在他心中撞擊的沉默。

　　矮人們的英雄──卡拉斯和人群保持著距離，穿著金光閃耀的盔甲，手中握著那柄巨大的神錘。如果有任何人更靠近地看，他將會發現，英雄的臉上掛著兩道淚痕。

　　但是沒有人注意。每個人的目光都小心地避開卡拉斯。雖然眼淚被矮人們當成懦弱、幼稚的象徵，但這並不是因為他的眼淚；人們不願意看到他並不是因為他臉上的淚痕。這是因為，當他的淚珠滾滾而下時，流過的是光滑的下巴和上唇。

　　卡拉斯把鬍子刮掉了。

　　即使當鄧肯的目光掃視著眼前的戰場，即使當他看著敵人在荒蕪的平原上布陣，即使當他目睹敵人的槍尖在陽光下反射著炙熱光輝，鄧肯還是無法忘記今天早上，當他看見卡拉斯刮去鬍子，走上要塞城牆時心中的震撼。矮人的手中拿著他捲曲、柔亮烏黑的美髯，當眾人畏懼地看著他時，卡拉斯一把將鬍子丟出了城牆。

　　鬍子是矮人的血統證明，是他的驕傲，更是他家族的驕傲。當矮人遭遇到極深的哀傷時，他可能會不梳理鬍子的度過這段低潮期。只有一件事情會讓矮人刮去鬍子──那就是羞恥。那是嚴重的羞辱、不名譽的象徵，那是謀殺的懲罰，那是偷竊的懲罰，那是懦弱的懲罰，那是逃亡的懲罰。

　　「為什麼？」這是震驚的鄧肯所能勉強擠出的唯一問題。

　　卡拉斯凝望遠方的山脈，用和破裂的岩石一樣沙啞的聲音回答，「我會參加這場戰爭是因為你命令我參加，吾王。我絕對服從你，而且我也必須要服從你。但是，當我作戰時，我希望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無法以殺害自己的同胞為榮，甚至連殺害那些曾和我並肩作戰的人類也讓我感到羞恥。讓所有的人都知道，卡拉斯今天滿腔羞恥地踏上戰場。」

　　「你對那些戰士屬下會造成多麼大的影響啊！」

　　但卡拉斯閉上了嘴，什麼也不願再多講。

　　「吾王！」幾個人同時叫了起來，把鄧肯的注意力從卡拉斯身上轉移到平原上。他現在也可以看到四個像玩具般的小人影，離開大隊，騎馬奔向帕克塔卡斯。其中的三個人帶著飄揚的旗幟。第四個人只拿著一柄法杖，在暗淡的晨光中，可以清楚看見法杖頂端散發出來的光芒。

　　其中的兩面旗幟鄧肯當然認得。丘陵矮人的旗幟，那讓人難以忘記的鐵鎚和鐵砧，就是高山矮人們旗幟不同顏色的翻版。平原人的旗幟他以前從來沒看過，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旗幟符合他們給人的印象，強風吹拂過草原的圖案。第三面旗幟，他猜測應該是屬於那位新近崛起、來歷成謎的將軍所擁有的。

　　「哼！」鄧肯不屑地看著上面有著九芒星的旗幟。「就我們所知的情報，他的旗幟應該是小偷公會的徽記，配上一隻呣呣叫的牛！」

　　大將們都笑了。

　　「或者是加上枯萎的玫瑰。」其中一個人建議道。「我聽說有許多流浪的索蘭尼亞騎士混雜在這些小偷和農夫中。」

　　這四個身影在大草原上奔馳，旗幟飛揚著，沿路拉出漫天塵土。

　　「第四個穿著黑袍的人應該就是那名法師，費斯坦但提勒斯吧？」鄧肯含糊地說，濃密的雙眉幾乎遮住了雙眼。矮人們沒有魔法天分，因此也質疑所有相關的事物。

　　「在所有人之中，我對他最為忌憚。」鄧肯陰鬱地道。

　　「呸！」一名老將輕蔑地撫摸著長鬍子。「你不需要害怕這名法師。我們的探子告訴我們，他的身體很差，而很少使用他的魔法，幾乎整天都躲在帳篷裡。而且，要花一整隊像他一樣的法師的力量才能夠硬攻下這座要塞！」

　　「我想你說的對，」鄧肯正準備伸出手撫摸自己的鬍子，突然間從眼角看到了卡拉斯的影像，手停在半空中，最後尷尬地收到背後。「但是，我們最好要留心他。」他提高音量。「你們這些神射手，如果有任何人可以射中那名法師，賞金一袋！」

　　周圍掀起一陣歡呼聲，但那四人的到來讓所有人立刻沉默下來。為首的大將手掌向外，這是代表談判的古老手勢。鄧肯跨過眾多的防禦城垛，來到堆積起來的一堆亂石上，將手放在臀部，嚴肅地往下看。

　　「我們想要會談！」卡拉蒙將軍從底下大喊道。他低沉的聲音在陡峭的懸崖和高聳的城牆間不斷縈繞著。

　　「好話都已經說完了！」鄧肯回嘴道，矮人雖然身高只有大漢的四分之一，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一樣有力。

　　「我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把理應屬於他們的財產還給他們！把你從那些人類手上搶奪的財物還給他們。分享你們龐大的財富。如果你們因此而死，就什麼也享受不到了！」

　　「的確，但是你們活下來就會找到方法幫我們花，對吧？」鄧肯轟聲回吼，語帶輕蔑。「我們所擁有的，都是用血汗在我們山脈底下的家園工作所換來的，而不是和一群野蠻人在荒野中亂竄所換來的。這就是我們的回答！」

　　鄧肯舉起手，早已準備好的神射手們將弓弦拉開，搭上利箭。鄧肯手一放下，數百枝箭呼嘯而出，城牆上的矮人們捧腹大笑，期望看見這四個人落荒而逃。

　　但是笑聲很快就變成一片寂靜。當飛箭破空飛向他們時，四個人並沒有移動。黑袍法師抬起手，所有箭尖同時爆出火焰，一瞬間，每一枝箭都在清晨的空氣中變成飛灰。

　　「而這是我們的回答！」將軍嚴厲、冰冷的聲音往上飄竄。他勒馬回頭，騎向他大軍所在的方向，左右分別是黑袍法師、丘陵矮人和平原人。

　　一聽見屬下們不安的低語聲，看見他們彼此交換著猶豫的眼光，鄧肯立刻平穩地將自己的疑慮暫時壓制下來，轉身面對他們，氣得鬍子發抖。

　　「這是怎麼搞的？」他憤怒地質問，「難道你們被這種賣藝人的伎倆給嚇到了嗎？難道我率領的是一群小孩子組成的大軍嗎？」

　　鄧肯看見許多人漲紅著臉，羞愧地低下頭，於是緩緩地從他的制高點上走下來。他緩步走到要塞的另一邊，低頭看向要塞內部的廣場。這廣場並不是被人工的牆壁所環繞，而是被自然聳立的山勢所包圍。兩邊都是洞穴。在平常，濃煙和挖掘鐵礦，並將它們打造成精鋼的聲音，會源源不絕地從洞口湧出。

　　今天早晨，廣場上滿布著矮人。他們都穿著沉重的盔甲，帶著盾牌、斧頭和戰鎚，這些都是步兵最喜歡的配備。當鄧肯出現時，之前寂靜下來的歡呼聲又再度喧鬧起來。

　　「開戰！」鄧肯高舉起手，渾厚的聲音蓋過眾人。

　　歡呼聲更熱烈了，隨即又突然停了下來。在片刻的寂靜後，低沉的矮人聲音以戰歌的方式傳了出來。

　　在山脈之中，利斧之心，
　　從烈火中的殘燼中升起，
　　在熔爐中鍛造敲打，
　　因為丘陵就是打造戰爭的氣息之母。
　　戰士的心和弟兄的心，
　　在戰場上迴蕩。
　　光榮凱歸，
　　或是為國殉難。

　　從山脈中破空而出，
　　斧頭作著破岩之夢，
　　金屬活在礦石所鑄造的歲月中，
　　鋼在岩上，岩在鋼上。
　　戰士的心躍躍欲試，夢見了戰場是他的歸宿。
　　光榮凱歸，
　　或是為國殉難。

　　從血管中流出的是炙紅的生鐵，
　　綠色的銅鏽，銅色的綠鏽，
　　在鑄造世界的烈火中閃耀，
　　被夢幻所吞沒，衝入骨髓中。
　　戰士的心平靜下來，
　　讓戰場化為平靜。
　　光榮凱歸，
　　或是為國殉難。

　　鄧肯被戰歌聲鼓動得血脈賁張，所有的疑惑都像空中的箭矢般消失殆盡。他的將軍們已經開始快步走下城牆，就戰鬥位置。只有一名將軍留了下來，他是阿蓋特，杜瓦矮人的將軍。卡拉斯也留了下來。鄧肯看向卡拉斯，準備要開口──

　　但這位矮人英雄只是用陰鬱的眼神看了國王一眼，就轉過身去，和其他人一樣，就戰鬥位置，擔任步兵的領袖。

　　鄧肯氣惱地瞪著他的背影。「願李奧克斯把他的鬍子丟進火堆裡！」他咕噥著往下走。當大門打開，他手下的大軍向平原行進時，他一定會在現場。「他以為他是誰？我自己的兒子都不敢這樣對我！我絕對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繼續發生。在戰鬥結束後，我會讓他知道自己的地位該在哪裡。」

　　鄧肯咕噥著，在快要走到往下的樓梯口時，一隻手突然拉住他的臂膀。他抬起頭，看見阿蓋特。

　　「我請求你，國王。」矮人用粗陋的語言說，「請再三思。我們的計劃很好。放棄這一塊不值錢的爛石頭。就讓他們拿走。」他比著平原上的大軍。「他們不會加強這裡的守備。當我們撤退回索巴丁時，他們將會追著我們跑上大平原，然後我們就可以奪回帕克塔卡斯──」矮人雙手互擊。「我們就抓到他們了！讓他們被北邊的帕克塔卡斯和南邊的索巴丁雙面夾擊。」

　　鄧肯冷冷地瞪著杜瓦矮人。阿蓋特曾經在戰爭會議中提過這個計劃，鄧肯那時就曾經想過他到底是怎麼想到這個計劃的。因為杜瓦矮人通常對軍事、戰略的規劃沒什麼興趣；他們通常只關心一件事，就是他們對掠奪來的財物能夠分到多少。難道這背後又是卡拉斯試著要避開戰爭嗎？

　　鄧肯憤怒地甩開杜瓦矮人的手臂。「帕克塔卡斯永遠不會陷落！」他說。「你的計謀是懦夫的想法。你這種計劃我連一毛錢都不願意投資，連地上的石頭都懶得拿來丟你。我寧願死在這裡！」

　　鄧肯大踏步地離開，靴子在樓梯上撞擊出咚咚的巨響，鬍子氣得隨風搖動。

　　阿蓋特看著他離開，嘴角微微上揚。「也許你寧願死在這塊爛石頭上，鄧肯大王。阿蓋特可不願意。」他轉身面對那兩名躲在陰影中的杜瓦矮人，點頭兩次。矮人也點頭回應，然後快速離開。

　　阿蓋特站在防禦城垛上，看著朝陽逐漸上升。他下意識地將雙手在皮甲上摩擦著，彷彿想要擦乾淨什麼東西。

　　大咯不太確定，不過他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對勁。

　　雖然溪谷矮人腦袋不怎麼靈光，也沒什麼預知力，更不可能瞭解那些複雜的戰略。不過反應遲鈍的大咯認為應該光榮凱旋的人，似乎都腳步踉蹌地跌進要塞中，甚至還有人全身是血地死在他腳邊。

　　如果只有一個或兩個，他可能會覺得這是作戰必然的命運，但是以這種方式華麗登場的矮人似乎愈來愈多。大咯決定要自己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後聽見身後傳來騷動巨響，只得停下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大咯忘了自己的部隊了。

　　「不行，不行，不行！」大咯憤怒地叫著，不停揮舞著手臂。「我要告訴你們多少次？留在這裡！留在這裡！國王告訴大咯──『你們這些小咯留在這裡。』那就是說留在這裡！你們瞭解嗎？」

　　大咯嚴厲地看了隊伍一眼，讓那些依然站著的溪谷矮人可以直視著他的眼睛，並害怕地顫抖（其他人多半都已經被自己的武器給絆倒了）。那些被矛絆倒、不小心把長矛弄掉、在迷惑中不小心刺了同伴一槍的溪谷矮人，以及那些完全轉錯方向，背對著首領的溪谷矮人，通通聽見了指揮官的聲音，感到十分膽怯。

　　「聽著，你們這些愛喝髒水的鼻涕們。」大咯大聲吼叫，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看起來不對，每個人都這樣子回到要塞。沒人唱歌，只有人流血。這不是國王告訴大咯會發生的事情。所以我去，你們留在這裡。瞭解嗎？重複一遍。」

　　「我去，」他的部隊服從地說，「你們留在這裡。」

　　大咯拉著自己的鬍子。「不對！我去！你們──喔，算了！」他滿腔怒火地往外走，再度聽見身後傳來長矛掉落的撞擊聲。

　　這段路不是很長，這對大咯來說也許算是幸運。否則當他回來時，可能會發現自己的部隊有一半以上被友軍的長矛給刺死了。雖然如此，他還是來得及在部隊自相殘殺的傷亡不超過幾十名之前趕回來了。

　　大咯只走了二十多步，轉過一個轉角，就差點撞上他的鄧肯國王。鄧肯並沒有注意到他，因為他正忙於和卡拉斯以及幾名大將商談。大咯急忙往回躲，仔細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卡拉斯和其他矮人不同；從戰場上回來的其他矮人所穿的盔甲上面滿布凹痕，彷彿曾經從高山上滾下來一樣，但卡拉斯的盔甲只有幾處凹陷，他的雙手沾滿血跡，不過那是敵人的血液，不是他自己的。沒有多少人可以抵擋神錘的一擊。無以計數的戰士死在他的大錘下；但許多戰士在最後一刻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為什麼這名高大的矮人在揮出致命一擊時，似乎是在哀傷地嚎啕大哭？

　　不過，卡拉斯現在已經不再哭泣了，他的淚已流乾。此時，他在和國王爭論著。

　　「吾王，我們已經在戰場上被打敗了，」他嚴肅地說，「鐵手將軍有權下令撤退。如果您想死守帕克塔卡斯，我們必須照計劃撤退，並關上大門。請記住，這個狀況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吾王。」

　　「可是無論如何，這都是羞恥的一刻，」鄧肯低吼了一聲詛咒。「被一群盜賊和農夫給打敗了！」

　　「吾王，那群盜賊和農夫受過很好的訓練。」卡拉斯低沉地說，大將們暗自點頭，表示同意。「平原人擅長戰鬥，我們的同胞懷著一生下來就有的勇氣作戰；然後，還有從山丘上以雷霆萬鈞之勢衝來的索蘭尼亞騎士。」

　　「吾王，你一定得下令！」其中一名將軍說。「不然我們就得死在陣地中了。」

　　「那麼就關上那扇該死的門！」鄧肯暴怒地大吼。「但是不要啟動那個機關，除非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也許沒這個需要，他們要攻破城門得花上很大的代價，等到我要出去時可不想清除成噸的土石！」

　　「關上大門！關上大門！」許多聲音複誦著。

　　每個在廣場中的傷者和健康的士兵，甚至包括瀕死的戰士，都轉過頭去看著巨大的門關上。大咯也是其中一個，他訝異地瞪著眼前的景象。他早就聽說了一些有關這兩扇雄偉大門的事情──它們是怎麼樣寂靜無聲地在上了油的門樞上移動，而且只需要兩名矮人各站一邊就可以把它關起來。大咯想到不能親眼看到那個傳說中的機關啟動，感到十分失望；成噸的石頭滾下來，阻擋住大門的景象他可不想錯過。

　　不過，目前的景象依然相當有趣──

　　大咯看到下一個景象，害怕地屏住呼吸，差點把自己給憋死。他看見門外的景象頓時讓他全身無法動彈。

　　一大群的部隊正衝向他。而且這不是他們的部隊！

　　也就是說，這一定是敵人。他經過許久的思考後，才想起就他所知，戰場上只有兩邊，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正午的太陽照在索蘭尼亞騎士的盔甲、盾牌，以及出鞘的寶劍上，在他們後面則是全力奔跑的步兵。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正全速衝刺，希望能夠趕在大門被關起來之前殺入要塞。少數幾名膽敢擋路的高山矮人被刀劍砍成碎片，旋即被快馬踐踏成肉泥。

　　敵人愈來愈近。大咯緊張地猛吞口水。他不知道什麼戰術上的規劃，但是對他來說，現在看起來是個關門的好時機。似乎大將們也都是這樣想，因為他們現在全都往同一個方向跑，發狂似地吶喊。

　　「以李奧克斯之名，是什麼花了他們這麼久──」鄧肯開口道。

　　突然間，卡拉斯的臉色變得死白。

　　「鄧肯，」他低聲說，「我們被出賣了！你必須趕快離開。」

　　「什……什麼？」鄧肯結結巴巴地問。他墊起腳尖，徒勞無功地試著要看到被人群所遮擋的大門。「被出賣了！怎麼──」

　　「吾王，是那些杜瓦矮人，」卡拉斯超乎常人的身高讓他可以看見大門裡發生的狀況。「他們殺死了守門人，現在正大開殺戒，阻止任何想要關門的人。」

　　「殺了他們！」鄧肯的嘴角因暴怒而泛出白沫，沿著鬍子往下流。「殺死所有人！」矮人國王抽出劍，奮力衝向前。「我要親手──」

　　「不！吾王！」卡拉斯抓住他，把他拉了回來。「這太遲了！快來，我們必須騎上獅鷲獸！吾王，我們必須回到索巴丁王國！」

　　但是鄧肯已經聽不進勸了。他和卡拉斯猛烈地搏鬥。最後，較為年輕的矮人終於心一橫，握起巨拳，狠狠地一拳打在國王的下巴上。鄧肯踉蹌後退，卻沒有因此倒下。

　　「我要砍掉你的頭！」國王咒罵著，無力地試圖抓住劍柄。不過，卡拉斯再一拳就將他給了結了。最後，鄧肯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地上。

　　卡拉斯沉著一張臉，彎下腰來，悶哼一聲，把國王和他所穿戴的全套盔甲一起扛上肩頭。卡拉斯下令附近還可以作戰的戰士掩護他，趕忙衝向獅鷲獸在等待之地，昏迷不醒的國王掛在他的肩頭，雙手無力地垂下。

　　大咯愣愣地看著快速逼近的大軍，他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鄧肯最後的命令──「你留在這邊。」

　　他轉過身，跑回自己的部隊前，因為這正是他打算要做的事情。

　　雖然溪谷矮人可以算是克萊恩上最懦弱的種族，但是當他們被逼上絕路時，通常會展現出讓敵人也大吃一驚的求生本能來。

　　大多數的部隊都把溪谷矮人放在支援的位置，讓他們離自己的部隊後方愈遠愈好。因為一群溪谷矮人部隊對己方所造成的傷害，可能和對敵人造成的傷害不相上下。

　　因此，鄧肯才會把目前留在帕克塔卡斯、原先是礦工的那些溪谷矮人安排在廣場正中央，並且叫他們留在那邊。因為他認為這應該是造成最低傷害的最好安排。雖然幾乎不可能有敵方騎兵攻進城牆內，但他給他們的武器還是長矛，反正只是充充數而已。

　　不過，這一切都是鄧肯本人的想法。一看見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所有矮人就通通知道自己被困在這裡，即將陷入敗戰的後果中。所有帕克塔卡斯的矮人都陷入了混亂當中。

　　只有少數幾個人保持冷靜。防禦城垛中的神射手不停地射出箭雨，讓進逼的敵人稍稍減緩了速度。幾名指揮官集合起部隊，準備邊戰邊退，回到山中去。可是，大多數的人只是沒命地逃跑，往周圍安全的山丘中逃去。

　　很快地，只剩下一群戰士擋在大軍面前，他們就是那群溪谷矮人。

　　「就是這個時候！」大咯氣喘吁吁地衝回來，對著手下說。他沾滿泥土的臉孔非常蒼白，但是他非常冷靜，胸有成竹。有人告訴他要留在這裡──他以李奧克斯的鬍子起誓，一定會留在這裡。

　　不過，當他注意到大多數的屬下看到眼前萬馬奔騰的景象，都開始有些退縮時，大咯決定要好好地激勵他們。

　　大咯之前就特別針對這個狀況訓練過他們。他費盡心血，教導了他們一段口號，讓他感到非常自豪。只是很不幸地，這些小傢伙從來沒搞清楚過這段話。

　　「你們應該要給我什麼？」他大喊道。

　　「去死！」他所有的屬下歡欣鼓舞地一致大喊道。

　　大咯氣得頭頂冒煙。「不對，不對，不對！」他又跳又叫。他的屬下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我告訴你們這些大豬頭，是──」

　　「永遠忠誠！」其中一個人突然勝利地大吼。

　　其他人對他怒目而視，嘟囔著「紅鼻子」。一個忌妒的同伴甚至用長矛在他的背上刺上一記。很幸運地，刺到他的是矛柄（因為那個傢伙根本拿反了），不然可能會血濺當場。

　　「沒錯。」大咯試著忽略背後愈來愈大的馬蹄聲。「我們再來試一次。你們要給我什麼？」

　　「永……永遠……遠忠……忠……忠誠。」許多人因為搞不清楚這複雜的發音而講得顛三倒四。很明顯地，沒什麼激勵人心的效果。

　　隊伍後方有一隻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怎麼樣？加咯？」大咯吼道。

　　「是不是我們要死的時候才要永……永遠忠誠啊？」

　　大咯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瞪著他。

　　「不對，你們這些蠢貨，」他從緊咬的牙縫裡吐出話語。「至死不渝地永遠忠誠。哪個排在前面都可以。」

　　溪谷矮人們露出微笑，顯然感到十分振奮。

　　大咯搖搖頭，低聲咒罵著，轉身面對敵人。「舉長矛！」他大吼道。

　　一聽到後面傳來疑惑和吵鬧聲（甚至有幾個聲音是大聲的哀嚎），他立刻就知道這個命令有問題了。

　　不過，這時，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太陽在一片血紅的餘暉中，落入了寂靜的奎靈那斯提森林。

　　帕克塔卡斯中一點聲音都沒有，這座雄偉、堅實的要塞在午後不久陷落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大多花在和那些邊戰邊退入山中的矮人們的游擊戰中。許多人都逃過了這場一面倒的屠殺。因為索蘭尼亞騎士的衝鋒被一群在大門打開後、依舊死守不退的頑固步兵給阻止了。

　　卡拉斯抱著昏迷的國王，騎著獅鷲獸和殘餘的軍官一起飛回了索巴丁。

　　高山矮人剩下的部隊，以洞穴、奇岩，以及冰雪封凍的隘口為天然防禦城垛，且戰且走地退回了索巴丁。出賣了同胞的杜瓦矮人們喝著從鄧肯那裡搶來的麥酒，大聲誇耀著自己的英勇。卡拉蒙轄下的其他部隊都用厭惡的眼光看著他們。

　　今夜，在太陽落下後，廣場中擠滿了慶祝勝利的矮人和人類，以及努力和大量酒精搏鬥、不想要讓所有人醉倒的軍官們。他們大吼大叫，又拖又拉，可能還打破了幾個人的頭，這才好不容易拉出足夠的人數來充當哨兵和組成埋屍體的隊伍。

　　克麗珊娜已經通過了血的試煉。雖然她在整場戰役中，都被細心的卡拉蒙給擋在戰場外，但是一進入要塞中，她就擺脫了緊迫盯人的卡拉蒙。現在，她披著斗篷，盡量隱藏自己的面孔，試著在不引人注意的狀況下醫好傷兵們。在以後的日子裡，那些僥倖生存下來的人們將會告訴他們的子孫一個傳奇──聲稱他們看見一名白衣人，脖子上帶著耀眼的光芒，溫柔地把手放在他們身上，讓一切痛苦都消失無蹤。

　　此時，卡拉蒙正在帕克塔卡斯的要塞中，和軍官們會面，擬定作戰計劃。不過大漢已經精疲力竭了，幾乎沒辦法思考。

　　因此，只有少數幾個人看見一名黑袍法師獨自一人進入帕克塔卡斯大開的城門。他騎著一隻對血腥味敏感、有些神經兮兮的黑馬。他停下來，低頭對馬兒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似乎想要安撫他的坐騎。看到這個黑色形體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以為自己看見了死神來收集戰死的靈魂。

　　然後有人低聲說，「是那名法師！」他們才轉過身，開懷大笑，或者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法師的眼睛被黑色的兜帽給遮住了，但是依舊仔細地打量著四周所有的事物。雷斯林不停地往前騎，直到他來到戰場上最驚人的景象前。那是上百名溪谷矮人的屍體，整齊地排列著（大多數是這樣的），一行一行地倒在地上。許多屍體的手中依舊緊緊握著長矛（很多是顛倒的）。在他們之中也躺著一些被走投無路的溪谷矮人狂亂地揮舞長矛所刺傷的馬匹。而且不只一隻動物的腿上留有清晰齒印，到了最後一刻，溪谷矮人們丟下了無用的長矛，用他們最擅長的武器，牙齒和指甲作戰。

　　「這不在歷史的記載中。」雷斯林看著這些扭曲的矮小屍體，皺著眉頭，喃喃自語。他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也許，」他低語道，「這代表歷史已經被改變了？」

　　他坐在那邊仔細思考了很久。突然，他明白了。

　　沒有人能看見雷斯林那張被兜帽所遮擋的臉孔，否則他們將會看見蒼白的面孔上掠過一陣深沉的哀傷與憤怒。

　　「不，」他悲傷地對自己說，「這些可憐小傢伙的犧牲沒有被記錄下來，不是因為沒有發生。它被忽略的原因很簡單──」

　　他暫停片刻，面色凝重地看著那些破碎的小身軀。「因為沒有人在乎……」

３─７

　　「我一定得見見將軍！」

　　那個聲音穿透了卡拉蒙香甜的夢鄉，而這是他數月來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休息。

　　「滾開。」卡拉蒙嘟囔著，他也聽見加瑞克和他說了一樣的話，不過其實他也不太確定……

　　「不可能。將軍已經就寢了。不能打擾他。」

　　「我一定要見他。這很緊急。」

　　「他幾乎已經兩天沒睡了──」

　　「我知道，可是──」

　　那聲音低沉下來。很好，卡拉蒙心想，現在我可以繼續睡覺了。但是，很不幸地，他發覺那低沉下來的聲音只讓他變得更清醒。他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了。他悶哼一聲，把枕頭拉起蓋住頭。他身上的每一條肌肉都在抗議著；他已經在馬背上待了十八個小時，連片刻的休息都沒有。加瑞克應該知道怎麼處理的……

　　他房間的門輕輕地打開了。

　　卡拉蒙用力閉上眼，在羽毛床上打滾。這時，他突然想到──在幾百年後，猛敏那大王將會睡在這同樣的一張床上。不知道當他們一行人解救了帕克塔卡斯的奴隸時（註１），那天早上是否有人也這樣叫他起床？

　　「將軍，」加瑞克柔聲說，「卡拉蒙將軍。」

　　枕頭底下傳來咒罵聲。

　　也許，當我離開這裡時，我可以放一隻青蛙在床上，當成兩百年後送給猛敏那大王的禮物……

　　「將軍，」加瑞克繼續道，「真抱歉吵醒您，將軍，但是您必須立刻趕到廣場上。」

　　「幹嘛？」卡拉蒙丟開毯子坐起身子吼道。腿和腰部的酸疼讓他齜牙咧嘴。他揉著眼睛瞪向加瑞克。

　　「大軍正要離開。」

　　卡拉蒙瞪著他。「什麼？你瘋了吧！」

　　「沒有，將……將軍。」一名剛從加瑞克身後偷偷溜進來的年輕戰士說。雖然卡拉蒙身上沒穿衣服，露出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子，但是那年輕人還是因為能夠見到指揮官而睜大了眼睛。「他們……他們都聚集在廣場上，將軍。矮人和平原人……中間還有一些我們的人。」

　　「不包括騎士。」加瑞克很快地補上一句。

　　「這樣啊……這樣啊……」卡拉蒙結結巴巴地說，隨即搖搖手。「告訴他們趕快滾！天哪！這根本沒道理嘛！」他咒罵道。「昨天晚上大概有四分之三的人都還喝得醉醺醺的！」

　　「將軍，他們今天早上神智的確不太清醒，但我覺得您應該來看看，」加瑞克柔聲說，「您弟弟在領導他們。」

　　「這是什麼意思？」卡拉蒙質問道，白色的水蒸氣如同煙霧般從他的口中冒出。這是在秋天裡他所經歷過最冷的一個早晨。一層薄薄的寒霜蓋在帕克塔卡斯的碉堡上，慈悲地遮掩住那戰爭所留下來的褐色殘跡。卡拉蒙匆忙間只來得及穿上一件皮衣褲和靴子。他披著厚重的斗篷，看著廣場上的景象。廣場上擠滿了矮人和人類，每個人都靜靜地等著部隊前進的命令。

　　卡拉蒙嚴厲的目光轉向瑞加．火爐，接著慢慢地掃向平原人的酋長黑夜。

　　「我們昨天就討論過了，」卡拉蒙的聲音中有著難以隱藏的憤怒，他大踏走到瑞加面前。「我們必須要再多等兩天，等補給的車隊趕上來。這裡的食物不夠我們行軍所需，這是你昨晚親口告訴我的。在達苟斯平原上，你甚至連兔子都獵不到……」

　　「『我們』不在乎少吃幾餐。」瑞加低聲嘀咕著說。強調「我們」兩字的用意相當明顯，因為卡拉蒙的貪吃是有名的。

　　這並沒有讓將軍覺得幽默，卡拉蒙漲紅了臉。「你們這些長鬍鬚的笨蛋，那武器要怎麼辦？」他爆發道，「乾淨的水、遮風避雨的地方和馬兒吃的草料呢？」

　　「我們不會在平原上待太久。」瑞加回答道，他的眼中閃著光芒。「那群受到李奧克斯詛咒，不知變通的高山矮人現在一定什麼狀況都搞不清楚。我們一定得在他們重新集結兵力之前出擊！」

　　「我們昨晚就討論過這個部份了！」卡拉蒙焦急地大吼。「我們在這裡對付的只是他們的一部份的兵力。鄧肯在山脈底下還有一整群部隊在等待我們！」

　　「你也許對，也許不對。」瑞加不耐煩地大吼，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瞪向南方。「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改變主意了。不管有沒有你，我們今天都要立刻出動。」

　　卡拉蒙看著黑夜，他在這整段對話的過程中都沉默不語，只簡短地點了點頭。站在他身後的部下也都保持相同的嚴肅神情。不過，卡拉蒙在隊伍中依舊可以見到有些人臉色泛青，很明顯地還沒有從昨晚的慶祝中恢復過來。

　　最後，卡拉蒙的眼神轉移到隊伍中那騎著黑馬的黑色身影。雖然那人的雙眼被黑色兜帽的陰影給遮擋住了，但卡拉蒙還是可以感覺到那專注、饒富興味的眼神在打量著他。

　　卡拉蒙猛然轉過身，離開矮人，走向雷斯林。他看見克麗珊娜也穿著厚重的斗篷騎在馬上，絲毫不感到驚訝。他也注意到，克麗珊娜的斗篷的下緣染上了鮮血的痕跡，而她在纏繞著脖子和下巴的圍巾外所露出的臉孔是蒼白但堅決的。有短暫的片刻，他對於克麗珊娜昨晚到底經歷過什麼、去過什麼地方感到十分好奇。不過，他的思緒主要還是集中在他的雙胞胎兄弟身上。

　　「這是你幹的好事。」他緩緩靠近雷斯林，一隻手放在馬背上。

　　雷斯林得意地點點頭，彎下身來和哥哥交談。卡拉蒙能看見他的臉孔如同腳下的寒霜般蒼白冰冷。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卡拉蒙依舊壓低聲音質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我們沒辦法不補給就繼續前進的！」

　　「哥哥，你太小心了，」雷斯林聳聳肩，加上一句。「補給車隊很快就會趕上我們。至於武器的部份，在這場戰役後，將士們已經撿到不少額外的武器。瑞加說的對，我們必須要趕快出擊，免得鄧肯又再度將兵力集結起來。」

　　「你應該先和我討論這件事！」卡拉蒙握緊雙拳低吼道。「是我統領全局！」

　　雷斯林看向遠方，在馬鞍上稍稍調整一下坐姿。由於卡拉蒙十分靠近弟弟，因此他可以明確地感覺到雷斯林的身軀在黑袍底下微微顫抖著。「沒時間了，」法師片刻之後說，「我昨晚作了個夢，哥哥。我的女王，塔克西絲……昨晚降臨在我的夢中……我最好趕快前往薩曼要塞。」

　　卡拉蒙靜靜地看著弟弟，臉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其他事情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他輕聲說，手指著眼前靜靜等待著的眾多矮人。「你感興趣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抵達你那寶貝的時空大門！」他悲憤的眼神轉向克麗珊娜。牧師冷靜地看著他，灰眸因為一整夜在傷者中不眠不休的醫療，而染上了深重的陰影。「妳也是？妳也贊成他這麼做？」

　　「卡拉蒙，血的試煉，」她柔聲說，「這種邪惡一定得被永遠的阻止。我已經看到人類所能夠犯下最醜惡的罪行。」

　　「我可不這麼認為！」卡拉蒙咕噥著，斜眼看著弟弟。

　　雷斯林削瘦的手緩緩將兜帽撥開，露出一雙奇異的眼睛。卡拉蒙看見自己的影像反射在那平板的雙眼中，不禁感到有些退縮。他的鬍子沒刮，臉色憔悴，未梳理的頭髮在風中飄蕩著。接著，雷斯林瞪著他，用如同毒蛇瞪著鳥兒的目光，將他牢牢攫住，聲音開始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哥哥，你很瞭解我。在我們的血管中流著的血液，有時會比我們所說的話要大聲。沒錯，你說的對，我根本不在乎這場戰爭。我只為了一個目的而參與這場戰爭，那就是前往時空大門。這些笨蛋將會帶領我前往那座大門。在那之後，誰勝誰負跟我又有何干？』

　　『卡拉蒙，因為你看起來似乎很喜歡這場小遊戲，所以我容許你擔任我的將軍。事實上，你的表現好到讓我驚訝。你十分稱職地扮演了你的角色。當克麗珊娜和我安全地抵達那裡時，我將會送你回家。記住，哥哥，達苟斯平原上的戰爭是注定要失敗的！你沒辦法改變歷史！』

　　「我不相信你！」卡拉蒙眼神狂亂地看著雷斯林。「你不可能就這樣慷慨赴死！你一定知道些什麼！你──」

　　卡拉蒙的話哽在喉嚨，說不出來。雷斯林靠近他，彷彿要將這些話語從他的喉中吸出。

　　『我知道些什麼是我的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別把你的小腦袋浪費在這個地方。』

　　「我會告訴他們的！」卡拉蒙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開口。「我會告訴他們真相的！」

　　『告訴他們什麼？你看到過未來嗎？他們注定要失敗嗎？』雷斯林看見卡拉蒙內心的掙扎，不禁露出微笑。『哥哥，我想不會的。如果你還想要回到自己的家裡，我建議你最好上樓去，穿好盔甲，準備帶領你的部隊出征了。』

　　法師再度抬起手，將兜帽放下來，遮住雙眼。卡拉蒙斷斷續續地深吸一口氣，彷彿臉被人撥了一桶冰水似的。有很長時間，他只能渾身發抖地看著弟弟，努力不讓自己被高漲的怒火給吞沒。

　　在此刻，他所能想到的只有雷斯林……和他一同在樹下大笑的雷斯林……抓住那隻兔子的雷斯林……兩人之間的共患難之情都真的存在過。他敢發誓那是真的！但是，此刻也是真的。這和在冰冷空氣中閃閃發光的銳利刀鋒一樣，都是真的。

　　慢慢地，那刀鋒上閃爍的光芒開始穿透卡拉蒙腦中的一團迷霧，割斷了他和弟弟之間的另一條連結。

　　那刀鋒緩慢移動著──要切斷的還有很多。

　　卡拉蒙回憶起在伊斯塔染血的競技場中，那是第一刀。在帕克塔卡斯冰冷的早晨，在結霜的廣場中凝望弟弟，這是第二刀。

　　「看來我沒有其他選擇。」他說，憤怒和痛苦的淚水模糊了他視線中弟弟的影像。

　　「的確沒有。」雷斯林回答道。他拉緊韁繩，準備要離開廣場。「另外，我還有必須要親自處理的事情。克麗珊娜女士將會和你一起離開。不需要等我了，我會在隊伍之後待上一段時間。」

　　所以不需要我了，卡拉蒙對自己說。他看著弟弟騎馬離開，心中不再覺得憤怒，只感到一種沉悶、被緩緩咬囓的痛苦。即使手臂被砍掉了，你還是會感覺到不存在的痛苦；卡拉蒙曾經聽人這樣說過……

　　卡拉蒙轉過身，在一片沉寂的廣場中緩緩走回他的房間，慢慢穿上那套飽經陣仗的盔甲。

　　當卡拉蒙回來時，他穿著那套熟悉的金色盔甲，披風在晨間的微風中飄蕩著，矮人、平原人和他的部隊用歡呼聲來迎接這位百戰百勝的將領。

　　他們不只打從心裡尊敬這名大漢，每個人還都將昨天的勝利歸根於他完美的戰略。眾人都傳說，卡拉蒙將軍非常幸運，他是受到某位神明的祝福。畢竟，除了運勢之外，還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止那些矮人關上城門呢？

　　當許多人開始謠傳他們必須捨棄他去追擊敵人時，很多戰士都感到不安。有許多雙眼對著黑袍法師投出怨懟的眼神，但，誰又敢提出異議呢？

　　這陣歡呼聲對卡拉蒙來說是很大的安慰，有好長一段時間，他什麼都說不出口。最後他好不容易恢復了嗓音，這才含糊不清地開始下令。

　　卡拉蒙比了個手勢，喚來一名年輕的騎士。

　　「麥可，我把你留在帕克塔卡斯指揮一切。」他說著邊套上手套。年輕騎士因為這無與倫比的榮耀而雙頰泛紅，同時又忍不住回頭看去他在隊伍中留下的空缺。

　　「大人，我只是名低階的……一定還有人比我更有資格──」

　　卡拉蒙對他露出哀傷的微笑，搖搖頭。「麥可，我知道你有資格。還記得嗎？你願意為了一個命令而付出生命，而最後，你也找到了值得違背這個命令的同情之心。這不是個簡單的任務，請你盡力。當然，女人和小孩會待在這裡。我會把所有傷兵都送回來。當補給車隊到達時，也請盡快派他們趕上來……」他搖搖頭。「恐怕會來不及。」他低聲道，嘆了口氣，又加上一句。「如果有必要的話，你可以在這邊待上一個冬天，不管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卡拉蒙注意到騎士們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神，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急忙閉上嘴。不行，他對於戰爭結果的先見之明不能在此時顯露出來。因此，他趕緊假裝興高采烈地拍了拍麥可，勉勵他要勇敢堅強，在歡呼聲中上了馬。

　　當旗手立起軍旗後，歡呼的聲浪變得更大了。卡拉蒙的九芒星旗幟在太陽底下閃閃生光。騎士在他背後構成了如銅牆鐵壁般的隊伍。克麗珊娜和他並肩騎著，騎士們用慣有的優雅態度，讓女士先行。雖然騎士們和營區裡的大多數人一樣，不願意和女巫扯上任何關係。但她畢竟是個女人，騎士信條要求他們必須要用生命來守護她。

　　「開門！」卡拉蒙大喊道。

　　在渴切的雙手下，大門打開了。卡拉蒙回頭看了最後一眼，要確定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卻意外遇上雷斯林炯炯有神的雙眼。雷斯林騎在黑馬上，躲在大門的陰影中，沉默地等待著。

　　雙胞胎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打量著對方。卡拉蒙第一個瞥開了視線。

　　他伸出手，將軍旗奪來，開口大喊道，「索巴丁！」

　　剛升起的旭日，在卡拉蒙金色的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它在九芒星的旗幟上撒下金光，在騎士的矛尖上照耀出如同火般的光芒。

　　「索巴丁！」他再度吶喊，一拉韁繩，策馬奔出了城門。

　　「索巴丁！」他的呼聲在數千人的軍隊中如響雷般地縈繞著，搭配上利劍撞擊盾牌的聲音。矮人們開始發出奇異、低沉的吟唱聲。「岩石與金屬，金屬與岩石，岩石與金屬──」他們踏著鋼頭靴和曲調彼此應和著，井然有序地走出了要塞。

　　尾隨在他們身後的是平原人，他們的隊形就沒這麼整齊了。平原人穿著厚重的毛皮大衣禦寒，自由自在地走著，有的在磨利武器，有的在裝飾羽毛，有的在臉上塗抹著奇怪的圖案。很快地，當他們厭倦了整齊前進時，就會離開道路，以他們習慣的狩獵小隊方式前進。在平原人的後面跟著的是卡拉蒙那群以小偷和強盜所組成的部隊。看得出來有許多人連路都走不穩，很明顯是因為昨晚瘋狂慶祝所留下的後遺症。在隊伍最後面的則是新盟友，杜瓦矮人。

　　當他和屬下跨出步伐時，阿蓋特試著要捕捉雷斯林的目光，但是他穿著黑袍，騎在黑馬上，整個人彷彿被包裹在一團陰影中。他唯一露在外面的只有那雙拉著韁繩，細白、削瘦的雙手。

　　雷斯林的目光並不在杜瓦矮人身上，也不在邁步的大軍身上。他的目光是在大軍之前的那個穿著金色盔甲的身影。如果杜瓦矮人的眼睛再靈光一些，他將會注意到法師的雙手用不尋常的力量緊握著韁繩，黑袍也在微微顫抖，彷彿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杜瓦矮人邁步走出要塞，廣場上現在只剩下軍隊的妻小們。女人們擦去眼淚，私下討論了一些關於自己夫婿的事情，然後就認命地回去幹活了。孩子們則興奮地在城牆上又叫又跳，目送大軍離開。帕克塔卡斯的大門寂靜無聲地緩緩關上，切斷了和外界的連結。

　　麥可一個人站在防禦城垛上，眺望著遠方的軍隊。晨光照在這群自信滿滿的大軍的矛尖上，他們溫暖的呼氣讓自己籠罩在一片白霧中，矮人低沉的吟唱聲則在山脈中迴蕩著。

　　在大軍之後跟著一名穿著黑袍的孤單身影。麥可看著那個人影，感覺到有些釋懷。因為現在死神是跟在大軍的後面，而不是帶領著大軍往前衝。

　　帕克塔卡斯的大門在晨光中打開，索巴丁的大門則是在夕照中關閉。隨著水壓啟動的裝置移動，山壁的一部份嘎吱作響地移動過來，將入口徹底封閉住。事實上，當整扇門關上時，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當初設計這道門的矮人，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建構出這麼巧奪天工的機關來。

　　這扇門的關閉意味著戰爭的到來。費斯坦但提勒斯大軍逼近的消息，已經靠著騎乘獅鷲獸的探子傳了回來。原先寂靜的山脈現在都變得如同被打翻的蜂窩般。武器商人的店門日夜不停地飛濺出火花，打鐵工人握著鐵鎚便打起瞌睡來。每個人晚上都抽空喝杯小酒，順便誇耀自己將來在大戰中會展露的功績，因此酒吧的業績幾乎成倍地增長。

　　偌大的地底王國中，只有一個部份是安靜的。矮人英雄在卡拉蒙離開帕克塔卡斯兩天後，用沉重的腳步跨入了此地。

　　卡拉斯一踏進這個矮人國王的會客廳中，就可以清楚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洞的大廳中迴蕩著。現在整個大廳裡只有幾名矮人坐在一個祭壇前。

　　卡拉斯走過一列又一列的石凳，昨晚成千的矮人們在此對國王向同胞宣戰的舉動高聲歡呼。

　　今天是族長（註２）針對戰爭所召開的軍事會議。因此，此地並不需要平民出現，卡拉斯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在受邀之列。每個人都知道，卡拉斯現在正處在不名譽的狀況中。甚至有傳言表示，鄧肯將要下令流放他。

　　卡拉斯注意到，當他靠近時，鄧肯用不友善的眼光看著他；不過，其實這也有可能是因為國王的整個右臉頰都明顯腫起來的關係（如果大家都沒忘記的話，這正是卡拉斯奮力揮出一拳的標記）。

　　「喔，少來了，卡拉斯。」鄧肯對著那剃光鬍子、深深鞠躬的高大矮人大喊。

　　「吾王，除非您原諒我，否則我就不抬頭。」卡拉斯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

　　「要原諒你什麼？把一個頑固的老矮人打醒嗎？」鄧肯露出微笑。「你錯了，我才不是應該原諒你，我是要感謝你。」國王揉揉下巴。「古諺有云，『責任是痛苦的。』現在我明白了，也希望以後不要再發生了。」

　　鄧肯看見卡拉斯直起身，遞給他一份卷軸。「我請你來是有其他的原因，先看看這個。」

　　卡拉斯疑惑地檢查了這份卷軸。上面綁著黑色緞帶，但是並沒有蠟封。卡拉斯目光掃視著其他的族長，最後眼光停留在那個空蕩的位子上──那是阿蓋特的位置，他是杜瓦矮人的族長。卡拉斯皺著眉頭，展開卷軸，大聲地朗讀出來，但因為那原始、粗陋的語言而數次中斷。

　　『給索巴丁矮人之王，鄧肯：

　　這是來自你稱作叛徒之人的消息。

　　我們知道，你會因為我們的所作所為而懲罰我們那些在索巴丁地底的家人。如果這份卷軸傳遞到您的手上，這表示我們已經成功地將帕克塔卡斯的大門開啟給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

　　在議會中你嘲弄我們的計劃，也許你現在會看到我們的睿智。現在我們的敵人是由法師所率領，他是我們的盟友。他將會讓大軍往達苟斯平原邁進，而我們將會和他們一起前進，與他們結盟。當時機到來時，被你稱為叛徒的人將會出手攻擊。我們將會從敵人內部突擊，並且將他們驅趕到你的刀鋒下。

　　如果你還懷疑我們的忠誠，請將我們的親人當作人質，直到我們依計行事之後再將他們釋放。我們將會給你非常珍貴的禮物來證明我們的忠誠。

　　　　　　　　　　　　　　　　　　　　　　　　　阿蓋特，杜瓦矮人族長』

　　卡拉斯將卷軸重複看了兩次，深鎖的雙眉並沒有舒解，臉色反而變得更凝重了。

　　「你覺得怎樣？」鄧肯問道。

　　「我不和叛徒打交道。」卡拉斯收起卷軸，露出厭惡的表情。

　　「可是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鄧肯繼續道，「這將會讓我們大獲全勝！」

　　卡拉斯抬起頭，和坐在王座高高在上的國王對望。「如果現在，我有機會和敵方這名忠勇高貴的將領卡拉蒙對談，我將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即使這代表著我們會徹底失敗。」

　　其他族長有些發出哼聲，有些則是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應該去當索蘭尼亞騎士！」其中一個人嘟囔著──這可不是什麼誇讚。

　　鄧肯對他們所有人掃視了一輪，每個人都沉默下來。

　　「卡拉斯，」鄧肯耐心地說，「我們都知道你對榮譽的看法，我們也都很讚揚這點。不過光是榮譽並無法餵養那些在戰爭中可能餓死的小孩，也無法阻止我們的同胞把我們的屍體吃乾抹淨。這不對。」鄧肯繼續道，他的聲音變得嚴厲低沉。「有時我們必須注重榮譽，但有時我們必須為所當為。」他再度揉揉下巴。「你自己的行為就告訴了我這件事。」

　　卡拉斯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他下意識地舉手準備要撫摸迎風飄揚的美髯，手卻尷尬地停在半空中，最後漲紅著臉看著腳尖。

　　「我們的哨兵已經做出確切的回報。」鄧肯繼續道，「大軍確實已經開拔了。」

　　卡拉斯皺著眉抬起頭。「我才不相信！」他說，「我一聽到就不相信了！他們已經離開了帕克塔卡斯？在他們的補給車隊抵達之前？如果這是真的，法師率領全軍的傳言一定是真的了。沒有任何將領會犯下這個過錯──」

　　「在兩天之內他們就會到達平原。根據我們間諜的消息，他們的目標是薩曼要塞，在攻下該處之後，他們準備在該處設立指揮所。我們在該處有一些兵力，他們會象徵性地抵抗一下之後就撤退，希望這樣能夠引誘他們進入開闊的平原。」

　　「薩曼……」卡拉斯喃喃道，因為他已經沒有鬍鬚可以撫摸，手只得抓著下巴空搔。「吾王，如果我能夠在最少的犧牲下結束這場戰爭，你願意聽聽，並且讓我試一試嗎？」

　　「我願意聽聽看。」鄧肯猶疑地說，表情顯得不太情願。

　　「吾王，給我一小群精挑細選的戰士，我願意帶領他們去刺殺這名法師，這個費斯坦但提勒斯。當他死掉後，我將會把這份卷軸交給他們的將軍和我們的同胞。他們將會知道自己被出賣了，同時也會看到我們聯軍的力量。如此一來，他們不投降也難！」

　　「萬一他們真的投降了，你說我該怎麼辦？」鄧肯惱怒地大吼，腦中卻同時在評估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其他的族長亦停止了彼此間的交談，開始眉頭深鎖地彼此對望。

　　「吾王，請將帕克塔卡斯交給他們。」卡拉斯感到愈來愈興奮。「當然，是讓那些想要住在那邊的人住下來。我們的同胞毫無疑問地會回到他們的家園。我們可以對他們做出一些讓步，只需要很少的讓步就可以。」看見鄧肯臉色一沉，他趕快補上一句。「他們將會接受我們提出投降的條件。而我們則會提供那些人類和我們的同胞遮風避雨的地方。過冬時他們可以在礦坑裡工作……」

　　「這個計劃的確有其可行性，」鄧肯若有所思地說，「當你在沙漠中時，你可以躲在坑道中──」

　　他沉思著。然後他慢慢地搖搖頭。「但是這太危險了，卡拉斯。而且一切的犧牲可能都會白費。即使你成功殺死了黑衣人──我必須先提醒你，他是一位法力強大的法師。在你有機會和卡拉蒙．馬哲理談話之前，你很有可能會先被殺死。而且謠傳他是法師的雙胞胎哥哥！」

　　卡拉斯露出疲倦的笑容，他的手依舊放在光滑的下巴。「吾王，這是我心甘情願冒的險──如果這代表著我不需要再度動手殘殺自己的同胞。」

　　鄧肯瞪著他，然後揉揉腫脹的下巴，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很好，」他說，「我同意你離開。你可以自由挑選想要的人。你何時要出發？」

　　「今晚，吾王，如果您准許的話。」

　　「山脈的大門將會為你而開，而它們也會很快地關閉。當它再度開啟時，究竟是歡迎你凱旋歸來，或者是讓矮人的大軍出征，一切都靠你了。卡拉斯，願李奧克斯的火焰照亮你的神錘。」

　　卡拉斯鞠躬後轉身離開大廳，他的腳步比原先進來時還要有生氣、有活力。

　　「我們又少了一員戰將。」其中一名族長說，他的目光看向那名高大的矮人。

　　「從一開始時我們就已經失去他了。」鄧肯沙啞地說。但是他憔悴的臉上刻畫著深沉的哀傷。「現在，我們必須要策劃接下來的戰爭。」

【註】
１　在惡龍軍團於長槍之戰中征服了索拉斯、海文和蓋特威後，居民們被遷移到帕克塔卡斯去當奴隸。

２　高山矮人通常會組成不同的氏族。每個氏族是由一名族長所統治，在族長會議中擔任該氏族的代表。夠資格參與這個會議的代表共有九名。

３─８

　　「還是沒有水。」卡拉蒙靜靜地說。

　　瑞加皺起眉頭。雖然將軍的語調控制得很好，但是矮人也知道他應該要負起責任。但即使知道自己應該要負大部分的責任，卻也沒任何幫助。唯一比罪惡感還要沉重，還要難以承受的，就只有罪有應得的罪惡感。

　　「再走半天應該就可以看到另外一個水窪。」瑞加雙眉深鎖，表情如同大理石般僵硬。「以前這裡到處都是水窪，就像臉上的青春痘一樣。」

　　矮人揮舞著手，卡拉蒙看向四周，目光所及之處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鳥、沒有低矮的樹叢。只有一望無際的沙漠，偶爾點綴著一些奇怪的沙丘。索巴丁山脈的陰影掛在天邊，如同意識邊緣的噩夢般帶著不祥的預兆。

　　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大軍，在戰爭開始前就已經一敗塗地。

　　在幾天的急行軍後，他們終於離開了從帕克塔卡斯一路蜿蜒而來的山路，來到達苟斯平原。他們的補給車隊並沒有趕上來，而且從他們趕路的速度看來，車隊恐怕至少還要一個禮拜才能趕得上。

　　雷斯林不停地對其他的軍官們施加壓力，讓他們日夜不停地趕路。雖然卡拉蒙公開反對這種做法，但瑞加卻支持雷斯林的意見，並且也設法讓平原人偏向支持他們。再一次地，卡拉蒙毫無選擇，只能跟隨自己的部下。因此，部隊每日天剛破曉時就得拔營，只有在中午時分可以短暫休息，一直走到黃昏，直到天邊只剩微光時才紮營。

　　這看起來不像是剛打過勝仗的軍隊。同袍之情、笑語、娛樂都消失了。白天也不再有歌聲，即使連矮人們都不再用低沉的歌聲吟唱，寧願把所剩不多的氣力用來度過一哩又一哩的漫長旅程。在晚上，人們幾乎立刻倒了下來，勉強用寒酸的口糧果腹之後，就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第二天被軍官們又踢又吼地叫醒為止。

　　士氣非常低落。隨著食物的短少，部隊之間開始有流言和抱怨。當他們還在山中時，由於獵物眾多，所以食物還不成問題。當他們一到達平原上後，就如同卡拉蒙所預料的一樣，他們所能看到的生物就只剩下彼此而已。他們一天兩次靠著烤乾的麵包和烘乾的肉條過活。而且卡拉蒙知道，如果補給車隊不快點趕上來，即使這麼微薄的口糧，都會被再刪減成一半。

　　除了食物之外，將軍還有別的憂慮，也是同樣要命。其中一個是缺乏乾淨的水源，雖然瑞加自信滿滿地告訴他們平原上有許多水窪，但他們找到的前兩個都已經乾涸見底。更要命的是，矮人在那時才尷尬地承認，自己上次踏足這個平原是在大災變之前的事了。而卡拉蒙的另一個問題，則是盟友之間快速惡化的關係。

　　這些人在最好的時候，也不過勉強算是能夠並肩作戰的關係，現在則如同破布般破裂開來。北方來的人類把目前的窘境都怪罪在平原人和矮人頭上，因為是他們盲目支持法師才會導致這樣的處境。

　　平原人以前則是從沒來過山中，他們發現在低溫多雪的環境中戰鬥和求生並不好過，就如同酋長直截了當地和卡拉蒙說的一樣，「不是太高，就是太低！」

　　而當他們現在看見索巴丁高聳入雲地掛在南方的天際時，平原人開始認為全世界的鋼鐵和黃金都比不上家鄉美麗、金黃且平坦的草原。卡拉蒙不只一次注意到他們的黑眼珠轉向北邊，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矮人們則認為人類是軟弱的懦夫，只要事情一出狀況，就馬上哭著找媽媽。因此，他們只把目前食物和飲水缺少的狀況當成小困擾，膽敢暗示自己口渴的矮人，甚至馬上會被自己的同胞們瞧不起。

　　這一天，當卡拉蒙站在沙漠中踢著沙子時，他正在思考著這些煩人的問題。

　　接著，卡拉蒙抬起頭，目光落在瑞加身上。只要一想到卡拉蒙沒在注視他，那名老矮人就失去了之前如山岩般的堅持──頭也低了，背也馱了，疲倦地嘆著氣。在此時，他和佛林特之間的相似處讓卡拉蒙不禁滿懷思念。卡拉蒙其實只是對自己生氣，因此感到十分羞愧；這種感覺讓他想要盡力去彌補。

　　「不要擔心，我們昨晚還有足夠的水。明天他們一定會找到水源的，你說對吧？」他笨拙地拍拍瑞加的肩膀。老矮人抬頭看向卡拉蒙，暗暗吃了一驚，深恐他是為了取笑他而來。

　　但瑞加一看見卡拉蒙疲倦的臉上堆滿友善的笑容，立刻就鬆了口氣。「是啊！」老矮人擠出一絲笑容，「明天一定沒問題的。」

　　兩人轉身離開乾涸的水窪，慢慢地走回營地。

　　達苟斯平原的夜晚來得很早。太陽飛快地墜落在山脈之後，彷彿對這一成不變的荒涼景色感到厭倦。只有幾處營火閃爍著，因為大多數的人累到根本沒力氣點燃營火，反正也沒多少食物可以烹煮。平原人、北方的人類和丘陵矮人分別圍坐在一起，狐疑地打量著對方。當然，每個人都不願意靠近杜瓦矮人。

　　流傳在克萊恩上的一個古老傳說中──有一個人觸犯了天條，諸神因此集合在一起處罰他。祂們宣布從此以後，那人將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那人大笑，認為自己已經勝過了諸神的智慧；但最後那人卻受盡折磨而死。這件事卡拉蒙一直沒辦法理解。

　　但現在他明白了，他感到十分難過。的確，對凡人來說，沒有任何懲罰比這個更為嚴重。因為，當他能夠預見未來時，人類最大的恩賜──希望就被奪走了。

　　直到不久之前，卡拉蒙都還抱持著希望。他相信雷斯林會想出計劃來。他相信他弟弟不會讓這些事情發生……雷斯林不可能讓這些事情發生。但是如今，當他知道雷斯林其實根本不在乎這些人類和矮人，以及他們全家人的命運後，他絕望了。他們的命運已經註定。他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歷史重演。

　　當他明白這一點，並預知到這將會帶給他的痛苦之後，他潛意識中的恐懼讓他慢慢地疏遠那些真正關心的人們。他開始想念起家鄉。

　　回家！他幾乎忘記了，甚至刻意將它塞到腦中容易遺忘的角落。現在家鄉的回憶清晰地湧出，鋪天蓋地而來；在許多夜裡，只要他稍有鬆懈，這些回憶就會讓他淚眼模糊地看著那熊熊的營火。

　　是這個念頭讓他堅持下去。隨著他將自己的部隊一步一步地帶向毀滅，同樣地，每一步都讓他愈來愈靠近提卡，愈來愈靠近家鄉……

　　「小心！」瑞加抓住他，把他從出神狀態中搖醒。卡拉蒙眨眨眼，正好避過那個充斥在平原之上的土堆。

　　「這些奇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卡拉蒙瞪著土堆，咕噥道。「難道是某種動物的巢穴嗎？我聽過在埃思特維大平原上有某種沒有尾巴的地鼠居住在類似這樣的洞穴中。」他看著那幾乎有三呎高、差不多三呎寬的土堆，搖搖頭。「但我可不想要遇到弄出這種土堆來的地鼠！」

　　「呸！什麼地鼠嘛！」瑞加哼了一聲道，「是矮人建造的！難道你們看不出來嗎？看看這技巧。」他愛憐地摸著那光滑的圓丘。「大自然何時可以做出這麼巧奪天工的東西？」

　　「這是觀察站。」瑞加斬釘截鐵地說。

　　「觀察？」卡拉蒙微微一笑。「觀察什麼？蛇嗎？」

　　「觀察地面、天空，和像我們一樣的軍隊。」瑞加踏踏腳，揚起一陣沙塵。「聽見了嗎？」

　　「聽見什麼？」

　　「那個聲音。」瑞加又踏踏腳。「是空心的。」

　　卡拉蒙的眉頭舒展開來。「地道！」他的雙眼圓睜，看著四周一個接一個的圓丘，不禁吹了吹口哨。

　　「恐怕有好幾哩呢！」瑞加點點頭說。「是好久以前建造的，幾乎和我的曾祖父一樣老。當然──」矮人嘆口氣。「大多數的地道也有那麼久沒使用過了。傳說中這裡和帕克塔卡斯之間曾經有蔓延數十哩的要塞，一直連接到卡若理山脈中。如果傳說是真的，矮人甚至可以從帕克塔卡斯一路走到索巴丁，中間連太陽都見不到。」

　　「現在那要塞已經崩塌了。許多隧道也一樣。大災變摧毀了大多數的隧道。不過，」瑞加和卡拉蒙繼續行走，興奮地說，「如果鄧肯派出幾名間諜在隧道中像地鼠般四處鑽動，我也不會太驚訝。」

　　「不管是地上或是地下，他們從很遠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我們。」卡拉蒙嘟囔著，目光掃視著一望無際的空曠大地。

　　「是啊！」瑞加頑固地說，「反正也不會讓他們占到什麼好處。」

　　卡拉蒙沒回答，兩人繼續走著。卡拉蒙隨即回到自己的帳篷中，瑞加則回到自己的同胞身邊。

　　在其中一個土堆，一個離卡拉蒙營帳不遠處，的確有雙眼睛在注視著部隊的一舉一動。但是那雙眼睛對一般的士兵並不感興趣。他們只對三個人有興趣，就只有三個人而已……

　　「不會太久了。」卡拉斯說。他從經過巧妙偽裝、從外表幾乎沒辦法和岩石分辨出來的覷孔往外瞧。「你要怎樣推斷距離啊？」

　　這句話是對一名飽經風霜的矮人說的；這名矮人慵懶地往覷孔外看了看，然後瞄了瞄地道的長度。「兩百五十三步。正好讓你們從營帳的正中央冒出來。」他毫不遲疑地說。

　　卡拉斯回頭看著將軍座落在平原上，和部屬分隔開來的帳篷。對卡拉斯來說，那名矮人能夠如此精確地估算距離真是個奇蹟。如果老矮人不是史馬修，年輕的英雄一定會露出疑惑的表情。這名年長的飛賊會從安逸的退休生涯中被徵召出來，正是因為他擁有完成許多不可能任務的名望，幾乎和卡拉斯的名聲不相上下。

　　「太陽快下山了。」卡拉斯回報道。這其實沒什麼必要，因為從覷孔中所拉出的長長影子，讓人可以明顯地判斷出外面的時間。「將軍回來了，他正要進入帳篷中。」卡拉斯皺起眉頭。「李奧克斯啊，我希望他今天不要改變平日的習慣。」

　　「他不會的。」史馬修說。他舒適地靠在牆角，自信滿滿地說。這種自信是多年來對人們行為的精細觀察中所建立起來的。「要闖空門你得先學會兩件事情。第一，每個人都會養成習慣；第二，沒有人喜歡改變。天氣不錯，沒什麼意外。外面除了沙漠還是沙漠。不會的，他不會改變的。」

　　卡拉斯皺起眉頭，不太喜歡這種讓他想起老矮人過去打家劫舍生涯之事。正因為卡拉斯十分明白自己能力的極限，所以他才會選擇史馬修參與這次任務，因為他們需要擅長潛行──無聲無息地潛入、利用夜色突擊並擅長利用夜色撤退的角色。

　　但，曾經被索蘭尼亞騎士敬佩於其榮譽心的卡拉斯難免會自責。他安慰自己，許久以前史馬修就已經因為自己的過錯而付出代價，甚至替國王完成了幾件任務，讓他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了一名英雄。

　　而且，卡拉斯提醒自己──想想我們會拯救的那些人命吧！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他鬆了口氣。「你說的對，史馬修。法師現在從他的帳篷裡出來了，那名女巫也出現了。」

　　卡拉斯一隻手握住緊緊綁在腰間的神錘，另一隻手將一把短劍塞進腰帶中比較舒服的位置。最後，他伸手進背袋中，拿出一份卷軸，若有所思地將它放進皮甲中的內袋裡。

　　接著，他轉身面對四名等待著的矮人，開口道，「記住。沒有必要絕對不要傷害那名女子和將軍。不過，那名法師一定得死，而且愈快愈好，因為他是最危險的人物。」

　　史馬修微笑著躺了回去。他不會和他們一起行動，他的年紀已經太大了。曾有一段時間這對他是種羞辱，但現在，這對他反而是種讚美。即使不這樣，他的膝蓋也早就快報廢了。

　　「讓他們進去，」年老的飛賊建議道，「讓他們開始用晚餐，輕鬆下來。然後──」他伸出手在脖子上一橫，低聲道，「兩百五十三步……」

　　加瑞克站在營帳外，聆聽著裡面的動靜。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感覺起來卻比激烈的爭吵還要讓人不安。

　　從微微掀起的布簾，他可以看見三個人像平常一樣靜靜地圍著桌子，彼此間只有短暫的交談；大多時候則都是在想著自己的事情。

　　法師非常專注於他的研究。據說他在準備某種強大的法術，將要一舉把索巴丁的大門轟開。至於那名女巫，誰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至少，加瑞克很高興有卡拉蒙在看著她。

　　在弟兄們之間，有些關於她的奇怪流言；謠傳她在帕克塔卡斯中曾經施行過奇蹟，死人在她的手下復活，完好的肢體從傷口中重新生長出來。加瑞克當然都不相信這些鬼話。不過在這些日子裡，她的某些改變讓年輕人開始懷疑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否正確。

　　加瑞克不安地在沙漠的冷風中移動著身軀。在帳篷裡的三個人中，他最擔心的是將軍。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年輕的騎士開始尊敬、崇拜卡拉蒙。他仔細地觀察將軍，盡可能地試著要和他一樣。加瑞克注意到卡拉蒙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輕鬆表情中，暗藏著明顯的沮喪和不快。對加瑞克來說，卡拉蒙取代了他失去的家人。現在，這名年輕的騎士就像替兄長憂慮般地擔心著卡拉蒙。

　　「都是那些該死的闇矮人。」加瑞克大聲地咕噥，不停地跺著腳，以免自己凍僵。「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相信他們。我寧願把他們送回去，我敢打賭，如果不是因為他弟弟，將軍一定會──」

　　加瑞克停了下來，屏住呼吸傾聽著。

　　什麼都沒有。但是他敢發誓……

　　年輕的騎士手握著劍柄，看著沙漠。雖然白天十分地炎熱，但沙漠在夜間則是個十分寒冷的地方。在一段距離之外，他可以看見營火堆。四處都有閃動的人影。

　　他又聽見了。那是來自他身後的聲音。來自正後方的聲音。沉重的鐵頭靴的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卡拉蒙抬起頭問。

　　「是風聲。」克麗珊娜看著彷彿有生命般鼓動著的布簾，不禁打了個冷顫。「這個恐怖的地方常常會吹起一些怪風。」

　　卡拉蒙半站起身，手握住劍柄。「這不是風。」

　　雷斯林抬頭看著哥哥。「喔，坐下來吧！」他惱怒地輕聲低吼道，「趕快吃完你的晚餐，好讓我可以早點回去看書。」

　　法師腦中正在默唸著一個特別困難的法術。他已經和它糾纏了好幾天，試著要找出能夠釋放出咒語力量的正確音調和發音來。到目前為止，這個咒語每次都掙脫他的掌握，沒有任何成果。

　　雷斯林把面前幾乎分毫未動的餐盤一推，準備站起來──

　　──他整個腳底下的世界似乎完全崩塌了。

　　彷彿他站在一艘位於波濤洶湧海上的船隻裡，腳下的地面突然傾斜了起來。法師低頭一看，驚訝地發現地面出現了一個大洞。其中一根支撐帳篷的柱子倒了進去，讓帳篷也整個歪倒下去。柱子上的一枚油燈瘋狂地搖晃著，影子像惡魔般四處跳躍。

　　雷斯林本能地抓住桌沿，這才沒滑進那個急速擴大的坑洞中。但，他卻目睹了許多名矮胖、留著鬍子的人影從裡面鑽了出來。片刻間，油燈的光芒照在鋼刃上，反射在嚴肅的黑眼中。然後，那些人影撲進了陰影中。

　　「卡拉蒙！」雷斯林大喊著。不過，他可以從身後的咒罵聲和寶劍出鞘的聲音中判斷出來，卡拉蒙早已做出了正確的判斷。

　　雷斯林也聽見一個清澈、堅強的女性聲音呼喚著帕拉丁的聖名，刺眼耀目的白光閃耀不已。不過他也沒有時間擔心克麗珊娜了，一柄巨大的矮人戰鎚彷彿被黑影所掌握，正對著法師的腦袋揮來。

　　雷斯林吟唱出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咒語，滿意地看著隱形的力量讓矮人的戰鎚脫手飛出。在他的命令下，那力量將戰鎚匡噹一聲丟在營帳的角落。

　　雷斯林起初被這出其不意的攻擊給打得措手不及，現在他的腦袋已經開始飛快地運轉起來。在一開始的震撼消退後，法師就只把這次突擊當成另一次打擾他讀書的小插曲。法師打算速戰速決，因此把注意力轉向那名毫無畏懼地面對著他的敵人。

　　他絲毫不擔心，因為他知道自己受到歷史洪流的保護，沒有人可以殺得了他。雷斯林好整以暇地召來魔法的力量。

　　他感覺到魔力在他體內環繞、累積，感覺到魔力所帶給他的狂喜。這將會是場不錯的娛樂，他心想。一場有意思的運動……他伸出手開始唸誦咒語，這個咒語將會讓青白色的閃電射穿敵人焦黑的屍體──突然間，他被打斷了。

　　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的面前冒出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無聲無息地彷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

　　其中一人跌在法師跟前，興奮地看著他。

　　「喔，你看！這是雷斯林！尼修，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嘿，雷斯林！我打賭你看到我會很吃驚吧？還有，喔，我有好有趣的故事要告訴你喔！你知道嗎，我其實死過一次了。事實上不完全算是，但是──」

　　「泰索何夫！」雷斯林倒抽了一口氣。

　　許多念頭如同本來要從雷斯林的指尖爆射而出的閃電一樣，在他的腦中飛掠過。

　　第一個念頭──坎德人！歷史是可以被改變的！

　　第二個念頭──歷史真的可以被改變……

　　第三個念頭──那麼我有可能會死！

　　這些念頭如烈焰般燒去了雷斯林勝券在握的自信，也剝奪了法師施展複雜法術所必需的冷靜。

　　目前困境的唯一出路和它所帶來的恐怖代價刺痛了雷斯林的腦，讓他失去了控制。咒語從他的腦中流失，但他的敵人依舊不停地往前逼近。

　　雷斯林反射性地行動了，他顫抖的手一扯，亮出了隨身攜帶的那柄銀色匕首。

　　但這太遲了……也太微不足道了。

３─９

　　卡拉斯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發誓要殺死的那個人身上。他用平日戰鬥訓練中所培訓出來的專心一志出擊，並沒有對突然出現的那兩人特別注意。因為他認為這兩個人或許只是法師所召喚出來的怪物。

　　卡拉斯同時注意到，法師閃爍著異光的雙眸突然變得一片空白，本來要吟唱致命法術的雙唇突然僵硬起來。矮人知道，至少有幾秒鐘的時間，眼前的敵人只能任他宰割。

　　卡拉斯衝向前，短劍刺過那黑色、飄逸的袍子，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擊中了目標。

　　他不停地進逼，刀子愈來愈深地插進那人纖瘦的身軀。法師奇異的高熱如同煉獄般將他包圍，強烈的憤怒和仇恨如同實體般逼得卡拉斯連連後退，一個踉蹌倒在地上。

　　但卡拉斯很確定，法師已經受了重傷。法師躺在地上，雙眼翻白瞪視著天花板，卡拉斯可以看見其中充滿了怒火，但也充滿了痛苦。藉著不停搖晃的油燈光芒，他確認了法師的腹部插著短劍，聽見他痛苦的慘叫聲。法師再也無法傷害他了。

　　卡拉斯步履不穩地站起來，伸出手猛力將短劍拔出。法師抱著肚子的雙手，沾滿自己的鮮血，哀叫一聲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卡拉斯這時才有時間看著四周，注意到那兩名被法師召喚來的怪物驚恐莫名地瞪著法師的軀體。女巫現在不知道在哪裡，她身上散發出的奇異光芒也跟著消失了。在他仔細打量片刻之後，這才驚訝地發現，這所謂被召喚來的怪物，竟然只是個穿著藍色綁腿的坎德人，和一個穿著皮圍裙、禿頭的侏儒。

　　卡拉斯沒時間考慮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至少他已經大致達成了來此的目的。他知道現在不可能和將軍談話，至少目前不行。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將部下安全地送出去。卡拉斯奔向角落，拾起神錘，用矮人語呼喚著手下讓開，對準卡拉蒙揮去。

　　神錘不偏不倚地敲中大漢的腦袋，卡拉斯的力道恰好只是敲昏了他而沒殺死他。卡拉蒙轟然一聲倒下，帳篷突然間陷入一片寂靜。

　　這一切都只花了幾分鐘的時間。

　　卡拉斯透過布簾，看見原先站崗的年輕騎士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坐在遠方營火邊的將士們也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裡的異狀。

　　矮人站直身，拿下不停搖晃的油燈。法師躺在血泊中。將軍躺在他身邊，手直伸出去，彷彿他的最後一個念頭，也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弟弟。女巫躺在角落，同樣也是一動也不動。

　　卡拉斯注意到她的袍子上有血跡，目光嚴厲地瞪著手下。其中一名緩緩地搖搖頭。「卡拉斯，我很抱歉。」矮人低頭看著她，渾身一顫。「但是……她身上發出的光芒好刺眼！我的頭痛得幾乎裂開來。我腦中只能想到的是趕快阻止她。我……我本來是辦不到的，但是那法師尖叫一聲，她也跟著大喊起來。她的光芒開始搖晃。那時我抓住機會，給了她一下子。她的傷並不嚴重。」

　　「好吧！」卡拉斯點點頭。「我們走吧！」矮人收回神錘，對著躺在地上的將軍說。「我很抱歉，」他拿出一份文件，塞進大漢伸出的手中。「也許，下次，我可以對你解釋這一切。」他抬起頭，四下張望著。「大家都還好吧？我們趕快撤退了。」

　　他的手下匆忙地湧向地道。

　　「這兩個傢伙怎麼辦？」其中一個人在坎德人和侏儒身邊停下腳步。

　　「帶他們走，」卡拉斯立刻說，「我們不能把他們留在這裡，他們會通知其他人的。」

　　坎德人此時才彷彿如大夢初醒般地恢復過來。

　　「不可以！」他用充滿恐懼的眼神向卡拉斯懇求。「你不可以帶我們走！我們才剛到這裡來而已！我們剛找到了卡拉蒙，現在終於可以回家了！不要，拜託啦！」

　　「帶他們走！」卡拉斯嚴厲地下令。

　　「不要嘛！」泰斯乾嚎著在矮人的臂彎裡掙扎。「不行，求求你，你們不明白。我們之前去過無底深淵，現在剛逃出來──」

　　「塞住他的嘴巴。」卡拉斯低頭看著地道，確定一切都沒問題。他跪在地面的洞穴旁，示意大家動作加快。

　　他的弟兄們跳進地道，拉著那嘴被塞住的坎德人──他依舊猛烈地掙扎著，不斷用腳踢、用手抓，最後他們才好不容易把他五花大綁，丟進洞穴中。另外一個俘虜就不太需要他們擔心了；可憐的侏儒完全嚇呆了。他無助地看著四周，嘴巴張得大大的，完全遵照其他人的指示。

　　卡拉斯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在跳入隧道之前，他最後看了帳篷一眼。

　　掛著的油燈現在已經停止搖晃，柔和的光芒照在仿如噩夢的場景。桌面被打碎、椅子翻倒、食物飛濺得到處都是。黑袍法師的身體底下拖曳出一條細細的血河。鮮血流到洞口，一滴一滴地緩緩落入洞穴中。

　　卡拉斯跳入洞穴中，沿著隧道跑了一段安全的距離，然後停了下來。他抓住一條放在隧道地面上的繩子，猛力一拉。繩子的另一端綁在將軍帳篷底下的支柱上。這一拉讓支柱倒了下來。一陣低沉的轟隆聲。然後，在一段距離之外，他可以看見大石滾落，濃密的沙塵遮擋了他的視線。

　　地道現在已經被安全地封閉了，卡拉斯轉過身，匆忙地追上先走一步的弟兄。

　　「將軍──」

　　卡拉蒙猛然站起身，雙手伸出，似乎要抓住敵人的咽喉，面孔劇烈地扭曲著。

　　加瑞克驚訝得連連後退。

　　「將軍！」他大喊道。「卡拉蒙！是我！」

　　突然的劇痛和加瑞克熟悉的聲音，穿透了卡拉蒙的腦海。他哀嚎一聲，捧住頭，步履蹣跚地後退。加瑞克剛好接住快要跌倒的他，連忙將他扶到椅子上休息。

　　「我弟弟呢？」卡拉蒙口齒不清地說。

　　「卡拉蒙……我……」加瑞克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弟弟！」卡拉蒙呼吸急促地握緊雙拳。

　　「我們把他帶回他的帳篷去了。」加瑞克柔聲回答，「他的傷口──」

　　「怎麼樣？他的傷口怎麼樣？」卡拉蒙不耐煩地大吼，抬起頭用滿布血絲的雙眼瞪著他。

　　加瑞克欲言又止地搖搖頭。「我……我的父親曾經跟我說過這樣的傷口，」他低聲說，「人會痛苦得輾轉好幾天……」

　　「你的意思是，他被傷到腹部了。」卡拉蒙說道。

　　加瑞克點點頭，雙手掩面。卡拉蒙看著年輕人，注意到他的臉色慘白。卡拉蒙嘆口氣，閉上眼，準備面對即將迎來的暈眩和嘔吐感。然後他站了起來，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當一切都穩定下來之後，他才張開雙眼。

　　「你還好嗎？」他問加瑞克，目光定定地看著年輕騎士。

　　「我沒事。」加瑞克因為羞愧而漲紅了臉。「他們……他們從……背後偷襲……」

　　「是啊！」卡拉蒙注意到年輕人髮中乾涸的血塊。「兵不厭詐，別太放在心上。」大漢毫不掩飾地笑了。「他們是從前面把我擊倒的。」

　　加瑞克再度點點頭，但從他的表情可以很明顯看出這次的失敗依舊困擾著他。

　　卡拉蒙疲倦地心想，他會克服這一切的，我們遲早都必須面對這一切。

　　「我現在要去看看我弟弟。」他跌跌撞撞地往帳篷外走去，然後停下腳步。「克麗珊娜女士呢？」

　　「睡著了。在她的……呃，肋骨上有刀傷。我……我們盡可能地替她包紮了。我們……得要撕開她的白袍。」加瑞克的臉更紅了。「我們也給她喝了一些白蘭地……」

　　「她知道雷斯──費斯坦但提勒斯的狀況嗎？」

　　「法師不准我們對她提起。」

　　卡拉蒙揚起眉毛，接著又皺起眉頭。他四下打量著這天翻地覆的帳篷，看見飽經踐踏的地板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他深吸一口氣，打開帳篷的布簾，搖搖晃晃地走到外面，加瑞克緊跟在後。

　　「部隊呢？」

　　「他們都知道了，謠言傳得很快。」加瑞克無可奈何地兩手一攤。「我們有好多事情要做。我們試著追上那些矮人──」

　　「啐！」卡拉蒙悶哼一聲，一時之間腦門又痛了起來。「他們一定會把地道弄垮的。」

　　「沒錯，我們試著要挖掘，但是幾乎和挖空整個沙漠一樣的不可能。」加瑞克說。

　　「部隊的情形怎麼樣？」卡拉蒙在進入雷斯林的帳篷前停了下來，他可以聽見帳篷裡傳來低沉的哀嚎聲。

　　「士氣很低落。」加瑞克嘆氣道。「人們議論紛紛，相當迷惘……我也不知道。」

　　卡拉蒙十分明白。他看著弟弟漆黑一片的帳篷。「我自己一個人進去。多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加瑞克，」他溫柔地加上一句，「現在，在你昏倒前趕快去休息吧！我稍後還會需要你的，萬一你那時還是昏昏沉沉的，那可就一點都派不上用場了！」

　　「是的，長官。」加瑞克說。他蹣跚地往外走，然後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手伸進胸甲中掏出一個沾滿血跡的卷軸。「我……我們找到這個……在你的手裡，長官。筆跡是矮人的……」

　　卡拉蒙看了看，打開卷軸，從頭到尾讀完，一言不發地將它捲起來，收進腰帶中。

　　守衛現在包圍著帳篷。卡拉蒙對其中一個比了個手勢，示意他扶著加瑞克去休息。然後，他不安地走進雷斯林的帳篷。

　　桌上燃著一根蠟燭，一本法術書打開著。法師很明顯地想在晚餐之後繼續閱讀這些資料。一個中年、滿身傷痕的矮人坐在床邊的陰影中；卡拉蒙認出他是瑞加的手下。當卡拉蒙進門時，兩邊的守衛都對他敬禮。

　　「在外面等。」卡拉蒙對守衛下令道。

　　「他不讓我們碰他。」矮人簡潔地說，朝雷斯林點了點頭。「傷口得要包紮才行。雖然沒有多大用處，但是至少可以讓他多活一段時間。」

　　「我會照顧他的。」卡拉蒙沙啞地說。

　　矮人雙手一推，站了起來。他遲疑地清清喉嚨，彷彿在考慮到底該不該開口。最後他終於做出決定，用刁鑽的眼睛看著卡拉蒙。

　　「瑞加說我應該要告訴你，如果你想要我動手的話……你也知道，就是讓事情快點結束，我以前做過，也算是我的某種專長。我本來是個屠夫，你知道──」

　　「出去。」

　　矮人聳聳肩。「隨你便。不過，如果他是我弟弟──」

　　「快出去！」卡拉蒙輕聲說。他並沒有目送矮人離去，甚至沒聽見他沉重的腳步聲，他的所有知覺都投注在雙胞胎弟弟身上了。

　　雷斯林依舊衣著整齊地躺在床上，手緊抓著那恐怖的傷口。法師的袍子上沾滿了鮮血，和傷口處的血肉黏在一起。他十分地痛苦，難耐地在床上翻滾，他所吸的每一口氣都是掙扎，所吐出的每一口氣都是低沉的哀嚎。

　　但是，對卡拉蒙來說，最可怕的景象還是他弟弟炯炯有神的雙眼依舊看著他，清楚地知道他正往床邊走來。雷斯林依舊是清醒的。

　　卡拉蒙跪在床邊，一隻手放在弟弟灼熱的前額。「你為什麼不讓他們叫克麗珊娜來？」他輕聲問。

　　雷斯林痛得齜牙咧嘴。他咬緊牙關，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沾血的雙唇中逼出聲音來。「帕拉丁……不會……治療……我的！」最後一聲是壓抑著的低呼。

　　卡拉蒙迷惑地瞪著他。「但是──你快要死了！你不是應該不會死的嗎？你說過──」

　　雷斯林的眼珠往後翻，頭往後仰。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歷史……改變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但是──」

　　「離開我！讓我死！」雷斯林憤怒、痛苦地大叫，身體蜷曲起來。

　　卡拉蒙渾身發抖，憐憫地看著弟弟。但是那張臉──僵硬、痛苦、扭曲的臉，不是他認識的臉。

　　原先那張睿智、聰敏的面具被撕裂開來，露出了底下刻滿自大、野心、貪婪、殘酷的真實面目。這張他看了一輩子的臉，卻彷彿是卡拉蒙第一次面對的陌生人。

　　也許，卡拉蒙心想，當雷斯林在大法師之塔中，赤手空拳地在達拉馬身上燒出五個血洞來時，他就是這張面孔。也許當費斯坦但提勒斯臨死之際，他看到的也是這張臉……

　　卡拉蒙感到一陣反胃，渾身劇烈地發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張醜惡、枯乾的臉上移開，硬著心腸伸出手。「至少讓我包紮傷口。」

　　雷斯林瘋狂地搖頭。一隻沾滿鮮血的手鬆開了腹部的傷口，緊抓住卡拉蒙。「不！快結束這一切！我失敗了。諸神在嘲笑我。我……再也無法忍受……」

　　卡拉蒙瞪著他。突然間，毫無理由地，怒火攫住了大漢。那是因為對方多年來的嘲諷、忘恩負義所累積的怒火，那是因為親眼目睹好友因他而死的憤怒，那是因為自己幾乎因他而窮途潦倒的憤怒，那是因為目睹愛被利用、被拒絕的憤怒。卡拉蒙伸出手，抓住黑袍把弟弟的頭扯離了枕頭。

　　「不！我以諸神之名起誓，」卡拉蒙的聲音因為極度憤怒而顫抖著。「不行，你不會死！你聽見了嗎？」他瞇起眼。「你不會死，老弟！你這輩子都只為了自己而活。現在，即使你快要死了，你腦袋裡也只想著對你來說最輕鬆的解脫之道！你想也不想地就讓我困在這裡，你也捨棄了克麗珊娜！不行，老弟！你會他媽的活下去！你會活著送我回家，在那之後你要怎樣我就不管了。」

　　雷斯林看著卡拉蒙，雖然臉上的表情依舊痛苦不已，但卻可以清楚看見一絲笑容揚上了他的嘴角。他似乎要笑出聲，嘴角卻只能噴出血泡。卡拉蒙鬆開手，毫不體貼地把他給丟回床上去。雷斯林倒回床上，目光灼灼地瞪著卡拉蒙，在那一瞬間，他的眼中只有強烈的仇恨和憤怒。

　　「我要去找克麗珊娜。」卡拉蒙沉重地說，絲毫不管雷斯林憤怒的目光。「至少讓她有機會可以試著醫好你。哼，如果目光可以殺人，我想我現在早就死了。但是，聽我說，雷斯林或費斯坦但提勒斯，不管你到底是誰，如果這是帕拉丁的旨意，讓你早點死去，以免對這個世界造成更大的傷害，那麼就這樣吧！我會接受命運的安排，克麗珊娜也是。但是，如果祂要讓你繼續活下去，我們會接受，你最好也是一樣！」

　　雷斯林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用沾滿鮮血的手抓著卡拉蒙的手臂，那隻手幾乎已經帶著死氣地僵硬起來。

　　卡拉蒙堅定地把弟弟的手拉開。他直起身來，離開弟弟的床邊；耳畔聽見身後傳來受盡折磨的哀嚎聲。卡拉蒙遲疑了一下，這淒慘的聲音直傳入他的內心。接著他想到了提卡，想到了家鄉……

　　卡拉蒙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他走進夜色之中，快步走向克麗珊娜的帳篷。大漢頭一側，看見那名矮人輕鬆地站在陰影之中，用一柄鋒利的小刀雕鑿著木頭。

　　卡拉蒙將手伸進盔甲中，掏出一份卷軸。他不需要重讀裡面的內容。它的敘述十分簡單──

　　『法師出賣了你們。派一名信差來索巴丁就可以知道真相。』

　　卡拉蒙把卷軸隨手一丟。

　　多麼殘酷的玩笑！

　　多麼諷刺而又殘酷的玩笑啊！

　　在極端痛苦的折磨中，雷斯林依舊可以聽見諸神的嘲笑聲。一隻手給了他逃離這一切的救贖之道，另一隻手則硬生生地將它奪走！祂們看到他的失敗將會有多麼高興啊！

　　雷斯林的身體和靈魂都一樣地蜷縮著，在高漲的怒火中輾轉，被失敗的事實打擊著。

　　弱小的人類啊！他可以聽見諸神的聲音吶喊著，你不過只是一介凡人罷了！

　　他不要面對帕拉丁的勝利，看著諸神嘲笑他，沐浴在擊敗他的榮光之中──絕不！他只求速死，讓靈魂能夠找到棲息的黑暗之所。但他那該死的哥哥，那該死的另一半，那讓他又羨又妒的另一半，那原本應該由他繼承的另一半，竟然拒絕了他……竟然奪走了他最後的歸宿……

　　劇痛讓他整個人都弓了起來。「卡拉蒙！」雷斯林孤單地對著黑暗大喊，「卡拉蒙，我需要你！卡拉蒙，不要離開我！」他啜泣著捧著腹部，縮成一團。「不要離開我……不要……讓我……單獨面對這一切……」

　　隨後他的意識失去了和現實之間的聯繫。隨著生命力從法師的指尖不斷往外湧出，影像也不停地出現在他腦海中。黑龍翅膀，破碎的龍珠……泰索何夫……侏儒……

　　我的救贖……

　　我的末日……

　　明亮的白光，純潔、冰冷得如同刀鋒般銳利的白光，射入法師的腦海。他瑟縮著試著要逃跑，試著要融入溫暖、讓人安心的黑暗之中。他可以聽見自己懇求卡拉蒙殺了他，結束這場折磨，結束這無盡的痛苦，結束那光亮刺眼的白光。

　　雷斯林聽見自己說出這些話，但他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唯一讓他意識到自己說了這些話的原因，是在那刺眼眩目的白光中，他看到了卡拉蒙轉身離開的背影。

　　白光愈來愈亮，慢慢地變成了一張光明、美麗、祥和，擁有一雙冷靜灰眸的臉龐。冰冷的手觸摸著他燒灼的肌膚。

　　「讓我治好你。」

　　強光讓他好難過，比鋼鐵所造成的痛楚還要猛烈。他尖叫、扭動、試著要逃脫，可是那雙手卻毫不放鬆地握著他。

　　「讓我治好你！」

　　「滾……開……」

　　「讓我治好你！」

　　疲倦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雷斯林。他無力再搏鬥，再和那痛苦，那些他終其一生都在抗拒的折磨對抗。

　　很好，就讓諸神笑吧！畢竟這是他自找的。雷斯林悲苦地心想。讓祂拒絕醫好我吧！然後我就可以在黑暗中休息了……讓人安息的黑暗……

　　雷斯林閉上眼，緊閉上眼阻擋那強光，等待著那笑聲──

　　──突然，他看見了神的面孔。

　　卡拉蒙站在帳篷中的陰影裡，雙手捧著疼痛的腦袋。雷斯林懇求速死的聲音刺傷了他的內心。最後，他再也無法忍受了，牧師很明顯地已經失敗了。卡拉蒙緊握著劍柄，奔向床邊。

　　就在那一刻，雷斯林的吶喊聲中斷了。

　　克麗珊娜全身一軟，倒在法師的胸口。

　　他死了！卡拉蒙心想。雷斯林死了。

　　看見弟弟的面孔，他並不覺得遺憾，反而感覺到背脊一陣冰冷──這個人死後所戴著的面具真恐怖！

　　雷斯林的表情僵硬得如同石像般，嘴巴大張，卻沒有冒出任何聲音。他的皮膚鬆弛，無神的眼睛深陷在雙頰中，直直地看著前方。

　　卡拉蒙往前跨出一步，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感覺不到。他仔細打量法師奇異的表情，卻意外發現，法師竟然還活著！圓睜、空洞的雙眼並不是沒辦法合上，而是因為看著其他人所無法看見的世界。

　　一聲哭嚎震動了法師的軀體，這比他痛苦的尖叫聲還要讓人感到恐懼。他的手微微抽動，嘴唇開合著，喉結上下移動，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接著，雷斯林的眼閉了起來。他的頭倒向另一邊，抽搐的肌肉鬆弛下來，痛苦的表情也消退了，只留下一張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然後換另一口氣……

　　卡拉蒙震撼於他眼前所見，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感覺慶幸弟弟活了下來，還是應該感到遺憾。他只能呆呆地看著生命力慢慢回到弟弟破碎、血流不止的軀體。

　　卡拉蒙擺脫了渾身不自在的僵硬感覺，跪在克麗珊娜女士身邊，溫柔地扶她起來。起初她眨著眼，似乎把他當成陌生人。她的目光立刻轉移到雷斯林身上，一抹微笑掠過她的嘴角。她閉上眼，喃喃唸著感謝的禱文。接著，她手按著側胸，無力地靠在卡拉蒙身上，她的白袍上可以明顯看見鮮紅的血跡。

　　「妳應該先治好自己才行。」卡拉蒙扶著她離開帳篷，強壯的手支撐著她不穩的步伐。

　　她抬頭看著他，雖然虛弱，但她的面孔卻因為勝利的光輝而美麗起來。

　　「明天再說吧！」她溫柔地回答。「今晚，我獲得了一場重大的勝利。難道你不明白嗎？這是對我祈禱的回應。」

　　卡拉蒙看著她祥和、平靜的美麗臉龐，感覺到眼眶一陣酸楚。

　　「這就是妳的答案嗎？」他生硬地說，目光瞪著營帳。營火已經熄滅，只剩下灰燼和焦炭。卡拉蒙從眼角看見有人奔跑著離開；他知道，很快地，女巫和法師聯手使死人復活的消息就會傳開。

　　卡拉蒙頓時覺得膽汁湧到喉間。他可以想像那些興奮、那些傳言、那些疑問和推測，以及那些不安的目光；一想到這些，他就感到一陣作嘔。他只想回到床上，忘卻這一切。

　　不過，克麗珊娜還在講話。「這也是你的答案，卡拉蒙。」她狂熱地說，「這是我們兩人一直追尋的神蹟。」她停下腳步面對他，誠懇地看著他。「難道你現在依舊和在大法師之塔中一樣盲目嗎？難道你還不相信嗎？我們把最後的決定權交到帕拉丁的手中，神給了我們回答。雷斯林注定要活下去。他注定要完成這個偉大的使命。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們，我和他還有你，我們將會一起和邪惡奮戰，並且征服它，就如同今夜死神也在我腳下低頭一樣！」

　　卡拉蒙瞪著她。他隨即低下頭，雙肩垂軟下來。我才不想和邪惡奮戰，他疲倦地心想。我只想要回家。難道這也算是奢求嗎？

　　他抬起頭，開始揉捏著抽痛的額頭。然後他停下腳步，在漸亮的晨光中看著弟弟在他手上留下的血手印。「我會派一名守衛在妳的床邊看顧，」他沙啞地說，「設法多睡一會吧……」

　　他背過身。

　　「卡拉蒙。」克麗珊娜呼喚著。

　　「幹嘛？」他嘆著氣，停下腳步。

　　「你早上就會覺得好多了。我今晚會替你祈禱的。晚安，我的好友。請記得感謝帕拉丁賜給你弟弟生命。」

　　「是啊是啊！」卡拉蒙嘟囔著。他感到十分不適，頭痛變得更嚴重了；他明白自己很快就會開始劇烈地嘔吐，因此趕忙告別牧師，踉蹌地回到自己的帳篷中。

　　在那裡，孤單一人在黑暗中，他在帳篷的角落不停地嘔吐，直到胃裡什麼東西也不剩為止。最後，他渾身無力地倒在床上，讓劇痛和疲倦一波波地襲來。

　　但是，在黑暗慈悲地收留他之前，他依舊記得克麗珊娜所說的話──「感謝帕拉丁賜給你弟弟生命。」

　　雷斯林的面孔浮現在卡拉蒙面前，禱文瞬間卡在他喉中，再也無法說出口。

３─１０

　　卡拉斯輕敲著鄧肯的大門，緊張地等待裡面的回應。很快地，裡面的人就有了回應。大門打開了，門內站著的是他的國王。

　　「歡迎光臨，卡拉斯。」鄧肯伸出手，將年輕人拉進來。

　　卡拉斯興奮地漲紅著臉，一步踏進國王的家園。鄧肯為了安撫他，露出和藹的笑容，一邊領著他走過大廳，來到他專屬的書房。

　　鄧肯的居所建造在山脈王國的深處，是由複雜的隧道和房間所構成，裡面放滿了矮人們所欣賞的堅實、沉重的木製家具。雖然他的家比其他矮人的家要來得更大、更空曠，但差異也就僅止於此，其他地方和每個矮人都一樣；如果有任何差異，就會被其他人視作品味太差。鄧肯雖是國王，也並不代表他有特權可以擺闊。所以，雖然他擁有一群僕人，他還是自己應門，用自己的雙手招待客人。身為一名鰥夫，他和兩名兒子一起居住在這裡。他的兩名兒子都未婚，而且相當年輕（大約八十歲左右）。

　　卡拉斯踏進的書房很明顯是鄧肯最喜歡的房間：戰斧和盾牌掛在牆壁上當作裝飾，牆上還有不少戰利品──大地精專屬、擁有彎曲刀刃的刀劍，以及不知道哪個祖先從牛頭人手中奪取的三叉戟，當然，鐵鎚和鐵鉆，以及其他的石工工具更是不可或缺。

　　鄧肯用矮人熱誠的待客之道來接待卡拉斯，讓他坐最好的椅子、倒給他麥酒、把壁爐翻熱。事實上，卡拉斯來過這裡許多次，不過如今他覺得有些坐立難安，彷彿進入了陌生人的屋子一般。也許這是因為鄧肯雖然用平日的熱誠招待老友，但他卻不時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他。

　　卡拉斯注意到這不尋常的眼神，實在無法真正地放鬆。因此他正襟危坐地等待，不安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泡沫，等待著這一切客套結束。

　　事實上，的確很快就結束了。鄧肯給自己倒了一杯麥酒，一口飲盡。然後，他將杯子放下，撫摸著鬍子，用陰沉的表情看著卡拉斯。

　　「卡拉斯，」他最後終於啟口。「你告訴我們那個法師死了。」

　　「是的，吾王。」卡拉斯驚訝地回答，「我給了他致命的一擊。沒有人可以逃過──」

　　「他就活了下來。」鄧肯簡單地回答。

　　卡拉斯雙眉深鎖。「你是指控我──」

　　現在輪到鄧肯漲紅了臉。「不是，老友！差得遠了。我很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相信自己殺死了法師。」鄧肯沉重地嘆口氣。「但我們的探子回報看見他出現在營區中。他很明顯地受了傷，至少他沒辦法再騎馬。不過，大軍已經往薩曼進發了，法師坐著車子跟在後面。」

　　「吾王！」卡拉斯抗議道，他氣得臉頰泛紅。「我對您發誓！他的鮮血噴得我滿身都是！我還把短劍從他的身體中拔出來。天哪！」矮人渾身一顫。「我看見他眼中露出的死氣！」

　　「我不懷疑你，年輕人！」鄧肯誠懇地說，並伸出手去拍拍年輕英雄的肩膀。「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任何人能夠活過你所描述的那種傷口。除了在古早的年代，也就是牧師還在的時代。」

　　矮人牧師和所有真正的牧師一樣，在大災變後都消失了。矮人和其他克萊恩上的種族不同，從來沒有背棄他們對鑄造世界的古老真神──李奧克斯的信仰。雖然矮人對於祂造成了大災變感到十分不滿，但對諸神的信仰已經太過根深蒂固地深植在他們的文化之中，不可能因為諸神的小小背叛就將祂們捨棄。不過，他們的憤怒依然足夠讓他們不再公開地敬拜他。

　　「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鄧肯皺著眉詢問。

　　「不明白，吾王。」卡拉斯沉重地說。「但是我一直在思索著，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收到卡拉蒙將軍的回應。」他說，「有任何人質問過我們帶回來的那兩個犯人嗎？他們也許會知道一些事情。」

　　「你是說那個坎德人和侏儒嗎？」鄧肯輕蔑地說。「啐！這兩個傢伙會知道些什麼？而且，反正我們也沒必要詢問他們。我本來就對那名法師沒什麼興趣。事實上，我叫你來這邊的原因是要告訴你這個消息，好讓你忘記談和的這些鬼話，專注在作戰上。」

　　「這兩個傢伙絕對沒這麼單純，吾王。」卡拉斯喃喃道，很顯然他根本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認為您應該──」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鄧肯面色凝重地說，「他們是法師召喚來的生物。我覺得這實在太可笑了！有哪個神智正常的法師會召喚坎德人來幫忙？不可能，他們應該是僕人還是什麼的。那時一片漆黑混亂，你自己也這樣說了。」

　　「我沒那麼確定。」卡拉斯低聲回答。「如果您看見法師看到他們時的表情──那種表情就像是你突然憑空找到一整箱的珠寶。吾王，請容許我，」卡拉斯熱切地說。「讓我帶他們到您面前來，和他們談談。我只這樣要求您！」

　　鄧肯誇張地嘆了口氣，不滿地盯著卡拉斯。

　　「好吧！」他說，「反正也沒關係。但是──」鄧肯精明地看著卡拉斯，「如果最後這證明了不重要，你願意向我保證，放棄這個可笑的念頭，專注在戰略上嗎？這將會是場艱苦的戰鬥，小子。」鄧肯看見年輕英雄臉上露出深沉的哀傷，連忙加上一句，「卡拉斯，我們需要你。」

　　「是的，吾王，」卡拉斯說，「我會同意的，如果這沒什麼收獲的話。」

　　鄧肯隨意點點頭，並呼喊著守衛，走出房間。卡拉斯若有所思地跟在身後。

　　他們越過了廣大的地底王國，走過了漫長的街道，搭船渡過了烏可汗海（註１），最後終於來到地牢的第一層。這裡關著的是犯了小罪的犯人，欠債不還的、對尊長不敬的、偷獵者，以及幾個在這邊睡過一整夜的醉鬼。坎德人和侏儒也被關在這裡──

　　至少，他們昨晚還是被關在這裡的。

　　「這都是因為，」當一名矮人守衛押著泰索何夫．柏伏特回籠時，坎德人咕噥道，「沒有地圖的關係。」

　　「我以為你說你來過這裡。」尼修聲音微弱地說。

　　「不是來過啦！」泰斯糾正他，「是以後會來，這樣說比較正確。就我推測，大概是兩百年之後。事實上，這是個相當有趣的故事，我和幾個朋友一起來的。我想想……那正好是在金月和河風結婚之後，在我們去塔西斯之前……還是在我們去了塔西斯之後？」泰斯思索著。「對嘛，不可能的，因為我是在塔西斯被一整棟房子壓在身上──」

　　「我聽過那個故事了！」尼修抱怨道。

　　「什麼？」泰斯眨眨眼。

　　「我……聽過……這個……故事了！」尼修大聲喊叫。他侏儒特有的尖細嗓音，在矮人廣大的空間中迴蕩，引起許多路人的側目。矮人守衛們板著臉，趕著他們重新抓到的犯人回籠。

　　「喔！」泰斯拉長著臉說。接著，坎德人又突然興奮起來。「但是國王沒聽過，我們現在就是要去見他。他也許會很感興趣……」

　　「你說過我們不該透露任何從未來到達的秘密。」尼修神秘兮兮地說，皮圍裙不停地絆到他的腳。「我們應該要假裝屬於這個年代，還記得吧？」

　　「那是當我以為一切都會沒問題的時候。」泰斯嘆口氣說，「原來一切的確都沒問題。裝置有用，我們也逃出了無底深淵──」

　　「是他們讓我們逃出來的──」尼修指出。

　　「好吧，隨便。」泰斯對他的打岔感到十分惱怒。「無論如何，反正我都逃出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而且那個魔法裝置有用，就像你說的一樣──」尼修高興地笑了，用力地點點頭。「而且我們也找到了卡拉蒙。就像你說的，那個裝置是瞄……瞄什麼的，要回到他身邊──」

　　「是瞄準。」尼修打岔道。

　　「但是，」泰斯緊張地嚼著馬尾巴。「不知怎麼搞的，一切都出問題了。雷斯林被刺了一刀，搞不好死了。矮人們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們，就把我們給抓了起來。」

　　坎德人邊走邊想。最後，他搖搖頭道，「尼修，我已經都想過了。我知道這是個相當搏命的做法，通常我也不會這樣做，但是，我不認為我們有任何選擇，現在情況完全失控了。」泰斯嚴肅地嘆著氣。「我想我們應該要說實話。」

　　尼修看起來對這個非常手段十分驚訝，事實上，他甚至驚訝到踩到自己的圍裙跌了個狗吃屎。兩名不會說通用語的守衛把他給拉了起來，剩下的路程中都拖著侏儒往前走。最後，他們終於到達一扇巨大的門外。在這裡，其他的守衛都不屑地瞧著侏儒，緩緩地把門推開。

　　「喔，我來過這裡！」泰斯突然說。「現在我知道我們在哪裡了！」

　　「那可真有用。」尼修咕噥著說。

　　「這是會議廳，」泰斯繼續道，「我們最後一次到這裡時，坦尼斯變得很不舒服。你知道的，他是個精靈。好吧，算是半個精靈。而且他討厭住在地底。」坎德人又繼續嘆氣。「我希望坦尼斯人在這裡，他一定知道該怎麼做的。我真希望有聰明的人在這裡。」

　　守衛把他們推進大廳中。「至少，」泰斯對尼修輕聲說，「我們不是孤獨的，至少我還有你。」

　　「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說，在矮人國王面前鞠躬，然後對每個坐在椅子上的族長鞠躬。「這位是──」

　　侏儒渴切地走向前。「尼修馬力──」

　　「尼修！」泰斯大聲地說，趁著侏儒換口氣時，狠狠地踩了他一腳。「讓我來說！」坎德人低語。

　　尼修自尊心受創地閉上了嘴，泰斯則是興奮地打量著四周。

　　「哇，你們在接下來的兩百年一定不打算做什麼裝飾對吧？看起來幾乎完全一樣。除了我記得這裡有個裂縫──喔，不對，是在那邊。沒錯，就是那個！在未來會變得更大，你可能會想要──」

　　「你是從哪裡來的，坎德人？」鄧肯低吼道。

　　「索拉斯。」泰斯記起來他應該要說實話。「喔，如果你沒聽過也不需要擔心，它現在還不存在。伊斯塔的人同樣也沒聽過這個地方。我是意思是，他們反正也不在乎除了伊斯塔之外的東西，況且，現在連伊斯塔都已經不在了呢！索拉斯在海文的北方，現在它也還沒出現，但是它會比索拉斯要快出現。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鄧肯靠向前，目光灼灼地看著泰斯。「你說謊。」

　　「我才沒有！」泰斯無辜地抗議道。「我們是利用一個魔法裝置──呃，算是從一個朋友那裡借來的。當我拿到它時，它還是好的，但後來我就不小心弄壞它了。事實上，這並不是我的錯。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無論如何，我逃過了大災變，最後出現在無底深淵裡面。喔，那可不是一個好地方。後來，我在那裡遇到了尼修，他把它修好了──我是說那個裝置，不是無底深淵。他真是個天才。」泰斯神秘兮兮地拍著尼修的肩膀繼續道，「雖然他是個侏儒，但是他做出來的東西都是好的喔！」

　　「那麼──你的確是來自無底深淵！」卡拉斯嚴厲地說。「你自己承認了！從黑暗之地來的怪物！黑袍法師召喚你來，你是要來執行他的任務。」

　　這個出人意料的指控，讓坎德人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什……什麼……」泰斯氣急敗壞地說不出話來，然後才終於發出聲音。「我從來沒這樣子被羞辱過！只有伊斯塔的守衛曾經罵過我是扒……扒什麼的？算了算了。更別說如果雷斯林想要召喚什麼東西，那可絕對不會是我們兩個人。這又提醒了我！」泰斯咄咄逼人地瞪著卡拉斯。「你為什麼會走過去就這樣刺他一刀？我是說，也許他實在不能夠算是什麼好人。也許他的確故意陷害我，讓我把時光機器弄壞，被困在伊斯塔等死。但是，」泰斯若有所思地說，「他算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有趣的一個。」

　　「你的法師並沒有死，你一定知道的，怪物！」鄧肯低吼道。

　　「聽著，我可不是什麼怪──沒死？」泰斯整個臉亮了起來。「真的嗎？即使在你那樣刺他一刀，噴得到處都是血之後？啊！我知道了！克麗珊娜！克麗珊娜女士！」

　　「啊，原來是那個女巫！」卡拉斯低聲重複道，那些族長們也開始交頭接耳。

　　「好吧，她有時候的確是冷漠、不近人情。」泰斯震驚地說，「但我可不認為這就讓你有資格辱罵她！她畢竟是個帕拉丁的牧師。」

　　「牧師！」族長們開始大笑。

　　「這就是你的答案。」鄧肯不理坎德人，對卡拉斯說，「妖法。」

　　「您說的對，吾王。」卡拉斯皺著眉說，「但是──」

　　「聽著，」泰斯懇求道，「拜託你們讓我走！我一直想要告訴你們這些矮人，這一切都是一個可怕的錯誤！我一定得要去卡拉蒙身邊！」

　　這造成了一些反應，族長們立刻沉默起來。

　　「你認識卡拉蒙將軍？」卡拉斯懷疑地問。

　　「將軍？」泰斯重複道，「哇！坦尼斯聽到這個不知會有多驚訝！卡拉蒙將軍！提卡一定會笑翻天……喔，我當然認識卡拉蒙將軍。」泰斯看見鄧肯又開始皺眉，急忙繼續說下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們願意相信我之前所說的話，我和尼修就是用那個魔法裝置來到這個時代，要來帶卡拉蒙回家。我很確定，他不想留在這裡。你知道嗎，尼修改良了這個裝置，讓它可以傳送不只一個人──」

　　「帶他回到什麼家？」鄧肯低吼道，「無底深淵？也許法師也是把他從那邊召喚出來的！」

　　「才不是！」泰斯爆發了，他開始失去了耐性。「當然是帶他回索拉斯。如果雷斯林想要的話，也帶他一起回去。事實上，我根本無法想像他們在這裡幹什麼。雷斯林大概在兩百年之後過來這裡時根本就無法忍受索巴丁。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咳嗽和抱怨這邊的溼氣上。佛林特說──他的全名是佛林特．火爐，也是我的一個朋友──」

　　「火爐！」鄧肯這次真的從王座上跳了起來，瞪著坎德人。「你是火爐的朋友？」

　　「喂，你不需要這麼激動吧！」泰斯有些吃驚地說，「佛林特的確有做過錯事，他老是囉哩囉嗦地抱怨我偷了他的東西，其實我根本只是要把那個手鐲放回去而已。但這並不表示──」

　　「火爐，」鄧肯面色凝重地說，「就是我們敵人的領袖。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泰斯大感興趣地說，「我根本不知道。喔，但是我很確定這應該不是同一個火爐。」他想了想之後說，「佛林特還要至少五十年後才會出生。也許這是他的父親。雷斯林說過──」

　　「雷斯林？誰是雷斯林？」鄧肯質問道。

　　泰索何夫用指控的目光看著矮人。「你根本沒注意聽。雷斯林就是那名法師。你殺掉的──呃，應該說是你沒殺掉的那名法師。就是那名你以為自己殺掉的法師嘛！」

　　「他的名字是費斯坦但提勒斯！」鄧肯輕蔑地說。然後他臉色一正，回到王座上。「那麼，」他看著坎德人，「你準備要把這位被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全部消失的牧師醫好的法師，還有你聲稱是你好朋友的那名將軍，帶回一個還不存在的地方，和我們還沒出生的敵人見面？這一切都得靠一個侏儒製造出來的真正有用的裝置？」

　　「沒錯！」泰斯勝利地大喊，「你明白了！看吧，即使是矮人，只要願意聽，也是可以學到東西的。」

　　尼修猛力地點頭。

　　「守衛！把他們帶走！」鄧肯大吼道。他猛然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卡拉斯。「你答應過我。十分鐘之內我要看到你出現在會議室中。」

　　「但是，吾王！如果他真的認識卡拉蒙將軍──」

　　「夠了！」鄧肯正在氣頭上。「要開戰了，卡拉斯。你所有的榮譽和不想同胞相殘的高貴想法都無法阻止它發生！如果你不上戰場，那就和我們的叛徒杜瓦矮人一樣躲到地牢裡面！你要選哪一個？」

　　「吾王，我當然是服從您的。」卡拉斯臉色難看地說，「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你最好給我記住！」鄧肯怒吼道，「最好也不要想給我亂跑。我會下令你除了參加會議之外，就不准離開房間。而且，這兩個人，」他對泰斯和尼修揮舞著手。「要被監禁起來！在戰爭結束之前不能對任何人透露他們的行蹤。任何膽敢違抗我命令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族長們面面相覷，紛紛表示同意，但也有人嘀咕著這一切都太遲了。守衛抓住尼修和泰斯，當他們被帶走時，坎德人依舊不斷地抗議著。

　　「我真的說實話了，」他嚎啕大哭。「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好笑，可是，你們知道嗎？我……我還不太習慣……呃，說實話！只要多給我一些時間，我想我會習慣的……」

　　如果不是守衛帶著他們親自往下走，泰索何夫實在無法相信能夠這麼地深入地底。他想起佛林特以前告訴過他，李奧克斯曾住過這裡，用祂的大鐵鎚鍛造世界。

　　「祂一定是個非常樂觀的傢伙。」泰斯咕噥道，牙齒在潮溼的空氣中不停地打顫。「至少如果李奧克斯在這裡鑄造過世界，你會以為該溫暖一些。」

　　「還相信矮人哩──」尼修嘀咕道。

　　「什麼？」對坎德人來說，他似乎下半輩子的時間在和侏儒對話時都是用「什麼？」來做開頭。

　　「我說，你還想要相信矮人哩！」尼修大聲地回答，「他們不把家蓋在活火山裡面──雖然那會有些不太穩定，卻可以提供穩定的熱源──反而把家蓋在死氣沉沉的山脈裡。」他搖搖滿頭的亂髮。「真難相信我們還有血緣關係。」

　　泰斯沒有回答，腦中開始被其他的問題占據──像是這次要怎麼逃出去？如果逃出去的話要去哪裡？何時會有晚餐可以吃……由於這些問題似乎都無法立刻找到答案，因此坎德人陷入了陰鬱的沉默中。

　　喔，其中當然也有些刺激的時刻，當他們沿著狹窄的岩石隧道往下走時，他們看見了被侏儒們稱作升降梯的裝置。（「當這個裝置往下降時，名字裡面有個升不會很奇怪嗎？」泰斯指出，但侏儒並沒有加以理會。）

　　由於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立即解決眼前的問題，泰斯決定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發呆上。不過，這其中也有些不愉快的時光，這些由渾身肌肉的矮人所拉動的升降機，在有些地方因為隧道太過狹窄，撞到四周的牆壁，因而劇烈搖晃起來，把裡面的乘客撞得東倒西歪、鼻青臉腫。

　　這實在很有意思，特別是當押送泰斯和尼修的守衛對著上面的矮人大聲怒罵時，這更是達到了高潮。

　　至於侏儒尼修，則是陷入了讓人難以置信的高昂情緒中。他掏出一小塊炭筆，向泰斯借了條手帕，趴在地上激動地開始設計起改良過的升降機草圖。

　　「滑輪纜繩蒸氣。」他高興地自言自語，忙碌地繪製著泰斯認為有點像是裝著輪子的大龍蝦籠的裝置。「上下上下。哪層樓？請往後走。容量三十二人。卡住了？警鈴！鈴鐺號角哨聲。」

　　當他們最後終於抵達地面時，泰斯試著要仔細將路途給記起來（這樣他們才能夠在沒有地圖的狀況下順利離開），但尼修死纏著他，指著手上的藍圖，對他詳細地解釋。

　　「沒錯，尼修。這真有趣，對吧？」泰斯心不在焉地聽著侏儒的解釋，一顆心開始不斷地往下沉。「角落有風笛可以吹奏平和的音樂？沒錯，尼修，這真是個好主意。」

　　當守衛推他們向前走的時候，泰斯打量著四周，十分無奈地嘆口氣。這個地方不只和無底深淵一樣無趣，更糟糕的是味道還很臭。大量簡陋的牢房沿著山壁搭建。冒著惡臭濃煙的火把照亮著此處，牢房裡擠滿了矮人。

　　當泰斯在狹窄的走道上行走時，他感覺愈來愈困惑。這些矮人看來不像犯人，因為男人、女人，甚至還有小孩都一起瑟縮在擁擠的牢房裡。有的躺在髒污的毯子上，有的坐在歪斜的凳子上，有些則悶悶不樂地看著鐵窗。

　　「嘿！」泰斯拉著守衛的袖子。坎德人從佛林特那邊學到了一些矮人語，「這是怎麼搞的？」他揮舞著手問道。「這些傢伙為什麼都在這裡？」（至少他希望自己說的是這個意思。因為，以他憋腳的矮人語，也很有可能他問的是最近的酒店在哪裡。）

　　守衛瞪著他，只說了四個字，「杜瓦矮人。」

【註】
１　當矮人冒險者烏可汗意外發現雲霧峰下錯綜複雜的隧道，以及後來用他名字命名的地底湖時，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個在克萊恩尚無法比擬的自然奇景。

３─１１

　　「杜瓦矮人？」泰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守衛似乎沒聽到他說的話，反而將他往前猛力一推，害他差點跌倒，隨後又繼續往前走，試著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此時的尼修仍然全神貫注在設計升降梯上，不停地喃喃唸著有關水力起重的事情。

　　泰斯思索著──杜瓦矮人，他試著記起在哪聽過這個名詞。突然間，他想起來了。

　　「闇矮人！」他說。「沒錯！我記起來了，他們替龍騎將作戰！但是，他們上次沒住在這裡啊──喔，我想應該要說是下次……該死，真是一團亂。我想，他們應該不是在牢房裡面長大的吧！嘿！」泰斯又再度拍拍矮人的肩膀。「他們做了什麼事情？我是說，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啊？」

　　「叛徒！」矮人怒吼道。現在他們抵達了走道的最底層，守衛掏出一把鑰匙，並將它插進鎖孔中，把門推了開來。

　　泰斯往內一瞧，注意到大概有二十還是三十名矮人擠在同一間牢房裡，有些奄奄一息地躺在地板上，其他人則靠著牆壁睡覺。當守衛開門時，有一小群矮人正聚在角落低聲交談。門一打開，他們就迅速散了開來。這個牢房裡沒有女人也沒有小孩，只有男人；他們全用充滿仇恨的眼神看著泰斯、侏儒和守衛們。

　　泰斯正好來得及阻止那個心不在焉，依舊嘀咕著有關卡在樓層之間問題的侏儒，去一頭撞進牢房裡。

　　「好吧好吧！」泰斯把侏儒拉回來，站在他身邊，並對矮人守衛說，「呃，這趟旅行相當有趣。如果您願意帶我們回去原先的牢房──我現在必須承認，其實它們相當不錯，空間又大、光線又充足。我想我和我的同伴都可以保證不會再次未經同意就進入你們的城市，雖然這實在是個有趣的地方。我──」

　　但那名矮人只是猛力一推，讓泰斯臉朝下地跌進牢房中。

　　「拜託你趕快下定決心，」尼修惱怒地跟著大步走進牢房中。「我們是要進來還是出去？」

　　「我想我們還是要進來。」泰斯坐直身子，狐疑地看著杜瓦矮人。守衛的沉重腳步聲已經慢慢消失在走道盡頭，伴隨著消失的是兩旁牢房對他們的咒罵聲。

　　「你們好哇！」泰斯友善地笑著，卻不敢伸出手握手。「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這位是我的朋友尼修。看起來我們將會是室友了，對吧？您的貴姓大名？呃，這樣實在不太禮貌……」

　　泰斯看著一名站起身、飛快逼近他的杜瓦矮人。

　　這名高大的矮人面孔幾乎被濃密、糾結的頭髮和鬍子給遮住了。他突然露出微笑，精光一閃，他的手上出現了一柄刀子。他朝坎德人走去，後者則盡可能拉著尼修躲到遠處的角落。

　　「這些傢伙是誰？」尼修終於注意到周遭異樣的環境，警覺地問道。

　　在泰斯來得及回答之前，杜瓦矮人就一把將他拉起，刀子架在他的咽喉上。

　　我完蛋啦！泰斯後悔地心想，這次死定了，佛林特肯定會抓住機會好好取笑我一頓！

　　可是，闇矮人的刀子以毫髮之差劃過了泰斯的面孔。他技巧高超地切斷了泰斯身上所有包包的帶子，把東西倒的滿地都是。

　　瞬間，杜瓦矮人們爭先恐後地衝上前去搶奪這些物品。拿著刀子的矮人搶的最多，同時還對同伴揮舞著大刀，想要將他們趕開──一切都在幾秒鐘之內結束了。

　　杜瓦矮人們拿著坎德人的財物，立刻坐下來，開始檢視自己的戰利品。拿著刀的矮人獲利最多，他緊抱著大大小小的袋子，找到一個靠牆處，和朋友們快速地把袋子裡的東西全倒出來，粗魯地開始分贓。

　　泰斯鬆了口氣，跌坐在冰涼的石地上。不過，他並沒有真正地放鬆，因為他知道，一旦那些東西失去了吸引力，杜瓦矮人們很快就會想要搜他們的身。

　　「搜屍體的身當然更方便囉！」他自言自語道，這卻讓他想到了另一個點子。

　　「尼修！」他十萬火急地壓低聲音問。「那個魔法裝置！在那裡？」

　　尼修眨著眼，拍拍皮圍裙其中一個口袋，搖了搖頭；他再拍拍另一個口袋，掏出一把尺和炭筆。他小心地檢查了這些東西，注意到這些都不是魔法裝置，隨即又慢慢地將它們塞回口袋裡。正當泰斯焦急地考慮要把他頭朝下猛力亂搖之時，侏儒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伸手進靴子裡，掏出了魔法裝置。

　　在上次使用後，尼修讓裝置又縮成正常的大小。現在它變成一個平凡、毫不起眼的墜子，而不是完全伸展後的美麗權杖。

　　「把它藏起來！」泰斯警告他。他小心地瞄了杜瓦矮人一眼，慶幸地發現他們正為了分贓而打得不可開交。「尼修，」他耳語道，「這個東西讓我們離開了無底深淵，而你說這個東西瞄……瞄什麼東西了卡拉蒙，因為帕薩理安是把這個東西交給了他。我現在可不想讓它再把我們帶到其他的時空去，但你認為這能夠把我們傳送一個短距離嗎？如果卡拉蒙將軍是在部隊裡，他一定距離這邊不遠。」

　　「這是個好主意！」尼修的眼睛開始發光。「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

　　對這兩個人來說太遲了。泰斯感覺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一顆心跳到喉頭。他立刻轉過身，臉上掛著希望是冷血殺手專有的表情──很明顯地，對碰他的杜瓦矮人有效。因為那人害怕地連連後退，舉起手遮住臉。

　　泰斯注意到那是一名年輕的矮人，眼神幾近瘋狂。於是他嘆口氣，鬆懈下來。而杜瓦矮人發現泰斯不會把他活活吃掉，於是不再發抖，滿懷希望地看著他。

　　「這怎麼搞的？」泰斯用矮人語說。「你想要什麼？」

　　「來，你來。」杜瓦矮人比了比。然後，他看見泰斯皺眉，於是再指著角落，示意他趕快過去。

　　泰斯小心地站起來。「尼修，留在這裡。」他說，但侏儒並沒有聽他講話，尼修正高興地自言自語著，忙碌地扭動魔法裝置上的各種機關。

　　泰斯小心翼翼地跟著杜瓦矮人。也許這傢伙發現了出去的路，也許他在挖地道……

　　杜瓦矮人依舊比手畫腳地領著泰斯走到牢房中央，然後停了下來，指著地上。「幫忙？」他滿懷希望地說。

　　泰斯低下頭，並沒有看見隧道。他看見的是一名躺在毯子上的杜瓦矮人。矮人的臉上滿是汗珠，頭髮和鬍子都溼了。他的雙眼緊閉，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泰斯一看見這個景象，感到一陣寒意沿著背脊柱上爬。他看著牢房四周，目光又轉回到年輕的杜瓦矮人身上；接著遺憾地搖了搖頭。

　　「沒辦法。」泰斯體貼的說，「我很抱歉。我……幫不上忙。我……我很抱歉。」他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杜瓦矮人似乎聽明白了，因為他走回病重的矮人身邊，頭低垂了下來。

　　泰斯悄然走回尼修身邊，感到腹部一陣痙攣。他跌坐在角落，看著黑暗的牢房，傾聽他本來應該立即就注意到的跡象──瘋狂、斷續的呢喃、痛苦地哀叫、要水的聲音，以及那些動也不動的人們的沉默。

　　「尼修，」泰斯靜靜地說，「這些矮人得病了。病得很重……我在未來看過這樣的病。矮人們染上了瘟疫。」

　　尼修的眼睛圓睜，差點將手中的魔法裝置丟到地上。

　　「尼修，」泰斯試著保持冷靜。「我們一定得趕快離開這裡！就我看來，我們在這裡只有兩種選擇，一是死在刀口下，這種死法雖然有趣，卻有一些不太方便的地方；再不然就是又慢又無聊的病死。」

　　「我想這已經可以用了。」尼修有些不太確定地看著魔法裝置。「當然，這很有可能會把我們原封不動地送回無底深淵去──」

　　「跟這裡比起來可不算太糟，」泰斯慢慢地站起身，也扶著侏儒站了起來。「只要花點時間就可以習慣了，雖然我想他們不會太歡迎我們，但我認為這絕對值得一試。」

　　「很好，先讓我調整一下──」

　　「不准碰！」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陰影中冒出，語氣中的魄力讓尼修的手停在半空中，握著裝置不敢放手。

　　「雷斯林！」泰斯忙亂地四下打量。「雷斯林！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

　　「我知道你們在這裡。」法師冷冷地說，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飄著輕煙的牢房中。

　　他的出現讓杜瓦矮人們吃驚得紛紛低呼；躲在角落，手中拿著刀子的矮人則朝他衝去。

　　「雷斯林，小──」泰斯尖叫道。

　　雷斯林轉過身，他並沒有開口，甚至沒有舉起手；他只是單純地瞪著那名闇矮人，杜瓦矮人的臉孔便倏地變得死白。刀子從他僵硬的手中掉落，他縮回角落，試圖要躲在陰影中。雷斯林在轉身面對坎德人之前，他掃視了整個牢房。整間牢房立刻陷入了死寂；連那些高燒囈語的人們都沉默下來。

　　雷斯林緩緩地轉過身，看著泰斯。

　　「──心哪！」泰斯遲疑地說完。然後，坎德人的臉孔一亮，他興奮地拍手。「喔，雷斯林！真高興能夠見到你！你看起來氣色真是棒極了。特別是在你被──呃，刺了一劍之後──算了，當我沒說。你要來救我們，對吧？真是太好了！我──」

　　「閒聊夠了！」雷斯林冰冷地說。他伸出手，將泰斯一把拉近。「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泰斯張口結舌，瞪著雷斯林的雙眼。「我……我不確定你會相信我說的話。其他人都不相信，可是我發誓這是真的！」

　　「只管告訴我！」雷斯林大吼著，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扭著泰索何夫的領口。

　　「好吧！」泰斯扭動著身體道，「呃，如果你願意讓我鬆口氣，可能會更有幫助。我想想看，我試著要阻止大災變，然後那個裝置就壞掉了。我……我很確定你不是有意的，」泰斯結巴地說，「但是你……呃，似乎給了我錯誤的指示……」

　　「的確，就是故意的，」雷斯林說，「繼續。」

　　「我很想要，但是……呼吸有點……困難……」

　　雷斯林稍稍鬆開抓住坎德人的手。泰斯深吸一口氣，「很好！我剛剛說到哪裡？喔，沒錯。我跟蹤克麗珊娜女士一路往下走，走到伊斯塔神殿的最底層。你知道嗎，正好就在神殿快要塌掉的時候耶！我看見她走進那個房間，我知道她一定是要去見你，因為她提到你的名字，我也希望你能夠修好這個裝置──」

　　「說快一點！」

　　「好……好的。」泰斯愈說愈快，幾乎讓人聽都聽不清了。「我聽見後面有咚的一聲，原來他是卡拉蒙，只不過他沒看見我。然後一切都變黑了。當我醒來時，你就不見了。我正好來得及看見真神丟下燃燒的山脈──」泰斯深吸一口氣。「哇！那可真壯觀。你想要聽聽──不要？好吧，下次再說。我想我後來一定是又睡著了，因為我醒過來後一切都靜了下來。我以為我死掉了，只不過我並沒有。我之前就在無底深淵裡面，也就是神殿在大災變之後出現的地方。」

　　「無底深淵！」雷斯林猛然吸氣，手止不住地顫抖。

　　「那可不算是個好地方，」泰斯認真地說，「我之前說的都不算數。我和黑暗之后見面──」坎德人渾身打顫。「我……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實在不想提。」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這裡還有祂留下的印記，五個小白點……無論如何，祂說我必須要永遠留在那邊，因……因為祂可以改變歷史，獲得戰爭的勝利。我不是有意的──」泰斯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雷斯林。「……我只是想要幫助卡拉蒙。可是，當我在無底深淵的時候，我發現了尼修──」

　　「就是那名侏儒。」雷斯林輕聲說，眼光轉到尼修身上。後者正驚訝地看著法師，動也不敢動。

　　「是的。」泰斯轉過頭去，對好友露出微笑。「他做了一個真正派得上用場的時光旅行裝置，真的可以用喔，多難得啊！然後，咻的一聲！我們就來到這裡了！」

　　「你們逃出了無底深淵？」雷斯林鏡般的雙眼轉向坎德人。

　　泰斯不安地變換著姿勢。那最後時刻常常會出現在他夢中，而坎德人平常是很少作夢的。「喔，當然！」他對著法師露出自以為相當順從的微笑表情。

　　很明顯這一點用都沒有。雷斯林正心不在焉地打量著侏儒。他臉上的表情讓泰斯突然覺得自己泡進了冰水中。

　　「你說那個裝置壞掉了？」雷斯林輕聲說。

　　「沒錯。」泰斯吞了口口水。他感覺雷斯林的手鬆了開來，再加上法師陷入沉思之中，於是他大膽地冒險想要掙脫法師的束縛。出乎意料的是，雷斯林竟然讓他走了。這突如其來的自由讓泰斯差點摔倒。

　　「那個裝置壞掉了。」雷斯林喃喃自語。他突然瞪著泰斯。「那麼，是誰把它修好的？」法師的聲音只比耳語聲大不了多少。

　　泰斯悄悄躲開雷斯林，結巴地說，「我……我希望法師們不會太生氣。尼修並沒有真的修好它。你會告訴帕薩理安，對吧，雷斯林？我可不想再惹麻煩，呃，我是說再和他有牽扯。我們並沒有真正對那個裝置做什麼。尼修只是……呃……把它重新組合在一起，就是原來的樣子，所以它才能正常地啟動。」

　　「他重新組合了那個裝置？」雷斯林追問道，眼中有著同樣奇異的神采。

　　「是……是的。」泰斯無力地笑了笑，悄悄溜到尼修身邊，正巧在他來得及開口前戳了尼修一下。「重新……重新組裝，就是這樣。」

　　「可是，泰斯──」尼修大聲地問。「難道你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情？我──」

　　「給我閉嘴！」泰斯壓低聲音說，「讓我來說。我們現在惹了很大的麻煩！法師不喜歡人家亂動他們的東西，即使你真的把它改得更好！我很確定當我再度見到帕薩理安的時候，我可以讓他明白這件事情。他一定會很高興你把它修好了。畢竟，這個裝置原來一次只能傳送一個人，對他來說一定相當麻煩──我很確定帕薩理安會這樣想，但我寧願自己來告訴他──如果你懂我的意思。雷斯林……有的時候他對這種事情太過敏感。我不認為他會理解，而且，請相信我，」他瞄了法師一眼，吞了口口水。「這可不是解釋的好時機。」

　　尼修懷疑地看向雷斯林，打了個冷顫，又往泰斯身邊擠了擠。

　　「他看著我的眼神好像要把我的皮給剝掉！」侏儒緊張地說。

　　「他平常就是這樣子看我的。」泰斯低聲回答。「你會習慣的。」

　　無人開口。在擁擠的牢房中，一名病重的矮人哀嚎一聲，開始囈語。泰斯不安地看著他們，然後回頭看看雷斯林。法師再一次地瞪著侏儒，蒼白的臉上又再度掛著那奇異、心不在焉的表情。

　　「喔，我現在真的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雷斯林。」泰斯大聲地說，同時緊張地看著那些病重的矮人。「我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你可以像在伊斯塔時一樣把我們咻的一聲變過去嗎？那好好玩──」

　　「把那個裝置給我。」雷斯林伸出手。

　　不知道怎麼搞的，也許是因為法師的眼神，或是因為地牢的陰冷和潮溼，讓泰斯開始顫抖。尼修握著那個裝置，懷疑地看著泰斯。

　　「喔，你不介意我們暫時保留它一陣子吧？」泰斯開口道，「我不會把它弄丟的──」

　　「把那個裝置給我。」雷斯林的聲音十分輕柔。

　　泰斯又吞了吞口水，嘴巴裡有種奇怪的味道。「你……你最好把東西給他，尼修。」

　　侏儒迷糊地眨眨眼，顯然想試著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但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泰斯。

　　「這……這不會有問題的。」泰斯試著要微笑，臉部的肌肉卻突然變得僵硬。「雷斯……雷斯林是我的朋友。他會好好保管……」

　　尼修聳聳肩，無所謂地轉過身，對著雷斯林伸出手。那條項鍊看起來一點都不特殊，在微弱的火把光芒下，顯得平凡無奇。雷斯林伸出手，慢慢地、小心地接下裝置。他仔細地看著這個裝置，然後將它收進黑袍中的密袋裡。

　　「到我身邊來，泰斯。」雷斯林溫柔地說，加上手勢表示。

　　尼修依舊站在雷斯林前面，喪氣地看著裝置消失的那個口袋。泰斯拉住尼修的皮圍裙，把他拉離法師身邊。然後，他握住尼修的手，抬起頭來。

　　「我們準備好了，雷斯林。」他興奮地說，「把我們咻走吧！哇！卡拉蒙看到我們一定會很──」

　　「我說，到我身邊來，泰斯。」雷斯林用那輕柔、毫無感情的聲音重複道。他的眼神專注在侏儒身上。

　　「喔，雷斯林，你不會要把他留在這裡吧？」泰斯懇求道。他鬆開尼修的手，往前跨出一步。「因為，如果你要這樣做的話，我寧願留下來。我的意思是說，他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走出這裡的。而且他現在正在設計一個棒極了的升降梯──」

　　雷斯林的手突然伸出，抓住泰斯的手臂，一把將他扯到身邊來。「不會的，我不會把他留在這裡的，泰斯。」

　　「你看吧？他準備要把我們一起咻到卡拉蒙身邊。魔法很好玩唷！」雖然法師的手勁讓他十分不舒服，泰斯還是轉過身，準備對尼修笑一笑。當他一看見尼修的臉，泰斯的笑容就消失了。他想走回朋友身邊，但雷斯林仍緊緊抓住了他。

　　侏儒孤單地站著，看起來十分可憐又不知所措，手中依舊抓著泰斯給他的手帕。

　　泰斯不安地扭動身體。「喔，尼修，拜託你。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告訴你，雷斯林是我的朋──」

　　法師一隻手拉著泰斯的領子，另一隻手指著侏儒。雷斯林柔和的聲音開始吟唱，「阿茲．凱拉蘭．凱爾──」

　　一陣恐懼淹沒了泰斯，他以前聽過這些咒語……

　　「不要啊！」他絕望地尖叫，猛然轉過身，瞪視著雷斯林的雙眼。「不！」他再度大叫，飛撲到法師身上，小手不斷地搥打他。

　　「──加頓．索斯阿恩．蘇．卡力．賈拉蘭！」雷斯林冷靜地完成了咒語。

　　泰斯的手依舊抓著雷斯林的黑袍，聽見空氣開始劈啪、嘶嘶作響。坎德人轉過身去，伴著毫無意義的叫喊聲，正好看見法師的指尖直射出數道火焰，刺進侏儒的身體中。魔法閃電正中尼修的胸口，強大的能量把侏儒的小身體舉了起來，讓他向後直飛，重重地撞上後面的石牆。

　　尼修一聲不吭地倒在地上，他的皮圍裙上冒出青煙，有一股讓人作噁、燒灼人肉的焦味飄出。握住坎德人手帕的手抽搐了幾下，然後就靜止不動了。

　　泰斯無法動彈。他的手依舊緊抓住雷斯林的衣袍，愣愣地瞪著。

　　「來吧，泰斯。」雷斯林說。

　　泰斯轉過身，抬頭看著雷斯林。「不行，」他渾身顫抖地說，試著要掙脫雷斯林的掌握。然後他痛苦地叫喊出來，「你殺了他！為什麼？他是我的朋友！」

　　「不干你的事，」雷斯林緊抓著崩潰的坎德人。「現在你一定要跟我走。」

　　「不要！我才不要！」泰斯瘋狂地掙扎，尖聲大叫。「你根本一點都不有趣，也不刺激，你好邪惡！就像無底深淵一樣！你又恐怖又醜，我才不要跟你到任何地方去！永遠都不要！讓我走！讓我走！」

　　泰斯滿眼淚水地又踢又叫，瘋狂地用小拳頭打著雷斯林。

　　杜瓦矮人這時才從震驚中驚醒過來，引來其他牢房中矮人的注目。其他的闇矮人們也跟著鬼吼鬼叫起來，紛紛擠在鐵柵邊，試著要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場暴亂發生了。守衛低沉的怒斥聲和這些吵雜、混亂的聲音交雜在一起。

　　雷斯林的臉色凝重，將一隻手放在泰索何夫的前額，喃喃地唸誦出咒語。坎德人的身體立刻放鬆下來。雷斯林正好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他，緊接著他又唸出一段咒語。瞬間，兩個人就消失了。震驚的杜瓦矮人們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兩人像一陣輕煙般地消失了。而地上依舊躺著侏儒的屍體，可憐兮兮地縮在角落裡。

　　一個小時後，卡拉斯輕易地逃出監視，終於來到杜瓦矮人被監禁的地方。

　　卡拉斯面色凝重地在走道上走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問一名守衛，「看起來好安靜。」

　　「啊，之前發生了一場暴動，」守衛嘟囔著道。「我們根本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卡拉斯愈走愈擔心，認為剛才一定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矮人立刻加快腳步，當他到達最後一間牢房時，急切地往裡頭瞧去。

　　杜瓦矮人們一看到卡拉斯，還能夠移動的人就紛紛跳開，盡可能地躲到最遠的角落。他們全都瑟縮在一起，對著牢房前面指指點點，低聲交談著。

　　卡拉斯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大惑不解，只見到一名侏儒的屍體橫陳在地上。他惱怒地瞪了那大驚失色的守衛一眼，把目光轉移到杜瓦矮人身上。

　　「這是誰幹的？」他質問道，「坎德人呢？」

　　卡拉斯驚訝地發現，這些杜瓦矮人並沒有否認這項罪行，反而一湧向前，同時開始講話。卡拉斯生氣地一揮手，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你，就是你，」他指著其中一名仍然拿著泰斯袋子的杜瓦矮人，「你是從哪裡拿到這個袋子的？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幹的？坎德人呢？」

　　當杜瓦矮人蹣跚地走向前時，卡拉斯看向那闇矮人的眼睛。他驚恐地注意到，那闇矮人曾經擁有過的理性已經完全消失了。

　　「我看見他了，」杜瓦矮人微笑著說，「我看見他了。他穿著黑袍，他是來抓侏儒的，還有那個坎德人……接下來他們就會來抓我們了！」

　　闇矮人帶著令人驚怖莫名的笑容。「接下來就是我們了！」他重複道。

　　「誰？」卡拉斯嚴厲地問。「看見誰？是誰要來抓坎德人了？」

　　「嘿嘿，還會有誰？！」杜瓦矮人用狂亂的眼神注視著地上的侏儒屍體。「──死神。」

３─１２

　　已經有幾個世紀無人踏入過薩曼的魔法要塞了。矮人們會用懷疑和迷信的眼光看待它，有幾個原因：第一，這是屬於法師們的；第二，這個建造手法不是矮人的，甚至根本不是任何生物能做得出來的。傳說中這座要塞是從地殼中被召喚出來，也是魔法讓它屹立不搖。

　　「一定是魔法。」瑞加對卡拉蒙嘟噥著，嚴厲地看著要塞尖細的高塔。「否則，很久以前它就該倒下了。」

　　丘陵矮人們連鬍子都不願意伸入要塞中，全部在外面的平原上紮營。平原人也是一樣。雖然他們會用畏懼的眼光打量這棟建築物，私底下用自己的語言交談，但這卻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理由是，他們在任何的建築物內都會感到不舒服。

　　人類們則對這樣的迷信嗤之以鼻。他們大聲談笑著走進這座古老要塞，但只待了一天；第二天早上眾人則發現他們都在空地上紮營，咕噥著有關新鮮空氣、在星辰下睡得比較好等等的理由。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當眾人剛到此處時，卡拉蒙不安地詢問道。「你說這不是大法師之塔，但這很明顯是由魔法所構成的。法師建造了它。而且──」大漢打了個寒顫。「這裡有種奇特的氣氛，但與大法師之塔詭異的氣氛不同。是種……是種……」他搜尋著適當的辭彙。

　　「暴力的氣息。」雷斯林銳利、穿透一切的眼神將所有東西都攝入眼中，「屬於暴力和死亡的氣息，我的哥哥。因為這是個實驗場。法師之所以會將這個建築設立在遠離人煙之地，只為了一個原因──他們知道此處的魔法非常可能會失控，而且它也的確常常失控。不過，這裡也誕生過偉大的功業，能夠改善整個世界的魔法。」

　　「為什麼它被廢棄了呢？」克麗珊娜把毛皮斗篷裹得更緊了些。在走道上流通的氣流帶著寒意，還有一種塵封已久的氣味。

　　雷斯林沉默了很久，皺著眉頭思考著。他們慢慢、安靜地通過各種奇特的房間。克麗珊娜的軟皮靴走路時沒有任何聲響，只有卡拉蒙沉重的皮靴踏步聲在走廊中迴蕩著。而雷斯林黑袍的摩擦聲如同低語般在走廊中飄散，瑪濟斯法杖則是咚咚地敲著地面。他們就如同幽魂般安靜地飄過這條走廊。當雷斯林開口時，克麗珊娜和卡拉蒙都嚇了一跳。

　　「雖然法師們一向由三種陣營所構成──善良、中立和邪惡。但很遺憾地，我們並無法一直保持這個平衡。」雷斯林說，「當人們對我們群起而攻時，白袍法師躲進塔中，尋求和平。黑袍法師一開始則是想要反擊。他們占領了這座要塞，開始了製造軍隊的實驗。」他暫停了片刻。「當時的實驗並未成功，卻間接地導致了在我們的年代中龍人的誕生。」

　　「由於這次的失敗，法師們意識到他們處境的無望。法師們放棄了薩曼，加入了被稱為失落之戰的戰役（註１）。」

　　「你似乎很瞭解這個地方。」卡拉蒙觀察著他弟弟道。

　　雷斯林目光炯炯地看著哥哥，但卡拉蒙一臉無辜，只有褐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片奇怪的陰影。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親愛的哥哥？」雷斯林停在一條黑暗的走廊前，聲音沙啞地說。「我從來沒來過這裡，卻曾經漫步在這些房間中。我從來沒睡在這裡過，但我卻已經在這裡的臥室中度過了無數個夜晚。我第一次來到這裡，就知道每一個房間的位置，從頂樓的靜思室、研究室到一樓的宴會廳，我都瞭若指掌。」

　　卡拉蒙也停了下來。他慢慢地看著四周，從滿布灰塵的天花板到灑滿陽光的大理石地板。他的視線最後終於和雙胞胎弟弟的目光相遇了。

　　「那麼，費斯坦但提勒斯，」卡拉蒙用沉重的聲音說，「你知道這裡也將會是你的陵墓。」

　　一瞬間，卡拉蒙看見雷斯林鏡般的眼眸中裂出了一道開口，裡面露出的不是憤怒，而是勝利與興奮。然後那鏡子又重新合攏。卡拉蒙只看見自己的鏡影，站在微弱的冬陽下。

　　克麗珊娜站到雷斯林身邊，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法師則倚著法杖，用冷冷的目光看著卡拉蒙。「諸神與我們同在，」她說，「祂們並沒有眷顧費斯坦但提勒斯。你弟弟擁有強大的力量，我擁有堅定的信心。我們不會失敗的！」

　　雷斯林依舊瞪著卡拉蒙，依然將哥哥的影像保持在那閃爍著異光的眼珠中。然後，他笑了。「沒錯，」他低聲說，「諸神的確和我們同在！」

　　在薩曼魔法要塞的第一層，有座十分巨大的大廳，在過去是會議和慶祝的場所。第一層中也有曾經放滿書籍的房間，原先是用來安靜研讀資料和靜思用的。在大廳後方，還有早已塵封許久的儲藏室和廚房。

　　在上面的樓層中，有布置了老式、典雅家具的大臥室。床上的亞麻布由於沙漠中乾燥的空氣而保存了下來；卡拉蒙、克麗珊娜和軍官們都睡在這裡。如果他們沒睡好，如果他們其中有人看見了鬼影幢幢，聽到了幽魂吟唱著詭異的歌謠，白天也無人提起。

　　不過，幾天後，這些小煩惱也都很快就被遺忘了，被更重要的事情──補給、人類和矮人之間的爭端，以及從探子那邊得到的情報──索巴丁的矮人正在集結龐大的兵力……諸如此事都讓他們無暇它顧。

　　在薩曼的一樓，有一條看起來像是設計錯誤的走廊，任何靠近的人都會發現它只有一條短短的走道，然後突兀地被一面空白的牆壁給阻斷。建造者在此地厭煩地丟下工具，決定放棄了。

　　但是，這條走廊的設計並沒有錯誤。當某些人的手放在那面空白的牆壁上，唸出適當的咒語，讓正確的符咒畫在那面牆上時，一扇門就會出現，通往薩曼地底的最深處。

　　沿著那條長長的樓梯往下走，一路走進黑暗的深處，就像是到了世界的中心。某些人能夠一直往下走，到達薩曼的地牢中……

　　「再說一次。」那個聲音十分輕柔有耐心，如同蟒蛇般地糾纏著泰索何夫。這條蛇緊纏著他，彎曲的毒牙深陷他的血肉中，源源不絕地吸取他的生命力。

　　「我們再重複一遍。告訴我有關無底深淵的事情，」那聲音說，「所有你記得的事情。你是如何進去的，那裡的地形怎麼樣，你到底看到了誰和什麼東西。還有黑暗之后，祂看起來怎麼樣，祂說的話──」

　　「我在試，真的！」泰索何夫悶哼著。「但是……我們這幾天已經重複了好幾次，我根本沒辦法思考任何其他的東西了！我的頭好燙，我的手和腳好冰……房間一直在旋轉。如果……如果你讓它不要再轉，雷斯林，我想我可能會想起來……」

　　泰斯感覺到法師的手放在他胸口，忍不住想要躲開。「不要！」他哀嚎著，絕望地試圖掙脫。「我會乖乖的，雷斯林！我會記起來。不要傷害我，不要像可憐的尼修一樣！」

　　但法師的手只在他的胸前停留了片刻，隨即便移動到他的前額。泰斯的額頭滾燙，但那隻手的溫度比他更高。

　　「躺著不要動。」雷斯林命令道。然後，他扶起泰斯，定定地瞪著坎德人凹陷的雙眼。

　　最後，雷斯林把泰斯丟回床上，咒罵著站起身來。

　　泰斯躺在汗溼的枕頭上，看著黑袍法師低頭觀察著他，然後，猛然一轉身，走出了房間。泰斯試著要抬起頭，看看雷斯林去了哪邊，但這太費力氣了。他僵硬地躺回去。

　　為什麼我會這麼虛弱？他思索著，出了什麼問題？我想睡覺，也許我那時就不會痛了。泰斯閉上眼，但眼皮隨即有如被鋼絲牽引般彈了開來。不！我不能睡！他害怕地心想。黑暗中有東西在等我，只要我一睡覺他們就會出來抓我！我看過他們，他們就在那邊！他們會跳出來，然後──

　　雷斯林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不知和誰在講話。泰斯看著四周，試著趕走睡意，把注意力集中在雷斯林身上。也許我會發現些什麼，他厭倦地想，也許我會發現自己到底怎麼搞的。

　　他看見一個黑袍身影和矮胖的傢伙在談話。他們很明顯是在談論他。泰斯試著要聽，但他的腦袋老是做些奇怪的事情──譬如說跑到別的地方去玩，卻不邀請身體一塊去，搞得泰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作夢，還是真正聽見了這些事情。

　　「給他更多的藥劑，這樣應該可以讓他平靜下來。」一個像是雷斯林的聲音對著矮胖的身影說。「雖然不太可能有人會聽見下面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也不願意冒這個險。」

　　矮胖的身影說了些什麼。泰斯閉上眼，讓藍藍的湖水──水晶湖（註２）的湖水蓋過他發燙的肌膚。也許他的腦袋終於決定要把他的身體一起帶走了。

　　「當我離開後，」雷斯林的聲音透過水面傳來。「鎖上門，熄滅燈光。我哥哥最近開始起了疑心，萬一被他發現了這個魔法門，他一定會走下來的。絕對不能讓他發現任何東西。這些牢房看起來一定都得是空空如也。」

　　那人嘟囔地回應幾聲，門吱嘎作響地打開了。

　　水晶湖的水突然開始沸騰起來。醜惡的觸角從裡面攀爬出來，想要抓住他。泰斯的眼睛猛然張開。「雷斯林！」他懇求道，「不要離開我。救救我！」

　　但那扇門轟地一聲關上了。那矮胖的身影走到泰斯的床邊。泰斯半夢半醒地看著那個影子，發現他是個矮人。他笑了。

　　「佛林特？」他用脫皮、乾枯的嘴唇呢喃道，「不！是艾拉克！」他試著要逃跑，但水中的觸角抓住了他的腳。

　　「雷斯林！」他尖叫著，狂亂地想往後退。但他的腳沒辦法移動，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是那些觸角！泰斯搏鬥著，絕望地尖叫。

　　「閉嘴，你這個小混蛋。給我喝下這個。」矮人抓住了他的馬尾巴，將一個杯子塞到他嘴邊。「喝光，不然我就把你的頭髮連根拔起！」

　　泰斯嗆咳著喝了一口。那液體雖然有點苦，卻十分舒服。他很渴、很渴……泰斯啜泣著把杯子從矮人手中搶走，一口就灌了下去。然後他又躺回枕頭上。在幾分鐘之內，那些觸角就通通消失了。肢體的疼痛也消失了。水晶湖清澈、甜美的水淹過了他的腦袋。

　　克麗珊娜從夢中醒來，覺得似乎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雖然她沒辦法清楚地分辨出來，但是那感覺是如此清晰、強烈，幾乎馬上喚醒了她。這究竟是不是夢的一部份？不，這個感覺愈來愈強烈了。

　　有人和她一起在房間裡面！她敏銳地四下打探。索林那瑞的白光從房間的遠方投射進來，但是對於照亮這個地方並沒有任何幫助。她什麼都看不見，不過仍聽得見移動的聲響。克麗珊娜張開嘴，準備要叫喊守衛……

　　隨即感覺到有隻手摀住她的嘴。雷斯林無聲無息地從夜色中出現，坐在她床邊。

　　「請原諒我讓妳受到驚嚇，神眷之女。」他用只比呼吸大不了多少的低微聲音說。「我需要妳的幫助，但是又不想引起守衛的注意。」他慢慢地移開手。

　　「我沒有被嚇到。」克麗珊娜抗議道。雷斯林露出微笑，讓她羞紅了臉。他是如此地靠近她，以至於能清楚地感覺到她正全身顫抖著。「你只是……讓我吃了一驚，就這樣而已。我剛剛在作夢，你好像是我夢中的一部份。」

　　「說的確實一點，」雷斯林回答道，「時空大門就在那裡，因此，我們很靠近神的領域。」

　　並不是因為靠近神才會讓我顫抖，克麗珊娜斷斷續續地嘆氣，感覺到他灼熱的體溫，聞著他神秘、讓人著魔的香氣。她惱怒地離開他，堅定地壓下自我的慾望。他早就超脫了這些凡夫俗子的慾望，難道她會不如他嗎？

　　她迅速地回到原先的主題上。「你說你需要我的幫助，為什麼？」突如其來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激動地伸手抓住他的手掌。「你還好吧？你的傷──」

　　一陣強烈的痛苦掠過雷斯林的面孔，然後他的表情轉為苦澀。「不，我很好。」他簡潔地回答。

　　「感謝帕拉丁。」克麗珊娜讓她的手留在他的手中。

　　雷斯林瞇起眼睛，「諸神才不會獲得我的感謝！」他低聲咕噥著，那隻手握得更緊了，弄痛了她。

　　克麗珊娜全身一顫。有一瞬間，法師燒灼的體熱似乎把她的體熱也跟著吸走，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她試著要抽回手，但雷斯林忽然從出神狀況中醒了過來，轉身面對她。

　　「原諒我，神眷之女。」他鬆開手。「這痛苦實在讓人難以忍受。我只求速死，上天卻連這項特權都不願意給我。」

　　「你知道原因。」克麗珊娜心中的恐懼被同情心給掩蓋過去。她的手遲疑了一下，最後靠上他的衣袖，卻不敢碰觸他。

　　「是的，我也接受了。不過我仍然不能夠原諒祂。但是，這也是我和妳的神之間的事情。」雷斯林語帶責備地說。

　　克麗珊娜咬住下唇。「我接受。你說得很有道理。」她沉默片刻。雷斯林也有一段時間不願開口，臉上的線條愈來愈深。

　　「你告訴卡拉蒙，諸神與我們同在。那麼你和我們的神──帕拉丁交流過了嗎？」克麗珊娜大膽地問。

　　「當然，」雷斯林露出特有的笑容。「難道這讓妳吃驚了嗎？」

　　克麗珊娜嘆氣了。她的頭低了垂下來，黑髮掩蓋住肩膀。房間中微弱的月光讓她的黑髮閃耀著柔和的淡藍光芒，讓她的肌膚變得如同象牙般潔白。她的香氣充斥在房間裡，飄浮在夜空中。她感覺到有隻手正碰著她的秀髮。猛一抬頭，她看見雷斯林的眼中流露出熱情，這個熱情是從內心深處、無關魔法的角落湧出的。克麗珊娜屏住氣息，就在此時，雷斯林卻站起身來，走得遠遠的。

　　克麗珊娜禁不住嘆氣。「那麼，你和兩位神祇都溝通過了嗎？」她若有所思地問。雷斯林半轉過身。「我和三位不同立場的神明都溝通過了。」他毫不客氣地說道。

　　「三位？」她驚訝地說，「吉力安？」

　　「阿斯特紐斯不就是吉力安的傀儡？」雷斯林輕蔑地說。「如果，他不像某些人所推測的，是吉力安本人……不過，這對妳來說應該也不是什麼新消息──」

　　「我從來沒有和黑暗之后溝通過。」克麗珊娜說。

　　「真的沒有嗎？」雷斯林銳利的眼神讓牧師從靈魂的深處開始顫抖。「難道祂不知道妳心中的欲望嗎？難道祂沒有將這誘惑刻意擺在妳面前嗎？」

　　克麗珊娜凝視他，意識到他是如此地靠近，感覺到心中湧出難以形容的情慾，一時之間竟無法開口。然後，在他的注視下，她嚥了口口水，回答道，「如果祂有這樣做，」她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回答，「祂一手將它賜給了我，卻用另一隻手將它奪走。」

　　克麗珊娜聽見黑袍的摩擦聲，彷彿法師吃了一驚。他在月光下依稀可見的面孔，露出了擔憂、若有所思的表情。隨即，他的表情回復了平靜。

　　「我不是來這裡討論神話的。」雷斯林帶著冷笑說，「我有另外更為急迫的憂慮。」

　　「我想也是。」克麗珊娜雙頰飛紅，緊張地將她糾結的秀髮撥離臉頰。「我再次向你道歉。你剛剛提到，你需要我──」

　　「泰索何夫來到此地了。」

　　「泰索何夫？」克麗珊娜眨眨眼，驚訝地重複道。

　　「沒錯，而且他病得很重。事實上快要死了。我需要妳的醫療神力。」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克麗珊娜結巴地說。「你說他回到我們的時代了。」

　　「我原先是這麼以為的。」雷斯林沉重地回答。「可是，很明顯，我錯了。魔法裝置把他傳送到這個時代了。他之前一直在這個世界四處遊歷，事實上，他過得相當快樂。最後，當他聽見戰爭的消息後，立刻想要來這邊享受冒險的樂趣。很不幸地，在他四處遊歷的過程中，不慎染上了瘟疫。」

　　「這太可怕了！我當然會馬上去幫他。」她迅速地從床邊拿起了毛皮斗篷，披在身上。同時注意到雷斯林把頭別了過去。他背著雙手，沐浴在銀色的月光下，看著窗外。她注意到他的下巴肌肉緊繃起來，彷彿內心正經歷著劇烈的掙扎。

　　「我準備好了。」克麗珊娜柔聲道，神情認真。雷斯林轉過身，對她伸出手。克麗珊娜迷惑地看著他。

　　「我們一定得趁著夜色趕路，」他靜靜地說。「正如同我之前告訴妳的，我不想打擾到守衛們。」

　　「為什麼？」她說，「有什麼差別──」

　　「我要怎麼告訴我哥哥？」

　　克麗珊娜愣了片刻。「我明白了……」

　　「妳瞭解我的處境吧？」雷斯林定定地望著她。「如果我告訴他，會讓他擔心的；在此時我實在不該再讓他增加任何憂慮。泰斯打破了那個裝置，雖然卡拉蒙知道我將會送他回家，但這還是會讓他感到憂心的。唉，可是我真的應該要告訴他坎德人在這裡才對。」

　　「卡拉蒙這幾天的確看起來非常煩惱又不快樂──」克麗珊娜的聲音中透露著關切。

　　「戰爭的狀況並不順利，」雷斯林粗魯地打斷她的話，「大軍就在他的身邊分崩離析。平原人每天都想要離開。就我所知，他們現在甚至可能已經離開了。火爐手底下的矮人也不值得信任，他們不停地催促卡拉蒙在準備就緒前就發動攻擊。補給車隊也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怎麼回事。他自己的部下非常不安、士氣低落。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讓坎德人四處亂跑，說一些沒意義的話，讓他分心……」

　　雷斯林嘆著氣。「不過，我仍然不能對他說謊，而不把這件事告訴他。」

　　克麗珊娜緊抿雙唇。「不行，雷斯林。我不認為告訴他是個聰明的做法。」她注意到雷斯林露出懷疑的表情，於是繼續認真地說下去。「卡拉蒙事實上根本無能為力。如果坎德人真的像你所說的生病了，我就可以醫好他，他之後會有幾天很虛弱，這只會讓你哥哥更擔心而已。卡拉蒙計劃幾天內就要出發了。我會負責照顧好坎德人，等到他完全恢復後，他愛在哪裡找朋友就往哪裡去。」

　　法師再度不太情願、心事重重地嘆氣。接著，他聳聳肩。「也只能這樣了，神眷之女。」他說，「我在這件事情上就聽妳的指示。妳說的話十分睿智。我們就不告訴卡拉蒙坎德人出現這件事。」

　　他往克麗珊娜的方向更靠近了些。臉上掛著奇特的笑容，笑意十分少見地出現在他閃著異光的雙眸中。她驚訝地往後退，不知為何覺得十分煩亂。但他抱著她，用黑色的衣袖包裹住她，將她擁近。

　　她閉上眼，忘記方才那個笑容。她被他全身所散發出來的暖意所包圍，傾聽著他急速的心跳聲。

　　他呢喃著咒語，將兩人都化作一片虛無。兩人所留下的陰影在月光下停留了片刻，隨後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你把他藏在這裡？藏在地牢裡？」克麗珊娜在寒冷、潮溼的空氣中打著寒顫。

　　「施拉克！」雷斯林讓法杖頂端的水晶球亮起，牢房中充滿了柔和的光芒。「他就躺在那邊。」法師指著眼前。

　　一張簡陋的床靠著一面牆。克麗珊娜責備地看了雷斯林一眼，急忙走到床邊。當牧師跪在床邊，把手放在泰斯發燙的額頭上時，他驚叫出聲，眼睛猛然張開，眼神四處搜尋，渙散而不集中。雷斯林緩步跟在後面，對著躲在角落的闇矮人比了個手勢。「離開。」法師低語。然後他站到床邊，清楚地聽見大門關閉的聲音。

　　「你怎麼能把他鎖在這麼漆黑的地方？」克麗珊娜質疑道。

　　「克麗珊娜女士，妳以前治療過染上瘟疫的病人嗎？」雷斯林的聲音有些不尋常。

　　她驚訝地看著他，雙頰飛紅，心虛地避開對方的目光。

　　雷斯林苦笑著回答了自己的問題。「當然，妳當然不會有經驗。瘟疫從來沒有入侵過帕蘭薩斯，它從來沒傷害過那些富裕、美麗的人們……」他毫不隱藏自己的不滿，這讓克麗珊娜覺得自己的臉愈來愈燙，彷彿是自己染上了瘟疫。

　　「哼哼，瘟疫卻沒有放過我們。」雷斯林繼續道，「它橫掃了海文的貧民窟。當然，我們沒有醫者。我們甚至連願意留下來照顧那些病人的自願者都不多。連他們自己的親人都逃離了他們。可憐的靈魂。我盡力用我所知的草藥知識照顧他們，如果醫不好，至少我可以減輕他們的痛苦。可憐的人。我的老師對我的行為很不認同──」雷斯林聲音低沉地說，克麗珊娜意識到他已經忘了還有她的存在。「卡拉蒙也是，他說他擔心我的身體。啐！」雷斯林毫無感情地笑道，「他是替自己擔心。瘟疫讓他比面對一整群地精還要害怕。但是我怎麼可能背棄他們。他們什麼親人……什麼人都沒有了。只能夠瑟縮在那邊等死……獨自一人。」

　　克麗珊娜愣愣地看著他，感覺淚水刺痛了眼睛。雷斯林沒有看她。在他心中，他又回到那髒亂的貧民窟，也是這些染病者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他看見自己穿著紅袍，在重病的人身邊走著。他把苦澀的藥劑強灌進那些病人喉中；摟著瀕死的病人，陪伴他們度過最後一刻。他認真地在病人中工作著，不要求，也不期待任何感謝。他的面孔，是許多人死前最後看見的面孔，既沒有同情也沒有關懷。但那些命懸一線的人還是得到了安慰。因為這個人明白他們的感受，他的每一天都充滿了痛苦，每一天都看到了死神，但也並不害怕……

　　雷斯林照顧著那些染病的患者。他冒著生命的危險盡力照顧那些病人。為了什麼？為了他自己也不太瞭解的一個理由。也許早就忘記的一個理由……

　　「無論如何，」雷斯林回到了現實世界。「我發現光亮會讓他們不舒服。即使是那些康復的人，有時也會因為──」

　　坎德人驚恐的尖叫聲打斷了他的話。

　　泰索何夫瘋狂地看著他。「求求你，雷斯林！我試著要記起來！不要把我丟回黑暗之后身邊──」

　　「噓，泰斯。」克麗珊娜握住坎德人的手，因為他似乎準備要撞進牆壁中。「冷靜下來，泰斯，我是克麗珊娜。你記得我嗎？我是來幫助你的。」

　　泰斯圓睜著大眼，狂亂的眼神轉移到牧師身上，神智不清地打量著她。「不要讓他帶我回無底深淵，克麗珊娜！不要讓他帶妳去！那裡好恐怖、好恐怖。我們都會死掉的，都會像可憐的尼修一樣死掉的。黑暗之后告訴我的！」

　　「他在囈語。」克麗珊娜試圖要掙脫泰斯的手，強迫他躺回床上。「多麼奇怪的幻象啊！染上瘟疫的病患大多會有這樣的症狀嗎？」

　　「沒錯。」雷斯林回答道。他咄咄逼人地看著泰斯，跪在他的床邊道。「有時最好順著他們說。這可以讓他冷靜下來。泰索何夫──」

　　雷斯林把手放在坎德人的胸口。泰斯立刻躺回床上，拚命想躲開法師的手，渾身發抖，嚇得魂不附體地看著他。「我會乖乖的，雷斯林。」他悶哼道，「不要傷害我，不要讓我像可憐的尼修一樣。閃電，閃電！」

　　「泰斯。」雷斯林語氣中帶著一絲絲的惱怒和不耐，讓克麗珊娜用不贊同的眼光看向他。

　　不過，當她發現他臉上充滿著關懷之情時，她認為自己一定聽錯了。她閉上眼，輕觸著帕拉丁的護身符，開始唸誦醫療禱文。

　　「我不會傷害你的，泰斯。噓，躺好。」雷斯林看見克麗珊娜陷入出神狀態，低聲問，「告訴我，泰斯，告訴我黑暗之后到底說了什麼。」

　　隨著克麗珊娜的禱文如同冰涼甜美的水般淹過他全身，坎德人的臉頰漸漸消去了病奄奄的紅潤。熱度的消退讓泰斯的面孔轉成灰白。微弱的理性之光開始逐漸回到他的眼中。但是他一直沒有將視線移開雷斯林過。

　　「祂告訴我……在我們離開之前……」泰斯咳嗽起來。

　　「離開？」雷斯林靠向前。「我以為你是說你們逃了出來！」

　　泰斯遲疑了片刻，舔著自己乾枯、破皮的嘴唇。他試著要將自己的視線移開，但是雷斯林的眼眸在法杖的光芒下暴射出奇特的光芒，緊緊地攫住坎德人的目光，將真相一點一滴地從他的腦中搾出。泰斯吞著口水，感覺喉嚨一陣劇痛。

　　「讓我喝水。」他懇求道。

　　「你告訴我之後就有水喝！」雷斯林瞄了克麗珊娜一眼，看見她依然捧著頭對帕拉丁祈禱著，放心地低吼道。

　　泰斯痛苦地吞嚥。「我……我以為我們逃了出來。我們用了那個裝置……然後開始飛起來……我看見了……無底深淵，平坦一望無際的大平原漸漸愈離愈遠。而且──」泰斯打了個寒顫。「突然之間那裡不再是空無一物！出現了……出現了影子，而且，」他抬起頭，哀嚎道，「喔，雷斯林，不要讓我去想它！不要讓我回到那個地方去！」

　　「噓！」雷斯林低聲說，用手摀住泰斯的嘴。克麗珊娜關切地看著兩人，只看到雷斯林溫柔地撫摸著泰斯的雙頰。克麗珊娜注意到泰斯驚恐和蒼白的表情，不禁皺起眉，搖了搖頭。

　　「他好多了。」她說。「他不會死了。可是，他的周圍依舊環繞著邪惡的氣息，使得帕拉丁的醫療聖光無法讓他完全復原。就是這些囈語的內容影響到他。你能夠聽出是怎麼一回事嗎？」她纖細的雙眉緊鎖。「不管怎麼樣，這對他來說都非常地真實。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東西才會讓坎德人嚇成這樣。」

　　「也許吧，女士，如果妳離開了，讓他單獨和我談談可能會好一點。」雷斯林若無其事地建議道，「畢竟我們都是老朋友了。」

　　「你說的也對。」克麗珊娜微笑著。正要站起身，泰斯卻立即抓住了她，讓她大吃一驚。

　　「不要讓我和他單獨在一起，女士！」他喘息道，「他殺了尼修！可憐的尼修。我看見他死……死在我面前！」泰斯開始啜泣。「燃燒的閃電……」

　　「乖，乖，泰斯。」克麗珊娜安慰他道，溫柔但堅定地強迫坎德人躺了回去。「沒有人會傷害你。不管是誰殺了這個……呃，尼修，現在都不能傷害你了。你和你的朋友在一起，對吧，雷斯林？」

　　「我的力量很強，」雷斯林柔聲說，「泰索何夫，記住這一點。記住我的力量。」

　　「是的，雷斯林。」泰斯被法師凌厲的眼光定在床上，無法動彈。

　　「我想你留在這邊，繼續和他談話是個不錯的做法，」克麗珊娜壓低了聲音說，「這些恐懼將會不停地困擾他，干擾整個醫療過程。藉著帕拉丁的幫助，我會自己回到房間去的。」

　　「那麼妳同意不告訴卡拉蒙囉？」雷斯林從眼角瞥了克麗珊娜一眼。

　　「是的。」克麗珊娜斬釘截鐵地說。「這只會讓他白擔心。」她回頭望向病人。「我早上就會回來，泰索何夫。多和雷斯林談談，減輕自己的負擔，然後放心地睡吧！」她將冰冷的手放在泰斯滿是冷汗的額頭上，又加上一句，「願帕拉丁與你同在。」

　　「卡拉蒙？」泰斯滿懷希望地說。「你剛剛說了卡拉蒙嗎？他在這裡嗎？」

　　「沒錯，當你睡好、吃飽後，我會帶你去見他的。」

　　「現在我不能見他嗎？」泰斯迫切地大喊，隨即又畏懼地看了雷斯林一眼。「如果……如果不會太麻煩的話……」

　　「他最近很忙。」雷斯林冷冷地說。「泰索何夫，他現在是個將軍了。他必須要指揮部隊去打仗，可沒時間和坎德人聊天。」

　　「喔，我……我想也是。」泰斯悄悄地嘆氣，雙眼依舊盯著雷斯林。

　　克麗珊娜最後拍了拍泰斯的小腦袋，緩緩地站直身子。她一隻手握住帕拉丁的護身符，輕聲唸了句禱文，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現在，泰索何夫，」雷斯林細柔的聲音讓泰斯寒毛直豎。「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他強而有力的手替泰斯拍好枕頭，蓋好被。「來，舒服一點了嗎？」

　　泰斯發不出聲音，他看著法師，愈來愈害怕。

　　雷斯林在床邊坐了下來。他纖細的手放在泰斯的前額，體貼地輕撫坎德人的肌膚，梳理他溼透的頭髮。「泰斯，你還記得達拉馬，我的徒弟嗎？」雷斯林語氣輕鬆地問。「我相信你在大法師之塔裡見過他，我沒說錯吧？」雷斯林的手如同羽毛般輕掃過泰斯的臉頰。「你還記得，達拉馬曾經撕開他的黑袍，露出胸口的五個血洞？沒錯，現在你應該已經回想起來了吧！泰斯，那就是他的懲罰。對我隱瞞事情的懲罰。」雷斯林的手指停止下來，固定在泰斯的前額，緩緩地施壓。

　　泰斯渾身發抖，咬住自己的舌頭，避免自己叫出聲。「我……我記得，雷斯林。」

　　「那是個有趣的經驗，對吧？」雷斯林心不在焉地說。「我可以輕鬆地把你身上也燒出五個洞來，就像──」他聳聳肩。「用熱刀切牛油一樣。我記得坎德人很喜歡各種有趣的經驗，對吧？」

　　「沒……沒有那麼喜歡。」泰斯可憐兮兮地說，「我會告訴你，雷斯林！我會告訴你發生的一切事情。」他閉上眼睛，慢慢地回想，因為記憶中的恐懼而忍不住渾身發抖。「我……我們似乎從無底深淵中升起，又有點像是它突然離我們愈來愈遠。然後，就像我之前說的，我發現它不再空曠，我可以看見一些陰影，我以為……我以為他們是河谷和山脈……」

　　泰斯的眼睛猛然張開，他敬畏地瞪著法師。「可是那不是！雷斯林，那些陰影是祂的眼睛！山脈和河谷是祂的鼻子和嘴唇！我們是從祂的臉上離開的！祂用閃亮、滿是火焰的眼睛瞪著我們，然後張開嘴，我……我以為祂要把我們吞掉！可是我們一起往上升，愈升愈高，祂盯著我看，祂說……祂說……」

　　「祂說了什麼？」雷斯林追問道，「那訊息是給我的！一定是的！那也是為什麼祂會派你回來的原因！黑暗之后說了什麼？」

　　泰斯的聲音減弱了。「祂說，『回家……』」

【註】
１　早在大災變之前，努林塔瑞就對於伊斯塔教皇的影響力逐漸增加而感到憂心，因此盡力阻止他力量的擴張。祂的信徒盡力對抗教皇，最後導致兩座大法師之塔的摧毀。在雙方和伊斯塔教廷建立了一個不穩定的條約後，努林塔瑞的信徒盡可能地收集了殘存的魔法物品，撤退到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努林塔瑞的信徒們跟其他的神職人員不同，並沒有在大災變前夜離開這個世界；而祂的中立魔法，也並沒有在伊斯塔被燃燒的大山撞擊時，跟著一起消失。所有的法師在大災變後都被人歧視和驅趕，因此許多人過著完全離群索居的生活。

２　這座湖位於索拉斯谷地的中央。卡若理山脈延伸出去的哨兵峰包圍了這個谷地的東西和南方。在這塊土地的北方地勢相對比較平坦，被稱作北原的地方遍布著相當多的農地。

３─１３

　　這兩個字對雷斯林造成的影響，讓泰斯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驚。泰斯之前看過雷斯林發怒，也看過他高興。他看過他殺人，他看過當矮人英雄卡拉斯一劍刺進法師腹部時他的表情。

　　但是他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神情。

　　雷斯林的臉色慘白，白到讓泰斯以為法師可能已經橫死當場。那雙鏡般的雙眸似乎爆裂成千萬片；泰斯看見自己的影像被反射在這些碎片當中。然後，那雙眼睛完全變成空白一片，無神地看著前方。

　　那雙放在泰斯前額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坎德人驚訝地看著雷斯林似乎在他面前蜷縮起來。當他站起來時，兩眼依舊無神地看著四周，全身不停地搖晃著。

　　「雷斯林？」泰斯緊張地問，很高興能夠讓法師的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卻又對眼前奇怪的狀況感到莫名的好奇。坎德人隨即虛弱地坐直身，那可怕的暈眩感已經消失了，還有那奇怪、陌生的恐懼感也不見了。他幾乎覺得自己已經恢復了正常。

　　「雷斯林……我沒有其他的意思。但是你現在想要吐嗎？你看起來好奇怪──」

　　法師並沒有回答。雷斯林踉蹌地走向前，呼吸急促地靠在石牆上，似乎無法動彈。他雙手掩面，絕望地試圖恢復自制；這場戰鬥在泰斯眼中看起來，彷彿法師在和一個隱形的邪鬼搏鬥一般。

　　接著，伴隨著一聲空洞、低沉、混雜著痛苦和憤怒的吼叫，他抓住了瑪濟斯法杖，黑袍飛舞著，朝著開啟的那扇門狂奔而去。

　　泰斯眼睜睜地看著雷斯林衝過闇矮人的身邊。當法師盲目奔過他身邊時，闇矮人看見法師扭曲的面孔，也跟著尖叫一聲，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這一切是如此地出乎意料，泰斯花了幾分鐘時間才瞭解到自己不再是囚犯了。

　　「你知道嗎，」坎德人一隻手放在前額上，對自己說。「克麗珊娜說的對。這件事情解決之後，我確實覺得輕鬆多了。很遺憾的是，這似乎對雷斯林沒什麼幫助。反正我也不太在乎。」泰斯嘆氣道，「我永遠都不會明白他為什麼要殺了尼修。也許哪一天，我會有機會要他解釋。」

　　「但是，現在，」坎德人看著四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卡拉蒙，告訴他我已經找到了那個魔法裝置，我們可以一起回家去了。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這樣說──」泰斯晃著小腳跳到地面，渴切地說，「『家』這個字聽起來實在太好聽了！」

　　他正準備要站起來，不過，很顯然他的腿似乎比較喜歡躺回床上去；因為泰斯突然間發現，自己又坐了下來。

　　「這可不行！」泰斯看著叛變的雙腿，「沒有我你哪裡都去不成！千萬記住這一點！我是老闆，當我要動的時候，你就得動！現在，我準備站起來囉！」泰斯嚴厲地警告自己的腿。「我希望你能夠和我合作。」

　　這段話似乎有了效果。他的腿這次比較聽話了。坎德人雖然有點頭暈腦脹，仍然勉強橫越這黑暗的牢房，朝門後有火把照亮的走廊前進。

　　一到達那扇門，他便小心看向整條走廊，但是在視線可及之處並沒有任何人。他悄悄地溜進走廊，只看見許多黑暗、封閉的牢房，就像他之前所待的地方一樣。走廊的盡頭有一個朝上的樓梯，另外一邊則是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我到底在什麼地方？」泰斯往樓梯的方向走，至少就他所知，那是唯一往上的路。「喔，好吧！」坎德人十分樂天地說，「我想這也沒什麼關係。去過無底深淵的其中一個好處就是，不管我如今是在多爛的地方，都算舒適的了。」

　　由於他的腿依舊堅持想要回到床上，所以他又停下來和腿爭執了片刻；幸好，這段虛弱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坎德人成功地到達了樓梯的底端。在那裡，他可以聽見說話的聲音。

　　「該死，」他喃喃自語道，停了下來，躲回陰影中。「上面有人。我想應該是守衛。聽起來像是矮人，這些叫啥子來著……喔，杜瓦矮人。」泰斯靜靜地站著，試著聽出這些低沉的聲音在說些什麼。「我還以為這些傢伙會說人話哩，」他焦躁地說，「至少是要讓人可以聽懂的話吧！不過，他們聽起來還滿興奮的樣子。」

　　好奇心終於擊敗了所有堅持，泰斯爬上了前幾階石階，往轉角處瞧去。他嘆口氣，很快又躲回去。「兩個傢伙都堵在樓梯口，沒辦法繞過他們。」

　　他裝工具和武器的袋子都不見了，全留在索巴丁的地牢裡。不過，他還是擁有那把小刀。「對付這些傢伙實在沒多大用處！」泰斯腦中浮現兩名矮人拿著巨大戰斧的模樣。

　　他又等了幾分鐘，希望那些矮人會離開。他們看起來的確都相當疲勞，卻好像生了根似地站在那邊。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能整夜待在這裡。」坎德人嘀咕道。「好吧，我老爹曾說過，『用開鎖器之前一定要試著講講看。』他們能對我最嚴重的──呃，當然不包括殺了我啦！也只不過是把我再關起來而已。而且，如果我的判斷沒錯，應該在半小時內我就可以偷溜出去。」他開始爬樓梯。「到底是我老爹說的，」他邊爬邊想，「還是我的觸陷阱舅舅？」

　　他繞過角落，面對兩名杜瓦矮人，對方看起來十分驚訝。「你好哇！」坎德人興奮地說。「我的名字叫泰索何夫．柏伏特。」他伸出小手。「你的名字是誰？喔，你們不準備要告訴我。好吧，沒關係。反正我也唸不出來。我是個犯人，我正在找一位把我關在那邊的人。你們應該認識他，他是一個黑袍法師。他本來在拷問我，然後我說了什麼東西，讓他吃了一驚──我想啦，因為他好像有點神智不清地跑出去了。而他又忘了鎖門，你們有任何人看見他走──哇！」泰斯眨眨眼。「真粗魯。」

　　杜瓦矮人們緊張兮兮地看著他，然後喊了一個字，轉身就飛奔而去。

　　「安塔拉克斯。」泰斯重複道，迷惑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我看看。這聽起來像是矮人話中的……喔，沒錯！瘟疫。啊！他們認為我還染有瘟疫！嗯嗯，這很好用耶，對吧？」

　　坎德人發現自己單獨地處在另外一條長廊中，和前面一條長廊一樣清冷、無趣。「我還是不知道我在哪裡，似乎沒有人想告訴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條朝下的樓梯，還有那兩個傢伙跑去的方向。所以，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跟在後面。卡拉蒙一定在這附近。」

　　但泰斯的雙腿連走路都想抗議，更別提跑步了。他盡快地蹣跚向前，但是當他終於走到樓梯的一半時，那兩名矮人早就已經跑得不見人影。泰斯氣喘吁吁地往前走，雖然有些頭暈，但他堅決一定要找到卡拉蒙不可，於是仍鍥而不捨地緊跟在後。當他繞過一個轉角之時，他突然停了下來。

　　「喔喔，」他急忙躲到陰影中，一隻手摀住嘴巴，用力地提醒自己。「閉嘴，柏伏特！上面是整支杜瓦矮人的大軍！」

　　看起來的確很像。他剛剛尾隨的那兩名矮人和另外約二十名矮人會合。泰斯躲在陰影中，聽著他們興奮地大吼大叫，預計他們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會撲上來……但最後，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他等待著，傾聽著他們的對話。然後，他偷偷地瞄了一眼，注意到出現的某些矮人不像是杜瓦矮人。他們看起來很乾淨，鬍子梳理得整整齊齊，穿著光鮮潔亮的盔甲。而且他們看起來並不是十分高興。他們神情嚴肅地看著杜瓦矮人，彷彿想將他們生吞活剝。

　　「高山矮人！」泰斯認出那盔甲，驚訝地自言自語。「而且，從雷斯林所說的話中，我想他們就是敵人。也就是說，他們應該在自己的山裡面，而不是我們的山。當然，這假設我們目前是在山裡面才行。我現在開始覺得愈來愈像，可是，我想──」

　　當其中一名高山矮人開始說話時，泰斯感到相當興奮。「終於有人會說文明話了！」坎德人鬆了口氣。由於此地種族的混雜，矮人是用簡單的通用語和矮人語參雜的方式來表達。

　　泰斯大概可以聽懂一部份的對話內容，聽起來那些高山矮人根本一點也不在乎有一名瘋狂法師和染病的坎德人四處亂跑的事情。

　　「我們來這邊是要取下卡拉蒙將軍的腦袋，」高山矮人皺眉道，「你說那名法師保證會安排好一切。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可以饒過那名法師。我寧願不要和黑袍法師打交道。阿蓋特，現在回答我。你們的人準備好叛變了嗎？你們準備好殺掉這個將軍了嗎？或者這只是一場騙局？如果這樣的話，你們在索巴丁的親人將不會太好過喔！」

　　「這不是騙局！」阿蓋特緊握雙拳，低吼道。「我們已經準備好行動了。將軍在戰略室裡，法師說他會想辦法讓他身邊只剩下貼身護衛。我們的人則會煽動丘陵矮人提前攻擊。而你們則必須遵守諾言，當我們發出信號時，索巴丁的大門將會開啟──」

　　「在我們說話時，信號就已經響起了。」高山矮人不耐煩地說，「如果你們在地面上的話，你就可以聽見嘹亮的號角聲。大軍已經開拔了！」

　　「那麼我們也動手吧！」阿蓋特說。他帶著輕蔑的微笑鞠躬道，「如果閣下願意的話，請和我們一起來取下卡拉蒙將軍的腦袋吧！」

　　「我會加入你們的，」高山矮人冷冷地說，「只不過我是為了避免你們再出賣我們！」

　　這兩人還說了什麼東西，泰斯就聽不見了，因為他早已全身無力地靠在牆壁上；他的腳疲軟得跟溼麵粉一樣，耳朵裡也不停地嗡嗡作響。

　　「卡拉蒙！」他抱著頭，試著清楚地思考。「他們要殺了他！這是雷斯林幹的！」泰斯打了個冷顫。「可憐的卡拉蒙，他的親生弟弟竟然這樣對待他。如果他知道的話，這搞不好會讓他當場氣死，矮人們就不需要用斧頭了。」

　　坎德人的頭猛地一揚。「泰索何夫．柏伏特！」他生氣地說，「你在幹什麼？站在這裡像個溪谷矮人般發著呆？你一定得救救他！畢竟你自己答應過提卡要照顧他的。」

　　「救他？你這個笨頭，怎麼救？」他腦袋裡一個十分像佛林特的聲音說。「那裡至少有二十個矮人！你身上只帶著那把殺兔刀！」

　　「我會想出辦法來的！」泰斯反擊道，「你給我乖乖地坐在你的樹下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不屑的哼聲，坎德人決心假裝沒聽見，抬頭挺胸地掏出小刀，用只有坎德人辦得到的悄無聲息，靜靜地往走廊的另一邊走去。

３─１４

　　她有一頭黑色的捲髮，和誘人的微笑，往後人們會覺得她女兒遺傳到的這些特徵十分地吸引人。她也有單純、無邪的純真心靈，亦會成為她兒子的一大特點；而另一名兒子則繼承了她的另外一種少見、強大的力量。

　　她和她的兒子一樣在血液中就有魔力。但是她意志薄弱、精神衰微。因此，她讓魔法控制了她，最後死於非命。

　　母親的死對擁有堅強意志的奇蒂拉，和擁有強壯肉體的卡拉蒙來說，都沒有太大的影響。奇蒂拉對她的母親又羨又妒；卡拉蒙雖然也關心母親，但是他和弟弟的關係更為親近。此外，他母親的奇怪囈語和神秘的昏睡，讓年輕的戰士完全無法理解。

　　母親的死，對雷斯林來說是極為重大的打擊。他是唯一真正瞭解她的人，他同情她的軟弱，也因此瞧不起她；他惱怒於她的死，更氣她就這樣讓擁有同樣天賦的他，孤單地面對整個世界。他非常生氣，在內心深處，他更充滿了恐懼，因為雷斯林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末日。

　　在父親死掉後，他的母親隨即因為過度悲傷而暈厥，再也沒有康復的機會。雷斯林當年覺得十分無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逝去；她不喝水也不吃東西，她飄移、失落在只有她看得見的魔法領域中──這景象讓她的兒子徹底受到震撼。

　　在最後的一夜，他坐在她的床邊，緊握著她削瘦的手，看著她深陷、浮腫的雙眼無神地瞪視著只有她看得見、失控的魔法所構成的奇觀。

　　雷斯林在那晚便立下重誓，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任何事物能夠像這樣影響他；不管是他的雙胞胎哥哥、他的姊姊、魔法、諸神，都不例外。只有他自己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

　　他對自己立誓，絕對不會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但他那時仍然只是個小孩──那一夜，他只是一個孤單的小男孩，坐在母親的床邊，親眼看著她過世。他看著她吸進最後一口氣，他握著她纖細的手指（和他的多麼像啊！），他在淚眼朦朧中不停地懇求，「媽媽，回家……回家嘛！」

　　現在，他在薩曼又聽到了同樣的話語，挑戰著他、嘲笑著他、激怒著他。這兩個字在他耳中迴響，不停地在他腦海中迴蕩。他的頭痛得快要炸裂開來，讓他倚著牆壁無法動彈。

　　雷斯林曾經看過艾瑞阿卡斯折磨一名被俘虜的騎士，將他關在鐘樓裡。邪惡的牧師整夜鳴鐘，對黑暗之后禮讚。第二天早上，那人被發現死在鐘樓裡，他極端恐懼的表情連那些殘暴不仁的傢伙也都目不忍睹，趕快把屍體給處理掉了。

　　雷斯林覺得他自己彷彿被關在自己的鐘樓裡，他自己的話語如同鐘聲般在他的腦中迴蕩。他昏昏沉沉地捧住頭，絕望地試圖擋住這可怕的聲響。

　　『回家……回家……』

　　法師頭痛得無法思考，掙扎著想要逃脫這折磨。他踉蹌地亂跑，搞不清楚自己人在哪裡，只想找到逃脫之路。他僵硬的腳連站都站不穩。他踩在自己的黑袍上，就這麼跪倒在地。

　　有一樣東西從他的口袋裡掉了出來，滾到地面上。雷斯林看見它，震駭地倒抽一口氣。那是另外一個他失敗的象徵──那顆破碎、暗淡無光、毫無用處的龍珠。他狂亂地想抓住龍珠，但它卻像是顆彈珠般在地板上亂滾，躲開了他顫抖的手。他絕望地匍匐在地，最後終於看到它停下來。雷斯林怒吼著想要抓住它，突然他停止了動作，他抬起頭，雙眼圓睜，終於發現自己身在何處。他渾身發抖地往後退。

　　在他面前──就是那龐大的時空大門。

　　這和帕蘭薩斯大法師之塔中的時空大門一模一樣。一個巨大的橢圓形大門矗立在一個台座上，五個龍頭兼具了裝飾和守護的任務。牠們扭曲的脖子從地板直往上升，面對著門內，五張嘴大開，對著女王唱出沉默的頌歌。

　　在帕蘭薩斯的高塔中，通往時空通道的門是緊閉著的。除非是從無底深淵之中，否則無人可以打開這扇門。而那個地方，從來沒有人可以離開。這扇門也是封閉著的，但是聯合了兩個人的力量就可以進入──極端善良的白袍牧師和無限邪惡的黑袍法師。這是個極為不可思議的組合。古代偉大的法師們就是希望藉著這種條件的限制，來永遠封鎖這個通往神之領域的大門。

　　凡人看著時空通道，除了一片深沉的漆黑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但雷斯林已經脫離了凡人的限制。由於他將全副心力投注在封神的目標上，因此他愈來愈靠近神的層次；現在，他已經變成了橫跨兩個世界的特殊生命體。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他幾乎可以穿透那黑暗！在他的目光下，那層阻隔動搖了。他勉強將視線移開，把注意力轉回到找回龍珠這件事情上。

　　它怎麼會逃出我的掌握呢？他生氣地思索著。他一直以來都把這個東西藏放在密袋中。但緊接著，他又嘲笑起自己來。每顆龍珠都擁有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伊斯塔的那一顆藉著拐騙精靈王羅拉克偷走它，並將它帶回西瓦那斯提森林，而逃過了大災變。當龍珠無法再利用瘋狂的羅拉克時，它找上了雷斯林。當雷斯林在阿斯特紐斯的圖書館中奄奄一息時，是它延續了他的生命；是它和費斯坦但提勒斯共謀，把他帶到黑暗之后的座前。現在，當它感應到有威脅自己存在的危險時，它試著要逃離他的身邊。

　　他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他伸出手，堅定地握住龍珠。

　　一聲尖嘯──

　　時空大門打開了。

　　雷斯林抬起頭。這扇門不是為了迎接他而開──不，它是為了警告他而開的；祂要讓他看看失敗的懲罰是什麼。

　　雷斯林趴在地上，一隻手將龍珠壓在胸前，感覺到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威儀出現在他面前。他敬畏地顫抖著，瑟縮在黑暗之后的腳下。

　　『這就是你的末日！』祂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嘶嘶作響。『你的下場將會和你母親一樣，被自己的魔法一寸一寸地吞噬，你將會永遠生不如死地苟延殘喘著，連一死也不可得！』

　　雷斯林崩潰了。他感到自己萎縮衰老，正如同費斯坦但提勒斯的身軀在血玉髓的影響下乾枯一般。

　　他的頭靠在地板上，彷彿是在噩夢中的行刑台上，法師正準備要承認失敗……

　　但雷斯林的內心深處還有殘存的力量。很久以前，白袍法師之首帕薩理安接受了諸神的一項任務──祂們需要找到一名力量足以擊敗日益增長的黑暗之后的候選人。帕薩理安經過許久的搜尋，最後才找上了雷斯林。因為他從年輕法師的體內找到了一種深藏的力量；當雷斯林年輕時，那是一團冰冷、毫無形狀的生鐵。但是帕薩理安希望那折磨、痛苦、戰爭和野心，將會把那團生鐵熔鑄成百煉精鋼。

　　雷斯林從冰冷的地板上抬起頭。

　　黑暗之后的怒火鞭韃著他，汗水從他的身體中湧出。高熱的火焰撕扯著他的肺葉。祂折磨著他，用他自己的夢想、自己的話語嘲笑他。祂戲弄著他，如同之前嘲笑過他的許多人一樣。但是，當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時，靈魂卻開始堅強起來。

　　他困惑地試著分析這一切。他試著要重新恢復自制。在耗盡所有力氣的掙扎後，他終於將母親的聲音趕出腦中。他閉上眼，避開黑暗之后嘲蔑的笑聲。

　　黑暗包圍了他，在這冰涼、甜美的黑暗中，他看見了黑暗之后的恐懼。

　　祂在害怕──害怕他！

　　雷斯林慢慢站直身。熱風從時空通道中往外猛吹，讓黑袍在他周身大力飛揚，彷彿被包圍在暴風雨之中一般。他現在可以直視時空通道了。他瞇起眼，用促狹的微笑打量著那恐怖的通道。然後，雷斯林用力對著時空通道投出龍珠。

　　龍珠擊中隱形的牆，瞬間爆碎成無數的碎片。從門內傳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聲。黑暗的影翼在法師的頭上飛舞著，接著，一聲尖嘯，翅膀化成了輕煙，被風吹散了。

　　力量流進了雷斯林的身體，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力量。終於視破敵人弱點的快感，讓他如同痛飲美酒般過癮。他感覺到魔法流進他的心臟，一路衝進他的血液中。數世紀以來累積的知識，完全化成他的力量，他成費斯坦但提勒斯和雷斯林的力量！

　　然後他聽見了，清澈、高昂的號角聲。它的樂音如同從矮人王國積雪的高山上飄揚下來般地清晰。純淨、清脆的號角聲在他的腦中迴響，趕走了那些煩人的噪音，呼喚他踏入黑暗的領域，給予他超越死亡的力量。

　　雷斯林停了下來。他原先並沒有計劃要這麼早進入時空通道，他本來還必須要再多等片刻才行。但是，如果有必要，現在就可以了。坎德人的到來意味著歷史是可以改變的。侏儒的死代表著將不再會有什麼魔法裝置的干擾──也就是這個事件導致了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死亡。

　　時機已經成熟了。

　　雷斯林最後看了時空通道一眼。然後，他對著黑暗之后鞠躬，自信滿滿地離開了走道。

　　克麗珊娜正跪在房裡祈禱。

　　在她醫治完坎德人後，她正準備要就寢。但，一種奇異的感覺卻攫住了她。四周的空氣彷彿凝滯住了。一種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的預感讓她根本無法入眠。她十分警覺地清醒著，比她這輩子之中的任何一刻都還要清醒。

　　天空中充滿了光芒，星辰散發出來的冷光在空氣中燃燒著，銀月索林那瑞的光芒如同匕首般刺眼。她可以清楚看見房裡所有的東西，每樣東西看起來都栩栩如生，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她愣愣地瞪著星辰，追尋著星座的線條──吉力安，萬有之書，平衡天秤；塔克西絲，黑暗之后，萬色返空龍；帕拉丁，英勇戰士，白金龍。月亮──索林那瑞，神之眼；努林塔瑞，夜燭。在他們之後，布滿天空的是那些次級神，行星充斥在其間。

　　在天空的某處是黑月，只有「他」的眼睛可以看的見的天體。

　　克麗珊娜瞪著夜空，手指放在冰冷的石塊上，感覺愈來愈冷。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發抖，告訴自己該就寢了……

　　但夜空中彷彿有個聲音在呼喚著她。『等等，』它低聲說。『等等……』

　　然後她聽見了號角聲，它的樂聲穿透了她的內心，勝利的曲調讓她的血液也為之凍結。

　　就在那一刻，通往她房間的門打開了。

　　她看見他並不感到驚訝，彷彿她已經等待他許久了。克麗珊娜冷靜地轉身面對他。

　　雷斯林背對著光，站在門廊中，身體還隱隱散發出帶著邪惡氣息的黑光。

　　克麗珊娜被某種奇特力量所驅使，不由自主地走向前。她現在也可以看見同樣的黑光──來自黑月努塔瑞的黑光。

　　片刻間，她閉上眼睛，大量的血液衝上腦袋，心跳狂亂，讓她感到一陣暈眩。慢慢地，當她感覺到自己已堅強地穩住腳跟後，她再度張開眼，看見雷斯林就站在她前面。

　　她屏住了呼吸。她曾經看過他陶醉在魔法的沐浴中，她曾經見過他與死亡和挫敗搏鬥。現在她看到處於力量巔峰，全身散發出無比威勢的他。古老的智慧和聰敏顯現在他臉上，幾乎讓她認不出他來。

　　「是時候了，克麗珊娜。」他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冷，讓他的碰觸變得灼燙不已。「我很害怕。」她低語。

　　他將她摟近。

　　「妳不需要害怕，」他說，「妳的神緊緊地守護在妳身邊。我可以清楚看到。害怕的是我的女神，克麗珊娜。我可以感覺到祂的恐懼！我們將並肩跨越時空的界限，進入死亡的領域。我們將攜手讓塔克西絲俯首稱臣！」

　　他將她拉近到懷裡，環抱住她。他的嘴吻上了她，奪走了她的呼吸。

　　克麗珊娜閉上眼，讓那曾經吞沒屍體的魔法火焰緩緩地將她淹沒。燒熔那冰冷、恐懼、由白袍所構成的軀殼，那曾經讓她躲藏了許多年的避難所。

　　他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指追尋著她飽滿的雙唇，微微抬起她的下巴，讓她可以直視他的雙眼。在那雙鏡眸中，她看見自己全身被耀目純淨的白光所包圍；她看見美麗、受到大眾尊崇、敬愛的自己；她看見自己將公理與正義帶到這個世界，永遠地將恐懼和絕望給驅趕開來。

　　「帕拉丁降福──」克麗珊娜低聲說。

　　「降福與妳。」雷斯林回答，「我再次賜與妳一個護身符。如同我保護妳通過修肯樹林一般，當我們通過時空通道時，它也將會保護妳。」

　　她顫抖了。他最後一次擁抱她，在她前額印下一吻。疼痛刺穿了她的身體，撕裂她的心臟。他對她露出了微笑。

　　「來吧！」

　　在魔法的低語聲中，他們把房間留給夜色去分享。此時，努林塔瑞的紅光灑進黑暗中，正是索林那瑞精光閃耀的刀下所引出的鮮血。

３─１５

　　「補給車隊呢？」卡拉蒙用平靜的語調問，那是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的口氣。

　　「沒有消息，將軍。」加瑞克回答道，避開了卡拉蒙銳利的眼光。「但是……他們預計應該──」

　　「他們不會來了。他們已經中了埋伏，你也知道的。」卡拉蒙聽起來十分疲倦。

　　「至少我們已經找到了水源。」加瑞克笨拙地說，試著要讓語氣聽起來心情愉悅，但很明顯地失敗了。他看著攤在桌前的那張地圖上，緊張得在地圖上的一個小綠點旁畫了一個圓圈。

　　卡拉蒙發出哼聲道，「一個中午就會乾掉的水窪。當然，它晚上又會重新裝滿，但是我自己的汗喝起來味道都比那個好多了。這該死的東西一定是被海水污染了。」

　　「不過，至少還可以喝。我們已經在分配水量了，我也派出守衛在一旁站崗。看起來應該不會太快乾掉。」

　　「喔，也對。短時間之內，應該不會有多到能夠把它喝乾的人。」卡拉蒙的手梳理著捲髮。屋裡很熱，又熱又擠。某個過度熱心的僕人在習於露宿的卡拉蒙來得及阻止之前，丟了一堆木頭進壁爐中。大漢打開一扇窗戶，想要讓新鮮、純淨的空氣流入。不過，背後的熊熊爐火依然毫不留情地燒烤著他。「今天的逃兵有多少？」

　　加瑞克清清喉嚨。「大概……大概有一百人，將軍。」他勉強說出。

　　「他們去哪裡了？帕克塔卡斯嗎？」

　　「是的，長官。我們是這樣相信的。」

　　「還有呢？」卡拉蒙打量著加瑞克的表情，嚴厲地問，「你還有些事情沒說。」

　　年輕騎士漲紅了臉。加瑞克此時突然有個願望，但願說謊沒有觸犯他所相信的每一個規章和信條；正如同他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拯救指揮官一樣，他差點就要開口說謊了。他遲疑了片刻，接著，看著卡拉蒙，他知道也沒必要說謊。將軍早就已經知道了。

　　卡拉蒙緩緩點點頭。「平原人？」

　　加瑞克低頭看著地圖。

　　「全部嗎？」

　　「是的，將軍。」

　　卡拉蒙閉上眼。他嘆著氣，拿起地圖上一個代表兵力部屬的小人像，若有所思地把玩著它。然後，他大聲咒罵著，將它一把丟進熊熊的烈火中。片刻之後，他捧住自己劇痛的腦袋。

　　「我想我能夠體諒黑夜。即使他們離開之後，對他或是他的手下都不會好過。高山矮人毫無疑問地已經控制住我們身後的隘口，這也是為什麼補給車隊再也不會抵達的原因。他必須要浴血奮戰才能回到家。願諸神與他們同在。」

　　卡拉蒙沉默了片刻。「該死的弟弟！」他咒罵著，「該死！」

　　加瑞克不安地變換著姿勢。他的目光掃視著整個房間，害怕黑袍法師會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

　　「好吧！」卡拉蒙直起身，再度開始研究眼前的地圖。「這對我們也沒好處。現在，就我所知，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將我們殘存的部隊駐留在大平原上。我們必須要引誘矮人出籠，和我們在開闊的地面作戰，這樣我們的騎兵才能派上用場。否則，我們在山裡是永遠打不贏的。」他繼續道，聲音中帶著苦澀。「但至少我們可以帶著相當的兵力回到帕克塔卡斯，依舊保有獲勝的希望。一到達那裡，我們就可以加強防禦，然後──」

　　「將軍。」門邊的一名守衛走進房間，對於自己無禮的打擾而臉部泛紅。「抱歉，將軍，有一名信差來了。」

　　「讓他進來。」

　　一名看起來風塵僕僕的年輕人走進來。他的臉頰凍得紅通，雖然渴望地瞄了爐火一眼，不過限於職責，他還是跨前一步，準備先送上信息。

　　「沒關係，不要客氣，先暖暖身子。」卡拉蒙揮手示意那人先走到壁爐前。「我很高興有人可以享受這爐火。我有種感覺，你的消息可能並不好。」

　　「感謝，將軍。」那人感激不盡地說。他站在火爐前伸出手。「我的消息是，丘陵矮人已經離開了。」

　　「離開了？」卡拉蒙站了起來，驚訝地回答。「去哪裡了？應該不會去──」

　　「他們殺去索巴丁了。」信差遲疑地說。「而且，騎士們也和他們一起離開了。」

　　「這太瘋狂了！」卡拉蒙一拳搥在桌面上，把木製人像震得往四方激射，地圖也跟著滾到地上去。他臉色凝重地說。「是我弟弟──」

　　「不，將軍。這很明顯是因為杜瓦矮人。我接到的命令是要把這個交給你。」信差從袋子裡拿出卷軸，交給卡拉蒙；後者飛快地打開它。

　　『卡拉蒙將軍：

　　我才從杜瓦矮人的間諜那邊得知，當號角響起時，索巴丁王國的大門將會開啟。我們準備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對他們展開奇襲。我們凌晨就出發，大概在日落時分會抵達那邊。很抱歉沒有足夠的時間通知你。好好休息，即使你遲到了，我們也會給你應得的報酬。願李奧克斯的聖光照在你的戰斧上。

　　　　　　　　　　　　　　　　　　　　　　　　　　　　　　瑞加．火爐』

　　卡拉蒙的思緒飛回到不久之前，他才握在手中的那份沾血的文件──『法師出賣了你……』

　　「杜瓦矮人！」卡拉蒙皺眉道。「杜瓦矮人的間諜。他們的確是間諜，但不是為我們工作的！他們的確是叛徒，但背叛的不只是他們的同胞！」

　　「這是個陷阱！」加瑞克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們就像群傻兔子一樣掉進陷阱中。」卡拉蒙喃喃道，腦海中浮現了另一隻被困在陷阱中的兔子，還有他弟弟釋放那隻小動物的情形。「帕克塔卡斯失陷了，沒什麼損失，反正隨時都可以將它奪回來。特別是如果裡面的守軍都死光了一定更快。我們的人成群結隊地逃兵，平原人離開了，丘陵矮人和杜瓦矮人也朝索巴丁而去。當號角響起時──」

　　清澈、高昂的號角聲響起了。卡拉蒙吃了一驚。這是真的，還是極度緊張所帶來的幻象？他幾乎可以看見這一切發生的景象──杜瓦矮人慢慢地、有耐心地混入丘陵矮人的隊伍中，滲透他們的行列。手悄悄地滑向利斧、戰鎚……

　　瑞加的大多數手下都不會知道是什麼擊中他們，也根本不會有還擊的機會。

　　卡拉蒙可以聽見喊叫聲、鋼頭靴的踏步聲，沙啞、斷續的哀叫聲。那好真實，太真實了……

　　卡拉蒙迷失在幻象中，卻瞥見加瑞克的臉色突然一白。年輕騎士拔出劍，大喊著跳向門邊；這聲響正好將卡拉蒙拉回現實。他猛轉過身，看見一群闇矮人衝向門邊，武器的反光讓人意識到危險的逼近。

　　「有埋伏！」加瑞克大喊道。

　　「後退後退！」卡拉蒙用如雷的聲音大吼，「不要出去！騎士們已經離開了，這裡只剩下我們！留在房裡。關上門！」他衝向加瑞克，把騎士一把拉回來。「守衛也全部撤退！」他對那兩名站在門外，現在正開始和矮人肉搏的守衛大叫道。

　　卡拉蒙捉住其中一名守衛，將他拉回房裡，同時用他的劍砸中一名杜瓦矮人的腦袋。矮人的頭盔爆裂開來，鮮血噴得卡拉蒙滿身都是，但他絲毫不在意。卡拉蒙將守衛推到身後，奮勇撲向走廊中大群的矮人。他的寶劍掃過之處泛起一陣血光，伴隨著濃厚的血腥味。

　　「撤退，你們這些笨蛋！」他對第二名守衛喊道。後者遲疑了幾秒，然後照辦了。卡拉蒙狂暴地衝鋒，果然如預期中一般，讓杜瓦矮人們猝不及防。他們頓時不知所措地後退，免得首當其衝，成為卡拉蒙暴怒之下的犧牲品。但，卡拉蒙注意到他們已經逐漸恢復冷靜，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行動。

　　「將軍！小心！」加瑞克站在門口，手中依舊握著劍。卡拉蒙轉過身，準備躲進戰略室的庇護中。但是，他的腳在沾血的地板上滑了一跤，大漢抱膝痛得跪倒下來。

　　杜瓦矮人們一聲大叫，飛快地衝向他。

　　「趕快進去！擋住門──」卡拉蒙剩下的話語和他的人一樣，都消失在一整群矮人的身軀下。

　　「卡拉蒙將軍！」

　　加瑞克咒罵著自己竟然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立刻奮不顧身地加入了戰局。一柄戰鎚擊中了他的手臂，他聽見骨頭爆碎的聲音，左手立刻無法動彈。他強忍著痛苦心想，反正這不是用劍的手。他一劍揮去，一名闇矮人的腦袋就分了家。此時，另一柄斧頭破空而來，卻失了準頭，矮人被守衛從背後給擊倒了。

　　雖然卡拉蒙沒辦法站起來，但他依舊努力搏鬥著。他用完好的那隻腳一踢，讓兩名矮人跌跌撞撞地彈回自己的戰友身上。大漢勉強轉過身，用劍柄敲碎了另一名矮人的臉骨，整隻手也因此浸在血泊當中。然後，他返身一擊，一劍刺穿了另一名矮人。加瑞克的奮不顧身似乎讓他多活了一瞬間，但，看來也只有這一瞬間而已。

　　「卡拉蒙！你上面！」加瑞克瘋狂地砍殺，並分神叫道。

　　卡拉蒙躺在地上，正看見阿蓋特高舉斧頭，往下望著他。卡拉蒙舉起劍，卻被群起而攻的矮人們給壓在地板上，無法動彈。

　　加瑞克氣得幾乎要流出眼淚，不顧四周飛舞的刀光劍影，絕望地試圖救出卡拉蒙。可是，有太多矮人阻隔在他和將軍之間了。斧頭落下了──但卻是從毫無知覺的手中落下的。阿蓋特的屍體轟的一聲倒在卡拉蒙身體上。

　　加瑞克注意到屍體的脖子上插著一把小刀。

　　他抬起頭看到終結矮人的殺手，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站在那個背叛者身後的是坎德人。

　　加瑞克眨眨眼，心想也許是恐懼和痛苦讓他產生了幻覺。但在此時，可沒有時間擔心這種細節。年輕騎士終於趕到將軍身邊。在他身後，他可以聽見守衛們逼退杜瓦矮人的聲音。由於他們首領的陣亡，讓這些杜瓦矮人們立即喪失戰意；原本只是場單方面屠殺的戰鬥，竟然落到這種地步，實在大出他們意料之外。

　　原先壓住卡拉蒙的四名矮人，一看到卡拉蒙從阿蓋特的屍體下掙脫出來，立刻慌張地閃開來。加瑞克彎下身，拉住屍體的盔甲，一把將它丟到旁邊去，順手也將卡拉蒙拉了起來。大漢步履蹣跚地哀嚎著，受傷的那隻腳讓他再度倒了下來。

　　「幫幫我們！」加瑞克對那些守衛說。他們半拖半抱著卡拉蒙，好不容易才將他帶進了戰略室。

　　加瑞克轉過身準備跟上去，很快地掃視著走廊。闇矮人們不知所措地望著他。加瑞克看到了一些其他的矮人，就他記憶所及，這些人應該是高山矮人才對。

　　另外，那名似乎憑空出現、救了卡拉蒙一命的怪異坎德人，則臉色灰敗地站著，嘴唇有些泛青。加瑞克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得用能動的那隻手抱住坎德人，把他帶回了戰略室。當他一踏進戰略室時，守衛們就立刻把門閂放了下來。

　　卡拉蒙的面孔混合著血與汗，不過，他還是對加瑞克露出了微笑。隨即他又板起臉孔。

　　「你這個該死的笨騎士，」他低吼道，「我給了你一個命令，你竟然膽敢抗命！我應該──」

　　當坎德人在加瑞克的懷中扭動著時，一抬起頭，讓卡拉蒙的話卡在喉中。

　　「泰斯！」卡拉蒙震驚地低語道。

　　「嗨，卡拉蒙，」泰斯虛弱地說。「我……我很高興能夠再見到你。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你，都很重要，我應該現在就告訴你，但是我……我想……我要……昏倒了。」

　　「一切就是這樣啦……」泰斯輕聲說道，他淚眼朦朧，看著卡拉蒙蒼白、毫無表情的面孔。「有關魔法裝置怎麼運作的事情，他欺騙了我。當我試著照做時，它就在我的手中解體。不過，我的確看到了燃燒的大山落下。」他又補充道。「這幾乎值得我冒這麼多的危險，甚至搞不好值得為了這個而死呢！不過我也不太確定，因為我其實還沒死，只不過有一陣子以為自己已經死掉了。如果我死後都必須要在無底深淵裡度過，這可能就不值得了。我實在不能想像為什麼他會想要去這個地方。」

　　泰斯嘆氣道，「不過，無論如何，我還可以原諒他這一點。」坎德人的語調堅定。「可是，我絕不會原諒他對可憐的尼修和對你所做的事情！」

　　泰索何夫閉上嘴，他不是故意要說溜嘴的。

　　卡拉蒙看著他。「繼續說，泰斯，」他說。「他要對我做什麼？」

　　「沒……沒有。」泰斯結巴地說，給了卡拉蒙一個虛弱的微笑。「只是我愛亂講罷了。你也瞭解我的。」

　　「他想要對我怎麼樣？」卡拉蒙苦笑道，「我想他已經沒辦法再對我怎麼樣了吧！」

　　「讓你死在別人手上。」泰斯嘟囔道。

　　「啊，沒錯。」卡拉蒙的表情沒有改變。「當然是這樣，原來這就是矮人信息所要告訴我的意思。」

　　「他把你交給了杜瓦矮人，」泰斯可憐兮兮地說，「他們準備要帶著你的腦袋回去找鄧肯國王。雷斯林把城堡裡所有的騎士都派了出去，他騙他們說是你要他們去攻打索巴丁的。」泰斯對加瑞克和兩名守衛揮舞著手。「他告訴杜瓦矮人，你身邊只會剩下貼身保鏢而已。」

　　卡拉蒙什麼都沒說。他什麼也感覺不到，沒有痛苦、沒有憤怒、沒有驚訝。他只感覺到一片空虛。然後，對家鄉、對提卡、對坦尼斯、對羅拉娜、對河風和金月的思念之情如潮水般湧來，填滿了這片空無。

　　泰斯彷彿讀出了他的心思，將小手放在卡拉蒙的肩膀上。「我們現在可以回到我們的時代了嗎？」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卡拉蒙。「我好疲倦。對了，你覺得我可不可以暫時跟你還有提卡待在一起啊？只要等到我好了就可以。我不會打擾你們的，我保證……」

　　卡拉蒙的眼中充滿了淚水，將坎德人摟入懷中。「泰斯，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說。他哀傷地笑著，看著熊熊的爐火。「我會把房子蓋完，最多只要再花幾個月就好了。然後我們要一起去見見坦尼斯和羅拉娜──我答應過提卡要的。我已經答應她很久了，但是我好像一直都沒去實現。你也知道，提卡一直想去看看帕蘭薩斯。也許我們還可以一起去史東的陵墓。我一直沒機會和他告別……」

　　「我們也可以去找伊力斯坦，還有──喔！」泰斯露出警覺的神色。「克麗珊娜！克麗珊娜女士！我試著要告訴她雷斯林的真面目，可是她不相信我！我們不可以拋棄她！」他跳了起來，扭絞雙手。「我們不能讓他帶她去那個恐怖的地方！」

　　卡拉蒙搖搖頭。「泰斯，我們會試著再和她談談。我想她不會聽我們的，但至少我們可以再試一試。」他痛苦不已地站起來。「他們現在應該在時空大門前。雷斯林不能再等了，要塞馬上就會落入高山矮人的掌握中。」

　　「加瑞克。」他一瘸一瘸地走到騎士坐著的地方。「你還好吧？」

　　另一名騎士剛好包紮完加瑞克的斷臂。他們用一個簡陋的支架將它綁住，固定在身側。年輕人望向卡拉蒙，緊咬牙關地擠出一絲笑容。

　　「我會沒事的，將軍。」他虛弱地說，「不要擔心。」

　　卡拉蒙微笑著拉張椅子坐在他身邊。「可以走動嗎？」

　　「當然，將軍。」

　　「很好，事實上，我想你也沒有多少選擇。這裡很快就會被攻陷，你們一定要現在就找出路離開。瑞加告訴我這裡有從索巴丁王國通往帕克塔卡斯的地道，我建議你們找到這些地道，我想應該不會太困難。外面的那些小丘就是通往這些地道的入口，你應該可以利用這些地道安全地逃出這裡。」

　　加瑞克沒有回答。他看著另外兩名守衛，靜靜地說。「你說的是『你的建議』，將軍。那你呢？難道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卡拉蒙清清喉嚨，試著要回答，卻沒辦法開口。他盯著自己的腳看──這是個他一直擔心許久的時刻。現在，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他預先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卻都忘得乾乾淨淨。

　　「沒錯，加瑞克。」他最後終於說，「我不會跟你們一起走。」看見騎士臉上浮現明瞭的表情，大漢舉起手道。「我才不會像某些人一樣，為了一些高貴而愚笨的事情犧牲自己的生命──譬如說拯救自己的長官！」

　　加瑞克漲紅了臉，卡拉蒙則是露出友善的微笑。

　　「當然不會。」大漢繼續認真地說，「感謝神，我不是個騎士。當我被打敗時，我有選擇逃跑的自由。現在，」他實在忍不住要嘆氣。「我已經被打敗了。」他一邊梳理著雜亂的頭髮，一邊說，「我沒辦法對你解釋原因，我也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完全明白。但是──這樣說吧，坎德人和我都有辦法用魔法回到自己的家。」

　　加瑞克和其他守衛面面相覷。「不會是你弟弟吧！」他面色一沉，皺著眉頭說。

　　「當然不是，」卡拉蒙回答道，「不是我弟弟。從這裡開始，他和我分道揚鑣了。他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我也終於認清楚我有自己的目標要追尋。」他把手放在加瑞克的肩膀上。「去帕克塔卡斯。你和麥可一定要盡力幫助那些活著逃到該處的殘兵們度過這個冬天。」

　　「但是──」

　　「騎士，這是個命令。」卡拉蒙沙啞地說。

　　「是的，將軍。」加瑞克低下頭，手很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卡拉蒙的表情變得十分溫柔，摟著年輕人道，「加瑞克，願帕拉丁與你同在。」他的手勁稍微使力，目光轉向其他的年輕人。「願祂與你們同在。」

　　加瑞克驚訝地抬起頭，臉上掛著閃亮的淚珠。「帕拉丁？」他咬牙切齒地說。「那個捨棄我們的神？」

　　「不要失去信心，加瑞克。」卡拉蒙提醒他們，同時痛得齜牙咧嘴地站了起來。「即使你不相信神，也要把你的信心放在心中，傾聽它凌駕信條和規章的聲音。有一天，你會明瞭的。」

　　「是的，將軍。」加瑞克喃喃自語道，「願……願你所相信的神與你同在。」

　　「我想祂們一向都跟我在一起，」卡拉蒙悲傷地笑起，「終我一生。只是我太遲鈍，聽不見祂們的教誨……你現在最好趕快離開了。」

　　一個接一個地，他和騎士們道別，假裝沒看見他們眼中閃閃的淚光。他真真實實地受到他們的離愁所感動，差點連自己也把持不住，像個小孩子一樣哭泣起來。

　　騎士們小心地打開門，悄悄往外面的走廊窺視著。走廊上空空蕩蕩，只剩下屍體而已。杜瓦矮人都走了；但是卡拉蒙不懷疑這只是暫時性的。他們需要時間重組，或是等待援兵，然後他們就會攻擊戰略室，把剩下來的人類通通給結束掉。

　　加瑞克手中拿著劍，領著手下的騎士衝出這個滿是血跡的走廊。他們準備照著泰斯給他們的模糊指示逃出這個四面楚歌之地。（泰斯自告奮勇地要替他們繪製一張地圖，但卡拉蒙沒有時間。）

　　當騎士離開、最後的腳步聲也都停息後。泰斯和卡拉蒙往相反的方向前進。在他們離開之前，泰斯從阿蓋特的屍體上將自己的匕首給抽了出來。

　　「你曾經說過，這把匕首只能拿來殺死凶惡的兔子。」泰斯驕傲地說，在將匕首收起之前，把刀上的血給擦乾淨。

　　「別提兔子了。」卡拉蒙用十分奇怪的聲音說，泰斯驚訝地抬起頭，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到讓人害怕。

３─１６

　　這是他期待已久的時刻。這是他註定要面對的時刻。這是他忍受多年的痛苦折磨、嘲弄磨難後所等待的一刻。這是他花費數十年的時間埋首書堆、絕情負義、犧牲一切……甚至不惜殺人所等待的一刻。

　　他仔細品嚐這片刻，讓這力量流遍他全身，讓這力量包圍他、穿過他。對他來說，在這一刻，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聲音，沒有其他事物存在；天地間只剩下他的時空通道，和充斥他全身的魔力。

　　但即使在這狂喜中，他的意志還是集中在他的工作上。他的雙眼仔細地打量著這時空通道，研究它的每一個細節──即使這不是必要的；他在夢中和在現實生活中──不論是醒著或是睡著，都已經看過它無數次了。打開它的法術十分簡單，既不複雜，也不困難。守護著時空通道的五顆龍頭都必須要用適當的話語來喚醒。每段話都必須要用正確的順序來唸誦。但是，一旦這個程序完成，白袍牧師召喚來帕拉丁的神力開啟這座時空大門後，他們就要踏入未知的空間，大門將會在他們的身後關上。

　　在那裡，他將會面臨他最大的挑戰。

　　這念頭讓他無比興奮。他急速跳動的心臟將血液送進他的血管中，在他的額頭上跳躍著，在他的脖子上脈動著。他看向克麗珊娜，點點頭──是時候了。

　　牧師的臉頰也由於興奮而泛紅，眼眸也因為禱文所帶來的力量而閃動著期待的光芒。她照著指示，站在時空通道的正前方，面對著雷斯林。這個動作需要她對雷斯林有百分之百、毫不動搖的信任，因為只要有一個字出錯、一個最輕微的口誤、一個音調上的誤差，或是手勢上的偏移，對她或他來說、都是絕對地致命。

　　正因如此，當年的人才會用這個方法守住這扇門──因為他們的力量不足以完全保護它。黑袍法師要抵達這裡，一定是已經犯下了罄竹難書的罪行；若還得有一名信仰和靈魂都無比純淨的帕拉丁牧師能夠完全信任這種人，那機率根本小到可以忽略。

　　但，這種組合的確曾經發生過；它是藉由一個失去信仰的人和另一個人的魅力所導致的──費斯坦但提勒斯和達努比斯就曾經來到這裡。看來，這將會發生第二次。因為，前人們費盡心機也沒預料到，一段奇異、難以想像的愛情會將這樣的兩個人組合在一起。

　　克麗珊娜踏進時空大門，回眸看了雷斯林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眼，對他露出了微笑。當咒語的第一個片段在他腦中成形時，他依舊回應了她的笑意。

　　克麗珊娜舉起手。目光越過雷斯林，瞪著那七彩、美麗的領域，也是她的神所居住的領域。她聽到了教皇最後的話語，她也知道他犯下了什麼錯誤──那是過於自負、驕傲的錯誤，那是自大地向神祈求原本該以謙遜態度所懇求來的恩賜。

　　在這一刻，克麗珊娜終於明白為什麼神會在暴怒下摧毀了整個世界。她的心中也知道帕拉丁將會回應她的祈求，而教皇卻沒有這樣的恩寵。這是雷斯林最光耀的一刻，也是她的。

　　她就如同聖潔的騎士修瑪一樣，通過了許多試煉──火的試煉、黑暗的試煉、死亡的試煉和血的試煉。她已經準備好了。她已經準備好面對一切了。

　　「帕拉丁，白金龍，祢忠誠的僕人來到祢的面前，請求祢賜福在她身上。她睜開雙眼接受祢的聖光。現在，她已經理解祢以無邊的智慧想要教導給她的教訓。榮光的聖者啊，請傾聽她的祈禱。以祢的聖力加持，打開這個通道，讓她可以持著祢所賜與的火炬向前邁進，和她一起行走在黑暗的道路上，引領她將黑暗永遠地驅走吧！」

　　雷斯林屏住氣息。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他對她的看法是正確的嗎？她確實擁有那力量、智慧，和堅定的信仰嗎？她真的是帕拉丁的子民嗎……

　　純潔神聖的光芒開始從克麗珊娜的身上散發出來。她的黑髮隱隱生光，白袍像是炙熱的太陽照射下的白雲般耀眼，她的雙眼如同銀月般明亮。此刻，她的美貌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多謝祢回應了我的祈禱，聖光之神。」克麗珊娜喃喃自語地低下頭，淚珠像是星辰般在她蒼白的臉上閃爍著。「我將不會辜負祢的期望！」

　　雷斯林凝望她，著迷於她超凡入聖的美貌，幾乎忘記自己偉大的目標。他只能著魔般地看著她，一瞬間，彷彿讓他對魔法的鍾愛也為之失色。

　　然後他全身一震──再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止他了！

　　「喔，卡拉蒙！」泰斯敬畏地說。

　　「我們太遲了！」卡拉蒙說。

　　這兩人通過了交錯繁雜的地道，終於來到了要塞的最底層。一到此地，他們就猛然停下了腳步，目光停留在克麗珊娜身上。她被包裹在銀亮的光芒中，站在時空通道的正中央，雙手平舉，面孔朝著天空。她不屬於人間的美麗，讓卡拉蒙的心感到一陣刺痛。

　　「太遲了？不會吧！」泰斯絕望地大喊。「不可能的！」

　　「聽著，泰斯。」卡拉蒙憂傷地說，「看看她的眼睛！她是盲目的！什麼都看不見！就如同我在大法師之塔中一樣地盲目，她被這些強光所蒙蔽了……」

　　「卡拉蒙，我們一定要試著說服她！」泰斯瘋狂地搖著他的手。「我們不能就這樣讓她走。這……這是我的錯！是我告訴她有關噗噗的事情！如果不是我，她不可能會到這裡來的！我會說服她！」

　　坎德人跳向前，揮舞著雙手。但是卡拉蒙猛地抓住他的頭髮，將他拉回來。泰斯痛得大聲抗議，一聽到那個聲音，雷斯林立刻轉過身。

　　大法師瞪著坎德人和他的哥哥，一時之間似乎認不出他們兩個是誰。然後，他的眼中升起了光芒──那並不是愉悅的光芒。

　　「噓，泰斯，」卡拉蒙低聲說，「這不是你的錯。趴低點！」卡拉蒙把坎德人丟到厚重、巨大的石柱後。「留在這裡。」大漢命令道，「好好護著那個魔法裝置，還有好好照顧你自己。」

　　泰斯張開嘴要反駁。然後他看見卡拉蒙的臉，以及走廊另一頭的雷斯林。有什麼東西浮上了坎德人的心頭。他感覺自己好像又出現在無底深淵中，十分地害怕、無助。「我了解，卡拉蒙，」他低聲說，「我會留在這裡。我……我保證……」

　　泰斯緊靠著柱子，渾身發抖，腦中浮現尼修可憐兮兮地縮在地板上的景象。

　　卡拉蒙最後看了泰斯一眼，轉過身，一跛一跛地往弟弟的方向走去。

　　雷斯林手中握著瑪濟斯法杖，警戒地看著他。「原來你活了下來。」他打量地道。

　　「這都得歸功於神的安排，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卡拉蒙回答。

　　「這都要感謝那位神，親愛的哥哥。」雷斯林臉上掛著一抹扭曲的微笑。「都要感謝黑暗之后，祂把坎德人送回這邊。我推測應該是他改變了歷史，讓你苟活了下來。卡拉蒙，當你知道你欠黑暗之后一命，你難道不會覺得不安嗎？」

　　「你的靈魂是屬於祂的，這會不會讓你感到不安？」

　　雷斯林的雙眼暴射異光，不再是那平靜的鏡面。然後，他露出嘲諷的冷笑，轉過身去面對時空通道。他舉起右手，伸出手掌，目光專注在橢圓形大門右下方的龍頭。

　　『黑龍。』他的聲音柔和，如同在安撫著寵物。『來自黑暗，歸於黑暗。我的聲音在空曠中迴響。』

　　當雷斯林唸完這句咒話時，一層黑暗氣息開始在克麗珊娜身邊成形，如同闇寶石一樣的光芒，如同黑月一樣的光芒……

　　雷斯林感覺到卡拉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他憤怒地試著掙脫哥哥的手，但卡拉蒙的手如同鐵箍般緊緊鎖住他。

　　「帶我們回家，雷斯林……」

　　雷斯林轉身看向他，驚訝得完全忘了之前的怒氣。「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嘶啞。

　　「帶我們回家。」卡拉蒙堅定地說。

　　雷斯林笑的前仰後合。

　　「你真是個可憐、惹人憐愛的蠢蛋，卡拉蒙！」他大吼道。他惱怒地試圖掙脫雙胞胎哥哥的掌握，就彷彿是要甩開死神的手般。「你現在一定知道我做了些什麼吧！坎德人應該也告訴了你有關那個侏儒的事情。你知道我出賣了你，我本來應該會把你留在這裡等死的，你竟然還跟我糾纏不清！」

　　「我跟你糾纏不清的原因，是因為你已經快要滅頂了，雷斯林。」卡拉蒙說。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自己強壯的手握住弟弟細瘦的手腕。他的骨骼如鳥般纖細，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卡拉蒙幻想著自己可以見到血液在那藍紫色的血管底下跳動著。

　　「我只有手握住你的手臂。這是我們之間僅剩的關連。」卡拉蒙暫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接著，他聲音中充滿了哀傷，繼續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扭轉你的所作所為，小雷。我們之間再也不會相同了。我已經睜開了雙眼。現在我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了。」

　　「那你幹嘛還對我苦苦糾纏！」雷斯林嘲蔑地說。

　　「即使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做過什麼樣的事，我還是活得下去。」卡拉蒙注視弟弟的眼睛，平靜說道。「但是，雷斯林，你真的問心無愧、毫不後悔嗎？許多個夜裡你一定為此輾轉難眠吧！」

　　雷斯林沒有回答。他的面孔如同一張面具般無法穿透，讓人難以捉摸。

　　卡拉蒙硬是吞了口口水，手握得更緊了。「先想想這個──你以前的確做過好事，甚至可能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要多。喔，我的確幫助過人；當人們會感謝你的時候，幫助人是件很簡單的事情。但是你幫助的是那些絲毫不會感激你的人，你幫助那些不值得幫助的人，你甚至幫助那些你知道毫無希望、會恩將仇報的人。」卡拉蒙的手開始顫抖。「你仍然還可以做件好事……彌補你之前做過的邪惡之事。放棄這一切──回家。」

　　『回家……回家……』

　　雷斯林閉上眼，胸口的疼痛幾乎讓他無法忍受。他的左手抽動了一下，舉了起來。纖細的手指如同蜘蛛織網般輕巧地在哥哥的手臂上觸碰一下。他可以聽見克麗珊娜柔和的聲音在現實世界的邊緣向帕拉丁祈禱著，美麗的白光在她的睫毛上閃動。

　　『回家……』

　　當雷斯林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如同他的觸碰般輕柔。

　　「我所犯下的罪行污染了我的靈魂，哥哥，你根本無法理解。如果你知道一切，你將滿懷厭惡地唾棄我。」他微微地顫抖，嘆氣道，「你說的對。在夜裡，有些時候，連我自己也無法忍受。」

　　雷斯林張開眼，定定地看著哥哥。「但是，卡拉蒙，你必須知道，我是有意要犯下這些過錯的，我是自願的。你也必須知道，我還會有意地、自願地犯下更可怕的過錯……」他的目光投向克麗珊娜，看著她盲目地站在時空大門前，專注地祈禱著，全身上下閃動出力與美的光采。

　　卡拉蒙看著她，臉色變得更為凝重。

　　雷斯林注視他，露出笑容。「你猜的沒錯，哥哥。她會跟我一起進入無底深淵。她會走在我前面，替我搏鬥。她會面對邪惡的牧師、黑暗的法師、受到詛咒要在無底深淵永遠徘徊的惡靈，以及承受一切我的女王所能創造出來的所有折磨。這些都會傷害她的身體、消磨她的意志、撕裂她的靈魂。最後，當她再也不能忍受時，她會倒在我的跟前……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將會用最後一絲力氣對我伸出手，尋求慰藉，她不會要求我救她，她堅強得不需要我的援手。她會光榮、自願地為我犧牲生命。她唯一的希望就僅是死前我能夠待在她身邊。」

　　雷斯林深吸一口氣，聳聳肩道，「但是我將會看也不看、一句話也不說地跨過她的身體。卡拉蒙，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再需要她了。我會繼續朝著目標邁進，當她的鮮血緩緩凝滯時，我的力量將會愈來愈強。」

　　他半轉過身，再度舉起左手，伸出手掌。看著時空大門頂端的龍頭，柔聲地唱出第二句咒語。『白龍。從這個世界到下一個世界，我的聲音中充滿了生命的力道。』

　　卡拉蒙的目光鎖定在克麗珊娜、鎖定在時空大門上，充滿了恐懼和反胃的感覺。他依舊緊握著弟弟的手，依舊想要做出最後一次懇求。然後他感覺到那細瘦的手臂猛然一扯，一陣白光閃過，銳利的銀色匕首就抵在他的脖子上，緊緊地貼住他的脈搏。

　　「放我走，哥哥。」雷斯林說。

　　雖然他沒有真正動用匕首，但是它依舊造成了傷口──那是從靈魂而不是從皮肉流出的鮮血。匕首快速、毫不留情地切斷了雙胞胎之間的最後連結。卡拉蒙的心抽痛了一下，但那痛苦並不太久，兩人之間最後的連繫便斷得乾淨俐落。終於自由的卡拉蒙無言地鬆開弟弟的手。

　　他轉過身，一跛一跛地走向泰斯躲藏的那個巨大石柱。

　　「最後給你一個警告，親愛的哥哥。」雷斯林將匕首收回袖中，冷冷地說。

　　卡拉蒙沒有回答，他依然充耳不聞地朝著石柱走去。

　　「小心那個魔法裝置，」雷斯林輕蔑地說。「這是黑暗之后修好的，是祂把坎德人送了回來。如果你用了那個裝置，你將會發現自己出現在最可怕的地方！」

　　「喔，這又不是祂修好的！」泰斯從石柱後面跳出來大喊，「是尼修修好的。是尼修！是我的朋友尼修！就是你殺掉的那個侏儒！我──」

　　「那麼就用吧！」雷斯林不帶感情地說。「帶著他離開這裡吧，卡拉蒙，不要忘記我警告過你。」

　　卡拉蒙捉住憤怒的坎德人。「放輕鬆，泰斯。夠了，現在都不重要了。」

　　卡拉蒙轉過身，面對他的雙胞胎弟弟。雖然戰士的臉上充滿了痛苦和疲倦，但卻有著終於明瞭自己的那種平和與冷靜。他安撫地撫摸泰斯的馬尾巴，說道，「來吧，泰斯。讓我們回家吧！再會了，弟弟。」

　　雷斯林沒有聽見。他轉過身面對時空大門，再度專注於魔法上。但是，當他吟唱著第三句咒語時，他可以從眼角看見哥哥從坎德人的懷中掏出魔法裝置，開始操縱它，準備讓它成為可以進行時空旅行的裝置。

　　就讓他走吧！天哪！雷斯林心想。我終於擺脫那個臃腫的大笨蛋了！

　　雷斯林回頭望向時空大門，露出了笑容。一道冷光，如同照在積雪上的陽光般刺眼，包圍著克麗珊娜。大法師對於白龍的祈求獲得了回應。

　　抬起頭，雷斯林的視線落在大門左下方第三個龍頭，吟唱道，『紅龍。我來自黑暗，對著黑暗咆哮，我腳下的一切都穩固起來。』

　　紅色的光線穿透克麗珊娜周圍的白光，穿透了黑色的氣團。如同鮮血般豔紅的火焰跨越了雷斯林和通道間的空間，造成一條通往異次元的橋樑。

　　雷斯林提高音量。他轉向右邊，呼喚第四隻龍。『藍龍。流動的時光，停下你的腳步。』

　　藍色的光幕蓋過克麗珊娜全身，開始慢慢地旋轉。她如同漂浮在水中一般，仰起頭，雙臂平伸，白袍在攪動的光芒中游移，秀髮在時光之流中飄動。

　　雷斯林感覺到時空通道微微一震，魔法力量開始啟動，回應了他的命令。他的靈魂和克麗珊娜一樣充滿了狂喜。她的眼中閃著淚光，雙唇微開，釋放出一聲甜美的嘆息。她伸出手，時空大門在她一碰之下，緩緩地打開了！

　　雷斯林的呼吸哽在喉嚨中。那陣急流過他身體的力量和狂喜的衝擊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他現在可以看穿那時空通道，他可以看清其後的空間，那凡人無法進入的領域。

　　從某處傳來微弱的聲音，那是他哥哥啟動魔法裝置的聲音──『汝之時光屬於汝，爾等穿越時空旅行……緊抓住開始和結束……命運就在汝之首……』

　　『家。回家──』

　　雷斯林開始了第五句咒語的吟唱。『綠龍。由於命運的擺弄，天神亦會被貶抑下凡，爾等與吾同聲哭泣。』

　　雷斯林的聲音沙啞了，遲疑了。有什麼事情不對了！通過他身體的魔法力量減緩了，變得如同蝸牛般緩慢。他結巴地吐出最後幾個字，但他每次的呼吸都是一場掙扎。他的心臟在眨眼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震動他柔弱身體的驚人力道跳躍了起來。

　　雷斯林又迷惑、又震驚；他不知所措地盯著時空通道。最後一句咒語生效了嗎？沒有！克麗珊娜全身的光芒開始閃爍不定，整個力場偏移了！

　　雷斯林絕望地再度唸誦最後一句咒語。但他沙啞的聲音如同鞭子般打在自己身上，刺痛不已。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可以感覺到魔法從他的掌心中流失，他失去了對它的控制……

　　『回家……』

　　黑暗之后的笑聲嘲弄著他；他哥哥哀傷的聲音，哀求著他……然後是另一個尖細、坎德人的聲音；當時因他正專注於更重要的事情上，所以並沒有仔細聽。而如今這句話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是尼修修好了它……是我的侏儒朋友──』

　　如同當時矮人的刀刃刺穿他的肉體一般，阿斯特紐斯的記載也字字句句地刺穿了他的靈魂──

　　『同時，一名原先被矮人們監禁在索巴丁的侏儒，啟動了時光旅行的機器……侏儒的裝置和費斯坦但提勒斯所使用的複雜、困難的魔法起了某種程度的交互作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發生了，達苟斯平原被徹底地摧毀……』

　　雷斯林憤怒地握緊拳頭。殺了那個侏儒也無濟於事！那該死的傢伙在死前就已經修改過那個裝置了。歷史將會重演！沙漠中的足跡──

　　雷斯林看向時空通道，目睹著自己的劊子手走了出來。他看見自己的手掀起了自己的黑色兜帽，斧光一閃，是他自己的手要砍斷他的腦袋！

　　魔法力場開始劇烈地搖動，繞著時空大門的龍頭發出勝利的尖嘯聲，痛苦和恐懼的表情浮現在克麗珊娜扭曲的臉上。雷斯林注視她的雙眸，發現了和他母親一樣，有種彷彿看見其他空間的異彩。

　　『回家……』

　　時空大門裡的光芒開始瘋狂地轉動。失控的能量愈轉愈快，就像那個染上瘟疫的小鎮中的魔光火焰一樣，繞著牧師纖細的身體愈收愈緊。克麗珊娜痛得大喊，她的血肉開始在那美麗、致命的火焰中漸漸萎縮起來。

　　雷斯林瞪著那快速旋轉的色彩漩渦，被那刺眼的光芒所眩，難以抑制地流出眼淚。然後他發現，時空大門正慢慢地關閉了。

　　雷斯林把瑪濟斯法杖丟在地上，帶著強烈的怒氣狂嚎起來。

　　從時空大門中，傳來了回應他的嘲笑。

　　『回家……』

　　一個冷靜的思緒淹過雷斯林的全身──一個絕望的冷靜。他失敗了。但祂絕對不會目睹到他低頭的。即使他要死，也要死在魔法力量的包圍中……

　　他抬起頭，站直身子。他召來所有的力量──自遠古傳承下來的力量、他自己的力量、之前從不知道的力量、從他體內陰暗角落湧出的力量。雷斯林再度舉起手，怒聲吟唱起來。不過，這次不再是發洩怒氣、無意義地狂吼。這次，他的語調清晰；這次他喊出的是命令的咒語；這次他喊出的是無比清晰的咒語，是至今世界從未有過的強大咒語。

　　這次，他的咒語產生了作用。

　　力場支撐住了。他撐住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和那個力場建立了連結。在他的命令下，時空大門沒有繼續關閉下去。

　　雷斯林斷斷續續地深吸一口氣。然後，從他的眼角可以看見有一陣閃光，那時光旅行的魔法裝置已經被啟動了！

　　力場瘋狂地躍動起來，隨著魔法裝置的力量增長蔓延，激烈的震蕩開始讓要塞的每一塊石頭發出悲鳴。在爆震波中，悲鳴聲環繞著他的身體打轉。巨龍開始憤怒地尖嘯，岩石古老的聲音和巨龍不受歲月影響的聲音彼此抗衡，漸漸地融合在一起，最後變成震耳欲聾、粉碎意志的魔音。

　　那聲音足以撕裂凡人的耳膜，兩個強力法術的力量足以震碎大地。雷斯林腳下的地面開始上下晃動。悲鳴的岩石爆裂開來，金屬的龍頭炸成碎片……

　　時空大門開始緩緩地崩潰──

　　雷斯林跪倒在地上。魔法力場開始像地面一樣地龜裂開來；而由於雷斯林依舊用全身力量去支撐著它，同樣的力量也開始將他撕裂……

　　劇痛傳遍他的每一根筋骨、每一條肌肉，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著，蜷縮成一團。

　　他面對的是一個兩難的選擇。如果放手，他就會失敗，跌入自己一手所創造的末日中；他會被虛無包圍，連永劫的黑暗也無法比得上這種痛苦。但是，如果他不放手，他將會被毫不留情地分屍、砍成碎片，被自己所召喚出來，卻不再有能力可以控制的魔法給剁成肉醬。

　　他感到全身的骨骼和血肉開始一寸寸地分離，千刀萬剮的痛苦不斷折磨著他。

　　「卡拉蒙！」雷斯林哀嚎著，但卡拉蒙和泰斯已經消失了。那被侏儒所修好的魔法裝置確實有用。他們離開了，沒有剩下任何幫手。

　　雷斯林僅剩下幾秒鐘的生命，只有一眨眼的時間可以行動。但是那傳遍全身的劇痛讓他無法思考。

　　他的每一個關節都被拉扯開來，眼珠幾欲脫眶飛離，心臟快要破體而出，腦漿在腦中瘋狂地震蕩著。

　　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叫喊聲，明白那是死前最後的哀嚎。但他仍然不願意放棄，就如同他這一輩子所做的無望掙扎一樣……

　　我……要……取得控制……

　　這些話語慢慢地從他口中流瀉而出，沾染著他的鮮血……

　　我會取得控制……

　　他伸出手，緊握住瑪濟斯法杖。

　　我會的！

　　然後他就被拋入眩目、多彩的光流之中──

　　『回家……回家……』